第4章 信是谁拿的?
刘会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可他很快镇定下来,皱眉道:“什么信?我不知道。”
邮递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登记本。“不对啊,登记上写着的,三天前就是公社刘会计代领。”
院子里顿时炸了。
“代领?”
“那咋没给陈卫东?”
“刚才还审人家呢,信都扣着不给?”
刘会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出来了,他瞪了邮递员一眼:“你不要乱说!公社每天那么多信件,我一时忙忘了也正常。”
陈卫东笑了,“一时忙忘了?”
他一步步走到刘会计面前,“县武装部寄来的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你领了都三天了。今天你又拿没公章的材料来审我。刘会计,你这忘性,挺会挑时候啊。”
刘会计色厉内荏:“陈卫东,你不要血口喷人!”
陈卫东没有吵,他转头看向邮递员。“同志,登记本能不能给大家看一眼?”
邮递员有些犹豫,他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代领的信是不是都转交到了对的人手里,谁能想到还会遇到这种事。
马主任沉着脸:“工作登记,不能随便给群众看。”
陈卫东现在年轻,脑子转得那叫一个灵活,立刻接话:“那就请马主任看,请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信到底是不是刘会计领的。”
马主任眼皮一抽,这小子字字句句都把他的路给堵完了。不给看,那就是心虚了,和刘会计合谋。看了吧,就直接坐实刘会计私扣信件了。但是这么多人盯着,邮递员也在,他根本压不住。
马主任接过登记本,扫了一眼,心里暗骂刘会计办事不干净。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县武装部来信,收信人陈卫东,刘某代领,旁边还有手印。马主任沉默了。
陈卫东问:“马主任,看清了吗?”
马主任咬牙:“是刘会计代领的。”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刘会计赶紧解释:“我就是忘了!又没拆,又没丢!”
“那信呢?”
“在……在办公室。”
“拿来。”
刘会计这时候倒是不爱动了。
陈卫东声音冷了下来:“现在,请刘会计帮我拿来我的信。”
刘会计没招儿了,求助地看向马主任,马主任闭了闭眼:“快去给人家拿过来。”
刘会计只能灰溜溜往办公室走。梁家人站在人群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梁小兰,她刚才还觉得自己退亲退得干净利落。可现在,陈卫东身上的“问题”一层层被撕开,露出来的不是污点,而是军功,两张喜报啊,一张都已经很难得了,他有两张,甚至武装部还专门给他写信。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如果陈卫东不是问题兵呢?如果他只是被人压着呢?她咬着唇,忽然觉得手里的退亲书有些烫。
没多久,刘会计拿着一封信回来,信封保存完好,但边角明显被人捏皱了。
陈卫东接过,看了一眼封口,还没拆,他心里松了半口气。随即,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信封,信纸展开,字迹刚劲。
陈卫东只看第一行,心口便狠狠一震。
“卫东同志返乡后,请地方妥善安置。”
落款:顾远山。
原身记忆瞬间翻涌,是老政委。那个在部队里总让他多吃一口饭,让他帮忙洗碗却偷偷给他留馒头的人。也是他出事后,力保他顺利返乡的人。
陈卫东继续往下看,信里没有华丽的话。只是写明陈卫东在部队表现一贯吃苦耐劳,曾两次受嘉奖,一次三等功。所谓问题仍需查证,不应影响其正常返乡安置和群众评价。
最后一句话最重最为严肃,“地方同志若有疑问,可与县武装部或我本人联系,不宜草率定性。”
陈卫东看完,抬头,发现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把信递给赵满仓:“老队长,你念给大家听。”
赵满仓接过信,声音一开始还有些抖,可越念越稳。念到“三等功”“不宜草率定性”时,人群彻底变了。刚才那些躲着陈卫东目光的人,现在都敢抬头了。
有人小声骂:“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有功的人回来,不敲锣打鼓就算了,还扣信?”
“太不像话了。”
刘会计急了:“你们懂什么?组织工作有组织工作的考虑!”
陈卫东看向他:“组织工作,就是私扣武装部来信?”
刘会计脸色涨红:“我说了,我忘了!”
陈卫东点点头,再也忍住嘴,甚至带着自己以前那份冤屈,“行,刘会计说忘了。那喜报没宣读,是不是也忘了?安置没办,是不是也忘了?没盖公章的材料拿出来审我,倒是没忘。”这几句话落下,刘会计彻底说不出话。
马主任的脸更是挂不住了,他知道今天再审下去,只会越审越难看。于是他强压火气,说道:“陈卫东同志,既然事情还有待核实,今天先到这里。你的安置问题,公社会重新研究。”
陈卫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喜报、信和退亲书一起收好。“不用重新研究太久。”
马主任皱眉:“什么意思?”
陈卫东平静道:“我是退伍军人,返乡要分口粮,要安排生产队。手续今天能办,就今天一起办了吧。”
刘会计气得眼皮直跳:“你还指挥上公社了?”
陈卫东看着他,“诶诶欸~刘会计,我可没有指挥公社哈?别又给我扣大帽子,受不起!我只是怕你记性不好,或者事儿太多又给忘了。”
院子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马主任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今天公社的脸,被陈卫东打得啪啪响。
可偏偏陈卫东都踩在规矩上,他不能当众翻脸,更不能在顾远山和县武装部这封信露面之后,继续把陈卫东往死里压。
沉默片刻,马主任忽然露出一点冷笑,“行,既然你急着安排,那公社就给你安排。”
他装模做样地翻了翻桌上的册子,“天明生产队缺人,你就去天明队吧。”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天明队?
那可是全公社出了名的穷窝子。山高路远,地少石头多,年年欠粮,工分低得吓人。谁被分到那里,基本就只能自认倒霉。
刘会计眼底闪过快意,一旁被下了面子的梁母也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有功又咋样?最后还不是被发配到穷山沟。
可陈卫东听到“天明队”三个字,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天明队,大片竹林,大片药材,几处山泉,还有一批能吃苦却没人组织的劳动力。
别人看那是穷地方,可在活过一辈子的杨荣眼里,那是起家的好地方。陈卫东心里惊喜,却面上不显露半分,慢慢点头。
“好,我去天明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