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朕的儿子,朕安排
“赵忠。”
“奴才在。”
“你觉得,一个被废的太子,突然变得会打人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忠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这要看陛下想让他做什么。”
陈天阔没说话,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批了三本之后,忽然问了一句:“王福是谁的人?”
赵忠心里咯噔一下:“奴才这就去查。”
“不用查。”
陈天阔头也不抬:“老大的人,但老二的线也搭在上面。”
赵忠不敢吭声。
“让陈衍老实点。”
陈天阔的语气很淡:“太子是朕废的,不是他废的。朕还没死,轮不到他来欺负人。”
“是。”
“至于那个王福和那两个小太监。”
陈天阔顿了一顿:“以下犯上,对皇子不敬。杖毙。”
赵忠后背一凉:“陛下……”
“朕说了,杖毙,你听不懂吗?”
眼见陈天阔要发怒,赵忠立刻闭嘴。
“把他们拖到内务府门口打。让所有太监都现场看着,胆敢挑衅侮辱皇子,只有死路一条!”
“告诉陈衍,下次再敢对西院动手脚,朕诛的就不只是太监了。”
……
废太子打太监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有人说废太子疯了,见人就打;有人说他练了邪功,力大无穷;还有人说他跪了三天三夜突然开窍,要武力逃出西院。
传到陈瑶耳朵里的版本最离谱:废太子把御膳房管事的脑袋打飞了。
正在抄写《女诫》的陈瑶听完直接把笔捏断了,墨水溅了一案子:“胡说八道!”
陈瑶的贴身宫女翠儿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安慰:“公主您别急,那都是底下人乱传的……”
“他打了人,说明有人欺负他。”
想到陈渊现在的遭遇,陈瑶的眼圈都红了:“翠儿,西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送的是馊饭,住的是破屋,连炭火都不给够。”
“那些人就是想逼死他!”
看着公主发怒,翠儿低着头不敢说话。
自从三天前皇兄被废的那一刻起,她就没能睡过一个完整觉。
想去西院看他,被拦了。
想给父皇递折子,被退了。
找大哥陈衍,大哥连门都没开。
找二哥陈恪,二哥只一句“父皇之命,无法违抗”敷衍了事。
没人管,没人问。
整个皇宫,没人管一个废太子的死活。
陈瑶把断笔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衣架前。
“翠儿。”
“奴婢在。”
“帮我更衣。”
翠儿抬头,看见陈瑶的眼神,心里顿时一沉:“公主,您要……”
“我要去紫宸殿。”
翠儿扑通一声跪下:“公主,您没有召见就去紫宸殿,那是闯宫!闯宫是要受罚的!”
“受罚?”
陈瑶回头看着翠儿:“罚跪?罚抄经?罚俸?我连皇兄都保不住了,还怕罚?”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哥被废了太子,关在西院吃馊饭,连太监都敢欺负他。我再不去,谁还能去?”
陈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然后又压下来:“大哥门都不开,二哥说父皇之命无法违抗。老六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
“整个皇宫,所有皇子公主,就我一个人急。你说可不可笑?”
翠儿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要是不敢跟,就留在宫里。我自己去。”
翠儿闻言,也不再犹豫:“公主,奴婢肯定跟着您。”
“更衣!”
紫宸殿外,夜色沉沉。
紫宸宫外,禁军张虎、张海同时拦住了想要闯宫的陈瑶。
“公主,陛下批阅奏章甚是乏累,不便……”
陈瑶没说话,直接跪下了。
就在紫宸殿门外的台阶上,扑通一声,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
张虎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扶,一旁的叫张海却是低声问道:“大哥,怎么办?”
张虎摇头,示意别动。
自己身后就是皇帝批阅奏章的地方,若是惊了驾,后果不堪设想。
“公主,您先起来……”
“我跪着等。”
陈瑶的声音很平静:“父皇不见,我就不走。”
“可是公主……”
“我说了,不走。”
翠儿站在一旁,急得眼泪直打转,但不敢上前拉。
她知道公主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很快,一刻钟过去了。
陈瑶的膝盖已经跪麻了,夜风灌进来,冻得嘴唇发白,但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张虎看不下去了,低声对张海说:“去通报赵公公,快着点。”
“好。”
张海小跑进去,没过多久,赵忠从殿内出来,看见台阶上跪着的陈瑶,急忙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赵公公,求你通报父皇。”
陈瑶抬起头,一脸的倔强:“就说儿臣有话说。不说完,我不起来。”
赵忠看了看陈瑶跪麻的膝盖和发白的嘴唇,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犹豫了一下,转身进殿。
片刻后出来,表情复杂:“公主,陛下请您进去。”
一旁的翠儿扶着陈瑶站了起来,想要扶着陈瑶进殿,但却被陈瑶一把推开,咬着牙稳住了身体,独自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陈天阔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是一摞厚厚的奏章。
“参见父皇。”陈瑶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陈天阔摆了摆手。
陈瑶摇头:“儿臣不起。”
“你来做什么?”
陈瑶抬头:“儿臣来问父皇一句话。”
“问。”
“皇兄到底该不该死?”
紫宸殿安静了一瞬,陈天阔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西院的屋子漏风漏雨,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馊饭、破碗、缺腿的桌子。太监往他身上泼饭,堵他的门,骂他废太子。”
陈瑶的声音在发抖:“大乾废太子,没有活过半年的先例。前四个有三个暴病而亡,一个畏罪自裁。父皇,您信吗?”
“放肆!”
陈天阔一掌拍在书案上,砚台跳了一下,朱砂溅出来落在折子上,好像鲜血一般。
“父皇。”
陈瑶抬起头,一缕鲜血从额角淌下来:“儿臣不是在放肆。儿臣在说事实。”
“你以为朕不知道?”陈天阔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知道,但您没管。”
陈瑶跪在地上,满脸心酸:“先帝废太子李恒,进西院三个月就暴病了。太医说是急症,但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哪个急症七窍流血?”
陈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地上:“仁宗废太子赵恒,进去四十天就畏罪自裁了。身上找不到伤口,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太医说是自己用腰带勒的。可谁自杀会把自己勒出两道痕迹?”
“还有世宗的废太子,进去两个月,太医说腹泻不止,拖了三天就没了……”
“够了!”
陈天阔的声音沉了下来。
砰!
陈瑶没有说话,开始磕头。
砰!
砰!
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先前额头出血的位置再次扩大,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赵忠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又停住了。
他想去扶,但皇帝没发话,谁都不能动。
“皇兄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
陈瑶抬起头来,看向陈天阔:“他说,跪着求来的是施舍,不是公道。公道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跪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陈天阔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他什么时候说的?”
“被废那天。”
“他走出太极殿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没回头,但我看见他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
陈天阔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陈瑶额头的伤口上,血已经把半边脸染红了,但她没擦,也没喊疼。
过了很久,陈天阔忽然看向陈瑶,问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你觉得,你皇兄该去哪里?”
陈瑶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西院的惨状、太监的欺辱、废太子的死活,却万万没想到父皇会问皇兄该去哪里。
陈瑶回想起之前陈渊跟她说过很多关于凉州的事,而且一说到凉州,陈渊的眼睛就很亮。
陈瑶说:“皇兄说过,母妃留了东西在凉州。”
当听到‘母妃还留了东西在凉州’这句话的时候,陈天阔的手竟然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陈天阔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陈瑶面前,弯腰扶起她。
“去看太医,额头上的伤别留疤。”
陈瑶虽然站起身来,但却依然倔强:“父皇还没回答儿臣。”
“废太子诏书不可更改,但朕的儿子,朕会安排。”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瑶听出来了,这不是敷衍。
父皇说安排,不是说处置。
这就意味着父皇心中已经有主意了,最起码皇兄这条命是保住了。
“多谢父皇!”
陈瑶行礼退出了紫宸殿。
赵忠跟出去叫了个小太监,带公主去太医院疗伤。
紫宸殿内,赵忠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陈天阔走到窗前,看着远方。
“瑶儿说得对。”
陈天阔转过身,坐回书案后面:“朕虽然废了渊儿的太子之位,却没有废他的皇子身份,更没有让他去死。如果他死在西院,那是朕的耻辱。”
“明日早朝,宣他上殿。”
陈天阔拿起笔,铺开一道空旨。
“废太子陈渊,改封凉州王。特赐凉州军政财三权,三日后离京就藩。凉州军政民生,一并交割。”
赵忠瞪大了眼:“陛下,凉州王那可是……”
“十万边军,军政财三权,都给他。”
陈天阔的语气没有犹豫:“朕要让陈衍和陈恪看看,朕废太子不是要杀他,是要用他。”
“可是陛下,凉州地处边陲,北狄虎视眈眈,三殿下年纪尚幼……”
“所以才要去。”
陈天阔搁下笔:“温室里养不出硬骨头。朕要把他扔到凉州去磨磨。”
“可是陛下,若真如此,满朝文武会怎么看?废太子改封凉州王,还赐了军政财三权……”
“满朝文武怎么看,是满朝文武的事。”
陈天阔冷冷道:“朕的儿子,朕安排。谁有异议,让他来紫宸殿找朕说。”
“另外……”
陈天阔拿起茶杯:“给陆九传个话。陈渊到了凉州之后,继续盯着,但任务变了。不是监视,是保护。”
“是。”
“王福的事,处理了没有?”
“回陛下,王福和那两个小太监,今晚已经拉到内务府外杖毙了,还让所有太监在场看着。”
“嗯。”
陈天阔喝了口茶:“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的儿子,朕可以废,别人不能碰。”
……
西院。
此刻的陈渊正盘腿坐在床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翻着《凉州府志》。
忽然,院门外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
“殿下!”
赵安推门进来,满脸兴奋,又压着不敢大声:“殿下,出大事了!”
“什么事?”
“陛下……要见您。明日早朝,宣您上殿。”
陈渊正在翻书的手忽然停住了:“你确定?”
“千真万确!”
“刚才赵忠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说陛下明早朝会宣殿上殿。”
赵安压低声音:“还有,王福和那两个小太监,今晚被拉到内务府外杖毙了。陛下还让所有的太监都在现场看着,挑衅侮辱皇子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陈渊眼神微动。
拉到内务府外杖毙,还让所有的太监都看着,这个处罚来得太快太狠了。
今天下午才打的人,晚上就有了结果。
说明有人把消息递到了皇帝面前,而且皇帝立刻做了反应。
“赵忠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