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食蛇则瘦(续)
换成别人,绝对不会容忍苻坚头一个草头氐在这里装模作样,但刘乘确实非常欣赏这厮内里的那种骄傲。
那种对江左士族,对燕国霸权,对荆州士人,乃至于桓温于关中政策的愤懑与不屑,再加上对方那若隐若现的野心,还有对基本项目事物的优秀处置能力,隐隐约约让刘乘看到了五六年前的自己。
这种欣赏甚至到了一种堪称宠任的地步。
属于心理补偿了。
谁没少年过呢?
或许当年桓温看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吧?
当然了,这里面有一个核心条件,那就是远在寿春的卫将军并不需要为这份野心承担代价,关中真正的天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的桓公。而且,你要说桓温不知道氐人可能会根据时势做摇摆,那就是太小瞧人家的格局了。
上次关于姚襄旧部的安置讨论过程中,面对着刘乘的警告,桓温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不能搞诛心,否则人心会乱。
闲话少扯,回到三月这次交流,最多称得上是苦中作乐,大家口嗨而已。而且别看刘乘说的轻松,好像反手就能灭了傅颜一样,只是为了大局才忍着不灭了人家。
实际上,自从傅颜这位跟刘乘有过共同旅行经历的慕容恪麾下大将带着两万鲜卑主力过来以后,泰山这里堪称举步维艰。
对方的兵马战力强,战略稳。
而且千万不要觉得这是简单的你进我退,王师往阳关后面一躲,双方隔着汶水就默契的搞静坐战。
泰山南麓虽然是个山区,却不是北麓那种山高起来可以隔绝到道路不通的地步,无论是汶水源头之狭窄,还是此地山区之粗平,都是足以轻易进行数百人级别渗入战斗的。
且双方几千人连战兵带民夫都在前线,光是砍柴、打猎都免不了摩擦和战斗,数十人、数百人的山间战斗就没停过。
到了三月份,随着天气转暖和战线稳定,双方甚至开始刻意的进行山间伏击与突袭战斗。
这种战斗,叠加着双方都因为山区而陷入到的后勤转运困难,很快使得双方伤亡都开始直线上升。
对此,刘乘倒是看的开,他知道,想要成功脱战和撤军,必须要用这种低烈度却频繁的战斗来做对抗,逼的此时兵力优势方且远道而来的燕军自己觉得不值当,才能放弃。
于是乎,其人于三月初八日,正式下达了三道军令,是为三月三令。
其一:尝试开拓新的沂水补给线,增加后勤支援;
其二:以汶水为界,不再进行后撤弃城,保持此时前线西府-北府大约一万三千人的联军数量,但西府和北府需要不停以幢为单位提供援军进行补充和轮换修整;
其三:放权与诸将军与幢主,允许他们自行商议、联合,发动两千人和千人以下的战斗,且距离菟裘聚四十里外的战事,无须事先报备。
军令一出,战斗激烈程度再度上升了一个阶,尤其是这些将军和幢主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朝廷依旧不与刘卫军持节,只给了将军号,自知理亏,所以接下来卫将军报上去的下属功勋必然得到认可。
而那句老话说得好,正所谓历史是一个傅里叶级数,具体到每个正弦波时总有起伏。
很快,三月下旬的时候,在打了不知道几十场小规模战斗后,汶水地区终于爆发出了一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战斗,继而使得双方都丧失了战斗欲望。
惹出来这件事情的,乃是立功心切的刘阿干,他在通过请人喝酒,送背包、绑腿等方式联络了诸葛攸、刘庄的部分下属,并取得换防过来的沈劲同意后,竟然上演了一出“钓野伏”。
刘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标准的,完全可以对标后世高端游戏的“钓野伏”。
这厮为了降低对面的警惕心,首先将战场选到了王师之前基本上放弃了的泰山郡东面地区,具体来说是泰山郡郡治奉高与更东面的牟县之间,然后突然攻击了燕军送往牟县的一支后勤运输车队。
到此为止,都只是常规,但这厮得手后非但没有撤离,反而孤军深入,主动尝试驱赶那些民夫朝着牟县进发,尝试诈城,牟县的燕军当然没有中计,而一直折腾到第二天,随着奉高那边赶紧发出人数多达一千两百人的援军,其人好像到底留了侦查,也赶紧后退,结果还是在徂徕山下角峪口被对方上两倍于己的兵力给咬住,只能且战且退。
来追的燕军将领战斗经验丰富,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对方是真疲惫,真丧失反击能力了……这做不了假啊,就是在牟县城下白耗了一晚上……便死死咬住,往徂徕山下多追了四五里路,一直追到过山谷,来到山后一处湖畔,刘阿干部彻底无路可退,只能背水列阵。
然后就是两幢来自于刘庄和诸葛攸的本地兵马……不是刘阿干不想搞更大的阵势,而是地形就只能装这些人,也只有本地人能干这活……呼啦啦便从湖水两侧涌过来,尝试截断追兵后路。
三面夹击,身后又是典型的山谷地形,燕军心惊肉跳,掉头便跑,然后便轮到晋军追杀不停了。
只不过,双方兵力没有达到绝对优势比例,况且刘阿干部是真累的不行了,也没有那个有效追杀能力,只能依靠友军,最后,双方各自惊险了一回,燕军丢了两三百人,王师也损失了近百人。
却把双方都给累了个够呛,也吓了个半死。
燕军是被吓到了,刘乘则不光是被吓到,还被憋住了……因为他原本是准备等到沂水方向的补给和增援到位后,真去打孤零零突入山区内部牟县(后世莱芜)的,结果被刘阿干先打草惊蛇了。
偏偏权是他自家放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要给对方和刘庄、诸葛攸部请功。
果然,三月廿四日,这次战斗发生后不到两日,傅颜果断放弃了牟县。
这让刘乘丧失了继续对战的欲望。
尤其是这个时候,他还想着年底的大战呢,要是耗在这里,部队得不到休整,只是不停地损耗,到底算谁的?而且谁乐意整天吃蛇啊?能吃到淮王鱼谁吃这个?
但是,他偏偏不能走,他走了,傅颜不走,依旧是个麻烦。
而就在时间来到四月,随着一场夏日暴雨,刘乘不得不考虑要不要尝试打一下博县的时候,有故人来访。
堂堂兖州刺史,都督兖州军事慕容德,无刀赴会。
刘乘如释重负,可把人给盼来了。
—————我是没有刀的分割线—————
刘镇,字守之,小字阿干……或曰,其名本非镇,亦无大字,及随太祖战于泰山,屡屡冲杀在前,至于亲身诈败诱敌,太祖大惊愕,乃抚其背曰:“将图大事,非宗族兄弟,孰可倚之?当守身以待。”遂更其名为镇,取字守之,以作警诫。
——《新齐书》.列传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