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睡吧

朱铭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帐篷不大,勉强摆下一张行军床和一口装衣物的木箱。

    倒不是张献忠抠门,而是帐篷大了,会冷。

    薛云岫正蹲在那里往炭盆里添炭。

    自从跟着张献忠的大军离开凤阳,她便换了男装。

    此时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袖口卷了两道,腰间束着布带,头发也用布巾扎了起来。

    她这副打扮若是细看,仍能看出女儿家的秀气,但好在没人会去细看。

    这些天,她白天随着那些将军的妻妾孩子一块行军,跟着辎重营走。

    和那些女眷坐在辎重车上,有一伙老卒护送。

    晚上则和朱铭睡到一个帐篷里。

    朱铭每晚回帐篷的时候,她几乎都已经在了。

    有时候她在整理被褥,有时候她蹲在炭盆边添炭,有时候她坐在床上洗脚。

    见到朱铭进来,她站起身喊了声‘殿下’。

    十多天的工夫,两人已经很熟悉了,朱铭跟她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

    但今晚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脱下风衣搭在木箱上,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炭盆发呆。

    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薛云岫盯着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便去打水。

    一盆热水端过来,盆沿上搭着一块干净的粗布,见朱铭还是没什么反应,她弯下腰,伸手去帮他脱靴子。

    “不用。”

    朱铭开口了,“我自己来吧。”

    随后他脱下自己的靴子,把脚泡进热水里,热水没过脚踝,烫得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坐在铺盖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三条路。

    说实话,他到现在仍是不确定自己最后选的这条路线对不对。

    从凤阳到南阳的大战略是他定的,那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着明末地理图以及历史知识。

    知道哪个地方适合立足,哪个地方不适合,知道大体上该怎么走,知道哪里不能走。

    但这都是宏观角度。

    可落实到具体的行军路线。

    从哪个方向切入南阳,走哪条官道,要防备哪几路官军。

    这就不是光靠记忆里的地图能解决的了。

    他把路线又过了一遍,又把洪承畴可能在信阳的事想了想,想到脑仁发胀。

    睁开眼,薛云岫又蹲到了炭盆边,把他刚脱下来风衣袖口翻开对着火光看。

    他这才注意到那件风衣的袖口里面有一道口子,五六厘米长,或许是在哪里刮的。

    薛云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里头包着一些针和线。

“你还会缝衣裳?”

    朱铭开口询问。

    薛云岫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开始穿针,“行军路上没什么用,总得做些力所能及的。这是妾身分内的事。”

    她顿了顿,“妾身什么也不会,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

    朱铭没再言语,只是坐在榻沿,静静看着她缝衣服。

    而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她,被家人送给一个陌生人,除了依靠这个人之外一无所有,他能做什么?

    他大概也会像她一样,把每一件能做的小事都做到极致。

    哪怕只是缝一道口子,哪怕只是把炭火烧得旺一些。

    因为只有做了,才能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就在这时,薛云岫忽然开口问道,“殿下是有心事吗?”

    “倒也没什么,”

    朱铭摇摇头,“就是有些拿不准。”

    “拿不准什么?”

    朱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舆图的事告诉了她。

    说得很简略,只说有三条路,每条都有风险,他选了第三条,但不确定对不对。

    他没指望她听懂,他只是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

张献忠说信任他,孙可望和李定国说佩服他,其余的诸将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崇敬。

    这些话他不能跟他们说。

    但跟她能说。

    因为她本质上和他一样,都是被突然丢进一个陌生世界里的人。

    薛云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针别在袖口的布料上,想了想,然后开口,

    “殿下,妾身听不懂这些。但妾身这些天跟那些将领家的娘子们在一起,听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她们说,以前义军打到哪儿算哪儿,连第二天往哪儿走都不一定知道。

    每次拔营,她们问自家男人往哪儿去,男人也说不上来,只说跟着走就是了。”

    她抬起头,看着朱铭。

    “但现在,义军知道往哪儿走了。妾身听白家大嫂说,她家男人告诉她,营中来了个殿下,说给大家指了条路,去南阳,等到了南阳就有家了。”

    朱铭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殿下来了之后才有的。”

    朱铭看着她,没有说话。

    薛云岫低下头,把针从布料里拔出来,绕了个结,用牙轻轻咬断线头。

    她把补好的风衣袖口翻了翻,检查了一遍针脚,然后叠好,搁在床尾的箱子上。

“幼娘。”朱铭开口。

    “嗯?”

    薛云岫抬起头。

    “你方才说你没什么用。”

    朱铭把脚从热水里抽出来,拉过粗布擦了擦,“我倒不这么觉得。”

    “这些天白天你跟着她们行军,晚上回来还要生火打水,收拾铺盖。你本可以不做的。

    骡车里坐着就坐着,帐篷里躺着就躺着,但你仍是做了,我最开始觉得你是拖累,但之后就不那么觉得了,向你道歉。”

    薛云岫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垂下眼睑,轻轻嗯了一声。

    朱铭把擦脚的粗布搭在盆沿上,脱下外袍,缩进被子里。

    被褥被炭火烘得干燥而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他望着帐篷顶,又想起张献忠临走前那句话。

    就算这条路你真的没指对,真的走不通,我也不会怪你。

    老张说的是真心话。

    他看得出来,张献忠这种人,不屑于说假话哄人。

    但不会怪你,是因为现在还需要你。

是因为你还有用。

    一旦那些路真的走不通,一旦败仗吃多了,一旦手下的弟兄死得太多,不会怪你?

    他张献忠不怪,那些死了弟兄的将领呢?

    那些没了男人的寡妇呢?

    那些兵卒呢?

    到了那时候,信任是会过期的,善意是会蒸发的。

    他不是不相信张献忠,他只是不相信人性。

    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翻了个身,往里头让了让。

    薛云岫已经收拾好自个儿的针线,然后脱下外头的棉袄,掀开铺盖躺下来。

    “殿下。”

    刚躺下不久,她的声音便忽然响起来。

    “嗯?”

    “妾身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妾身知道。”

    “知道什么?”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殿下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朱铭在黑暗中愣了一瞬,然后无声的笑了起来。

毕竟这话也太幼稚了。

    但没笑多久,他又慢慢止住了笑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说这话,可能不是因为幼稚。

    是因为她只能给他这个,她没有兵,没有粮,没有谋略。

    她只有这句话,所以她给了。

    “睡吧。”

    说着,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薛云岫的身子轻轻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怔了怔。

    她没料到他今晚会这么主动。

    平时睡觉,都是她先往他怀里凑的。

    但随后,她便顺着他的力道挪了挪,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呼吸浅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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