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坐上了他的红旗H9，一路疾驰，驶向了静心居。
刚在静心居那古色古香的大门外停稳，旁边便驶来了一辆老款的黑色奥迪A6，看起来很低调，但是放在上京街头就一点都不低调了。
车门推开，一个中年男人从上面下来，径直来到了林叶的面前。
“林教授，久仰大名了。”
中年男人伸出宽厚有力的右手，“我是聂长明。”
林叶恍然，原来这位就是那位聂局长了。
他微笑着伸出手，与对方重重地握在了一起，“聂局长您好，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握手的时候，双方也各自打量着。
聂长明的目光在林叶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上停留了两秒，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强烈的惊叹。
他在特装局这个位置上，打交道的基本都是五六十岁的学界泰斗，就算是遇到过一些天赋异禀、三十来岁就成为某个领域带头人的青年学者，那也比眼前的林叶大了整整一轮。
二十岁啊！
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有些像大学生的年轻人，在过去的两年里，接连用逆天的理论算法，硬生生把国家的几项绝密军工技术往前推了一大步。
而现在，他甚至还妄图创造一种可能改变人类几百年动力方式的推进器。
实在是不可思议。
聂长明打量林叶的同时，林叶也在观察着这位特装局的局长。
大概是因为和王健接触多了，所以林叶也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出，对方身上有着一股军人的感觉，看上去就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实干派。
林叶很清楚，特装局作为直属于国院的部门，本身是个实打实的副部级单位，也就是说，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聂局长，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副部级大佬。
他之前和京大签协议时，也配发了副厅级的行政待遇，从级别上论起来，他还得喊对方一声“领导”——当然，这样的话也只是开开玩笑，在学术界，达者为师，没人会用行政级别来衡量一个科学家的真正分量。
不过，毕竟自己这次是来要钱，可以说是乙方见甲方，林叶表现得还是相对比较主动。
“聂局长，咱们进去谈吧。”林叶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教授稍等，不着急。”聂长明却没有动，而是看了一眼手表，“再等一个人，应该快到了。”
“等一个人？”林叶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问道，“聂局，咱们今天谈的项目，还需要别人旁听？”
聂长明笑了笑，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是未来科学城管委会的主任。”
“未来科学城的主任？”
林叶闻言，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未来科学城他当然知道，那是上京市重点打造的三大科学城之一，是国家级科技创新基地，重点发展能源、生命科学、合成生物制造等领域的技术。
特装局找自己谈项目，把人家未来科学城的一把手叫过来干什么？
莫非是……
就在林叶心中暗自思忖的时候。
聂长明目光看向路口，下巴微微一抬：“哦？刚好，人来了。”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刹车声，又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下来。
他一看到聂长明，便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上来，态度十分尊敬地打招呼：“聂局！实在不好意思，路上稍微有点堵，让您久等了。”
“我也刚到。”聂长明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旁边的林叶，介绍道，“钟主任，这位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钟立伟一转头，看到林叶的瞬间，眼神猛地一亮，立刻热情地伸出双手：“哎呀！林教授！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前些天您的毕业演讲可是刷屏了，我是未来科学城管委会主任，钟立伟。”
要知道，未来科学城管委会虽然是上京市政府的派出机构，但它是和未来科学城党工委合署办公的，实打实的正局级单位。
钟立伟作为管委会主任，那也是一方要员。
但在林叶面前，他却没有摆出任何架子。
“钟主任您好。”林叶微笑着和对方握了握手，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那点疑惑。
寒暄过后，三人便并肩走进了静心居的大门。
林叶原本还准备主动叫服务员去开个安静的包厢，但聂长明显然是这里的熟客，来之前就已经订好了位置。
他报了名字后，一名服务员便恭敬地带着他们来到了一间看起来是十分雅致的包间中。
静心居主打的是粤式茶馆风格，现在正是下午三四点钟，聂长明便笑着表示，刚好就当是喝下午茶了。
点好了几样精致的茶点和一壶上好的龙井后，服务员恭敬地退出了包间，并带上了房门。
此时，钟立伟非常识趣地站了起来。
他笑着对林叶和聂长明说道：“聂局，林教授，你们二位先谈正事，我这难得来一趟静心居，还没好好逛过这里的园子呢。我先出去转转，欣赏一下景色，你们谈完了随时叫我。”
说完，钟立伟便十分有眼力见地退出了包厢。
他心里很清楚，聂长明要跟林叶谈的，大概率是那种连他这个正局级干部都不够资格旁听的机密项目，所以便直接走人了。
包厢里只剩下林叶和聂长明两人。
原本轻松的氛围，渐渐变得凝重而肃穆起来。
聂长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郑重地看向林叶，直入主题：“林教授，你的那份项目申请书，我已经看完了，并且这几天也已经走完了我们特装局内部的评估流程。”
林叶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我今天找你来，只有一件事。”
聂长明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的那个项目，特装局，批了。”
听到这句话，林叶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多谢聂局长和特装局的支持。”林叶微微点头，随后问道，“那聂局长今天特意把我叫出来，是想了解一下什么？”
“钱现在不是问题。”聂长明盯着林叶，“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接下来完成这个项目的具体规划。毕竟，你申请书里画的那些‘大饼’，不管是空天技术还是浮空汽车，要想从纸面上落到现实里，光有你给出的那套方程组可不够。”
林叶笑了笑，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摸自己的底，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把控全局的工程能力。
“聂局长放心，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还不至于狂妄到明天就去建全尺寸的发动机。”
林叶有条不紊地向聂长明描述起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在那个特种实验室建成之前，这大半年的空窗期里，我不打算闲着。”
“我准备先在我们京大的重点实验室里，利用现有的实验环境，采购一些基础设备，先造一个微缩版的初步实验装置出来。比如，先把高压变压器给微缩化，尽量集成到一个小型无人机规模的格栅上，把冷态磁流体拓扑自绝缘效应的光膜给激发出来。”
“只要在这几个月里，能在小尺度上验证了底层硬件的可行性。那么等那个大型实验室一旦建好，我们就能直接进入全尺寸引擎的无缝研发阶段，到时候，最终目标的完成，就会水到渠成。”
“此外，那种小型无人机规模的离子风推进器一旦实现，也能够带来相当巨大的战略意义，一旦投入生产，仅是在侦查无人机这一种用途方面就能够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听完林叶这番规划，聂长明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这样的规划，已经足以证明这位天才丝毫没有在这种具体的工程问题上有任何好高骛远的表现，反倒是相当的务实。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任何关于技术细节的深奥问题。
其实，他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林叶在巨大的荣誉和惊天的理论突破面前，是否还能保持一个工程师该有的冷静。
现在看来，能让马靖宁、李刚等七位泰斗联合推荐担保的天才，确实稳得可怕。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聂长明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嗓子，随后话锋一转，正式谈到了钱的事情。
“下面，我们就来说说经费的事情。”
林叶目光一凝，坐直了身体。
聂长明顿了顿，继续说道：“林教授，你这次一次性申请的经费确实不少，初步估算都要六到八个亿，这笔钱，即便以我们特装局现在的专项账户余额，也没法一次性全给你拿出来。”
听到这话，林叶眉头微微一动，出声询问道：“聂局，是遇到什么阻力了吗？”
“阻力倒没有。”聂长明笑着摆了摆手，“我说了，只是不能‘一次性’拿出来而已，超出的那部分缺口，我们可以直接向上面打报告申请追加拨付就行了，只是走上面的审批流程，多少需要耗费一点时间，毕竟我们这次要向上面申请的额度可能就要超过五个亿。”
说到这里，聂长明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林叶，眼神中透出一丝精明：“不过，林教授，咱们特装局的特殊技术装备开发项目，是完全可以和其他部委的重大项目并行申请的，这事儿你知道吗？”
林叶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知道倒是知道，只不过没怎么研究过这方面的具体操作。”
他以前要么是搞纯理论不需要钱，要么就是自然科学基金委那边一路绿灯直接把钱塞他手里，还真没操心过怎么要饭的问题。
他之前还有几个项目的经费都还没有花完呢。
而看着眼前这个在物理和数学上宛如神明，在行政申报上却像个白纸一样的天才，聂长明忍不住笑了笑，索性手把手地给他传授起了体制内的化缘秘籍。
“你啊，还是太实诚了，经费可不是像你这么一口气全写在一张申请书上的。”
聂长明敲了敲桌子，说道：“像你这种项目，得拆开来要！首先，建设你那个实验室，这叫平台建设经费，咱们单独立项，向上面申请基建大头。”
“其次，是你的技术研发经费。离子风推进器是个复杂的集合体，你完全可以把它拆分成好几个独立的子课题去分别申请啊！比如，那个激发幽蓝光膜的技术，你就写个【冷态磁流体拓扑激发机制预研】；那个微缩版的高压电源，你就写个【极端高性能变压模块开发】；还有你那个什么GEHD的控制算法，再单独弄个【高维流体非线性拓扑飞控算法】。”
聂长明越说越起劲：“你把这些子项目拆开，分别向科技部、工信部、自然科学基金委同时递交申请！因为你这全都是涉及保密级别的军工前沿技术，到时候全走机密绿色通道，不仅不用公开盲审，批下来的经费更是极其大方。”
听完聂长明这一通犹如庖丁解牛般的薅羊毛操作，林叶听得是目瞪口呆。
以前他哪操心过这种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体制内顶级大佬是怎么通过合规合法的门道，把国家经费的效益最大化的。
“聂局……”林叶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问道，“为了要点经费，拆成这么多份去填表走流程，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了？”
听到“麻烦”两个字，聂长明直接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林叶：“麻烦？我的林教授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坐在办公室里填几张表，写几份几十页的申请书，转头就能从各大部委要来几百上千万、甚至可能上亿的真金白银，这种‘麻烦’事，外面各大高校的教授们那都是挤破了头、打断了腿都抢不到！你还嫌麻烦？”
被聂长明这么一顿训，林叶也是哭笑不得，连忙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是是是，聂局教训得是，是我不识人间疾苦了，多谢聂局指点迷津。”
聂长明看着林叶虚心接受的样子，这才满意地摆了摆手：“行了，没什么好谢的，这些东西在咱们圈子里，都算是人尽皆知的常识了，只是你以前走得太顺，没接触过这些泥水而已。”
聂长明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感慨：“现在国家富起来了，科研的摊子铺得太大，上面给的钱也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可避免地会有一部分经费，最终流入到一些只会写水文、搞噱头的垃圾课题账户上，打个水漂连响都听不到。”
“一堆院士杰青什么的，论文都是造假的！这都是业内人尽皆知的秘密了，我看那帮人迟早有一天要被揭露出来，现在网上不是有那种职业打假人吗？指不定到时候就出现个学术打假人。”
“所以与其把钱给那些混吃等死的人糟蹋，我倒是更希望，能有更多像你林叶这样，真正能干出惊天动地大事的科学家，来把这些钱给申请走！”
说到最后，聂长明拍了拍桌子，直接安排道：“回去之后，你多拉几个表格，把那些子项目的申请书都给我捣鼓出来，你只管写，剩下的交给我，我亲自带着你的申请书去跑科技部和工信部，帮你协调。如果顺利的话，光是你前期的这些预研实验，我就能帮你额外弄下来一个亿以上的活动资金！”
“那就全仰仗聂局了，太感谢了。”林叶更是感激，郑重地点了点头。
钱的事情谈妥，包厢里的气氛越发融洽。
聂长明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眼神微微一凝，提起了今天的第三件事。
“好了，资金的大头和零花钱都搞定了，接下来，咱们谈谈最关键的一点——地皮。”
听到这两个字，林叶眉头猛地一动，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在上京市，想要一块好的地皮用来建特种实验室，这可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这算是他眼下最关注的一件事。
这个时候，聂长明环顾了一下包厢，像是才想起来似的，笑着说道：“哎，钟主任跑哪儿去赏景了？这地皮的话题，可得有他在场才行啊。”
说着，聂长明掏出手机，直接给钟立伟拨了个电话。
而坐在一旁的林叶，此时心中也是一阵了然。
果然如此。
从一开始在门口碰到那位未来科学城管委会主任的时候，林叶就在心里犯嘀咕。
现在看来，聂长明今天把这位钟主任特意叫过来，就是专门为了解决他实验室的选址问题的。
未来科学城……那可是目前华国规划级别最高的国家级科学中心啊。
林叶的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