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虽说机床换上了林叶专门写出来的新大脑，在很多方面实现了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加工就能百分之百成功。
毕竟材料本身的物理极限摆在那里，压电陶瓷实在太脆了，而在机床性能变得更加强悍，刀具走位更加凌厉之后，沈鸣原本写好的那套相对保守的刀路代码，反而有些不匹配了。
前两天的加工中，依然时不时地会传出材料崩碎的“咔嚓”声。
沈鸣只能一边摸索着机床的新脾气，一边不断地优化刀路代码的进给量和偏置参数。
不过，经过了几天的磨合后，整体的良品率相比之前，已经有了堪称恐怖的提升。
在此之前，十块高纯度陶瓷毛坯里面，都不一定能切出一块外观完好的成品，良率连10%都不到。
而现在，只要刀路设置得当，基本上切个三四块，就能稳稳当当地出一个表面形状完美的成品！
这种跨越式的提升，放在精密制造业里，已经可以称之为神迹了。
看着良率的飞跃，林叶在旁边也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虽然百分之三十左右的良率比起之前来说提高了不少，但依然不太够，这东西到时候肯定是要批量生产的，光靠优化机床系统还不够，必须得在材料学上下点功夫，找一些掺杂了特殊元素的强化型复合压电材料。
只要材料的物理韧性提上去了，良品率绝对还有机会再翻一倍。
于是这件事情也在他心中提上了日程，准备等性能验证成功后，就开始寻找更好的材料。
……
就这样，时间在枯燥而专注的切削中飞速流逝。
外面的大街小巷开始挂满了红旗，十一国庆长假如期而至。
原本热闹的上京大学校园也在这个假期变得稍微安静了一些，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则成群结队地出去旅游。
当然，也不乏很多学生依然是留在学校，学习的学习，实验的实验。
比如林叶和沈鸣两人，就硬生生地在地下车间里蹲了整整七天。
他们哪儿都没去，连外卖都是让王健给送到门口的，两人就跟走火入魔了一样，守着这台机床不断地往外C着新样品。
直到国庆长假结束的那天晚上。
看着防震箱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十个宛如艺术品般的固态压电拓扑谐振构型变压器，两人这才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林哥，十个样品，全在这儿了。”沈鸣揉了揉酸痛的后腰。
“辛苦了，走，回C区实验室！”林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通电试验。
这些样品是否能够成功，就看接下来的实验了！
……
回到重点实验室，没有任何废话，两人迅速将测试台搭建完毕，连上高频直流电源和示波器。
“一号样品，上机测试。”
沈鸣戴着绝缘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第一个完美的陶瓷块接入电路，随后退到防爆玻璃后，深吸了一口气，推上了电闸。
电压开始攀升。
10kV……20kV……
看着这个过程，沈鸣充满了期待，能不能成功呢？
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的努力，总该有所收获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砰！”的一声响起。
当电压跳到28kV的时候，玻璃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号样品直接从内部裂成了几块。
亦如半个月前的情况一样。
沈鸣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
还是……
失败了？
“别愣着，清理残渣，上二号。”林叶面色不变，冷静地指挥道。
沈鸣咬了咬牙，换上二号样品，再次推上电闸。
这一次，电压冲得更高，一路狂飙过了35kV。
但紧接着，“嗤——”的一声轻响，二号样品的表面突然闪过一道电弧，冒出一股黑烟，随之彻底失去了反应。
连续两个外观堪称完美的样品，接连在测试台上暴毙。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从一开始的期待，跌入了冰冷的谷底。
沈鸣站在操作台前，只觉得手脚一阵发凉。
怎么会这样？机床的底层系统不是已经重写了吗？刀路也优化到了极致，切出来的东西在无影灯下连一丝毛刺都看不到，为什么还是扛不住高压？！
看着沈鸣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林叶仍然保持着足够的淡定。
“慌什么？这东西本来就是在挑战物理极限。”
林叶看着一旁的防震箱，语气平稳地安慰道：“肉眼看上去完美，不代表它的内部晶格在烧结的时候没有极其微小的应力残留，这一步，依然是一个概率学的良率问题，咱们还有八个样品，继续试就是了。”
C加工过程中会出现报废品，而加工出来的完整样品，也不一定能达到他们的预期效果。
两个过程，都是对良品的一个筛选。
虽然已经连续炸了两块，已经可以预见他们这十个样品的良率依然不高，但只要不是所有样品都炸了，那就都仍然有希望！
听到林叶这么说，沈鸣深吸了几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他转过头，看着防震箱里剩下的八个白色的陶瓷块，伸出去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特么不就是抽卡吗？！
攒了整整一个国庆假期的资源，来了一发十连抽。
前面两个直接冒了蓝光，接下来抽的，到底会不会出金啊？
而且要知道，他们为了搞出这十个小方块，所付出的各种成本加起来，都他娘的价值十几万了！
放那些抽卡游戏里面，都能抽一个养服大佬号的配置了。
这抽的哪是卡啊，这抽的全是真金白银！
沈鸣咽了口唾沫，在防震箱前犹豫了半天。
最终，他心一横，干脆直接闭上眼睛，嘴里念叨了一句“玄学保佑，给小弟出个金吧”，然后就随后从里面再次摸出了一个样品。
三号样品，上机！
“林哥，我推闸了！”沈鸣死死盯着示波器的屏幕，手心里的汗都要把绝缘手套给浸湿了。
“推。”
“啪！”电闸合拢。
24V的直流电瞬间涌入那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多维折叠陶瓷块中。
屏幕上的曲线猛地一跳！
10kV……20kV……30kV！
沈鸣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数字。
当电压突破刚才二号样品的35kV死线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40kV！
跨过了当初麻省理工那个电池组的极限！
而陶瓷块依然安静地待在测试台上，没有尖啸，没有电弧，甚至连一丝轻微的震动杂音都没有！
在林叶那套完美的拓扑几何切割下，所有的机械应力都在这种仿佛高维空间的结构中，实现了完美的内循环抵消！
紧接着，电压表的数字在攀升中猛地一顿，稳稳地定格在了一个赏心悦目的数字上——
【50，000V】！
【输出功率：8.5kW】！
“稳住了！稳住了！！”
沈鸣看着那条堪称完美的平滑波形，激动得一把扯下头上的防静电帽，在实验室里又蹦又跳，兴奋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卧槽，真出金了！”
“林哥！五万伏特！没炸！一点都没炸！！咱们特么的成功了！”
而此时，一直表现得十分淡定的林叶，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实时数据，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也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测试台前，透过防爆玻璃，看着那个看起来平静，但是内部正在爆发出恐怖能量的“火柴盒”。
他的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喜悦。
已经过去多久的时间了？
从获得残卷，到推导GEHD大一统理论，再到带着沈鸣没日没夜地改机床代码、切削样品……
他努力了如此之久，那些停留在纸面和系统里的科幻知识，终于在现实世界中结出了第一颗完美的果实。
而如今，眼前这个小小的火柴盒，就是实现他曾经梦到的那个世界的第一步！
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啊……
林叶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干得漂亮！”
……
经过了好一阵的欢呼与激动之后，两人的情绪才随着实验室里冷却风扇的嗡鸣声逐渐平复了下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严谨的工业制造和科研领域，一次成功只能叫做“偶然”，只有经受住各种极端工况的反复蹂躏，才能称之为真正的“技术”。
“林哥，趁热打铁，把剩下的七个样品全测了吧！”沈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里透着一股亢奋。
林叶点了点头，神色重新恢复了郑重：“好，不仅要测，而且要上极限测试，把负载拉满，加上变频模块，模拟无人机在空中遇到强风时的不规则电场输出。”
于是乎，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他们的这个实验室继续保持着更高强度的忙碌。
他们对剩下的七个样品，以及那个已经成功的三号样品，展开了全方位、无死角的魔鬼测试。
比如连续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的满功率极限负载测试；
比如利用高频信号发生器，进行每秒上万次的变频抗压测试；
甚至还架起了高精度的红外热成像仪，死死盯着这几个小小的火柴盒，去捕捉它们在极限状态下是否会产生微观级别的热量溢出。
这个过程，无疑是极其折磨人的。
在这种极端的变频和超负荷测试下，剩下的七个样品中，又有四个因为内部晶格无法承受瞬间急剧变化的机械应力，在刺耳的尖啸声中炸成了粉末。
直到一个星期后的深夜。
所有的测试项目终于全部跑完。
沈鸣看着防震柜里最终幸存下来的四个样品，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在实验记录本上重重地画下了一笔。
“林哥，最终数据出来了。”
沈鸣揉着发红的眼睛，汇报道，“十个样品，存活四个，全都在极限变频和满负载下完美撑过了四十八小时！”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热产生，输出功率稳定得像是一条直线！”
听着沈鸣的汇报，林叶微微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嘴角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良品率偏低，这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算上之前C过程中的坏品，最终的良品率依然是不到10%。
这样的良率要是放在流水线上，老板底裤都得亏掉。
但毕竟材料的物理极限摆在那里，这已经是现阶段他们买的这批压电陶瓷能做到的极致了，之后可以在市面上继续寻找一些更好的替代材料，甚至等以后资金到位了，自己搞个材料实验室，专门调配点高韧性的复合陶瓷，良率自然能提上去。
而且抛开良率不谈。
最关键的是，这项跨时代的黑科技，终于被他们在这间地下实验室里，实打实地给搞出来了！
这四个冰冷的火柴盒，就足以支撑他这一阶段的最终目的——小型离子风推进无人机试飞计划！
“嗡——嗡——”
就在两人准备收拾东西，回去好好休息个一天一夜的时候。
林叶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特装局局长，聂长明。
林叶眉头微挑，接通了电话：“喂，聂局。”
“林教授，这么晚还没休息呢？”电话那头，聂长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疲惫，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痛快。
“刚做完一组实验，正准备收工。”林叶笑了笑，“聂局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有好消息？”
“哈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
聂长明在电话里爽朗地大笑了起来，随后语气变得郑重：“林叶，告诉你个好消息，特装局帮你申请的那七个亿的后续专款经费……国院那边，基本已经全票通过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叶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
“这么快？”
七个亿的经费啊！
这可不是特装局内部的零花钱，这是要经过国院、发改委、财政部多方扯皮论证的超级大项目。
短短半个多月就能走完流程，可想而知聂长明在背后顶了多大的压力。
“这还叫快？我这几个月为了你这笔钱，可是就差没把国院会议室的门槛都给踏破了，嘴皮子都磨起了三层泡！”聂长明半开玩笑地诉着苦，随后正色道，“不过还是多亏了马院士他们那几个老伙计的联合担保，加上你这未来研究院的战略意义确实过硬，上面几位大领导拍了板，一路开的绿灯。”
“流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这笔钱，最迟在今年年底之前，就会分批打到未来研究院科技公司的专项账户上。”
“聂局，辛苦您了。”林叶握着手机，认真地道了声谢。
有了这笔钱兜底，未来研究院的建设将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两人在电话里又就着资金到账后的安排，简单聊了几句。
聊到最后，林叶看着实验台上那几个散发着工业美感的微缩高压电源模块，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聂局，既然您费了这么大劲，给我送来这么大一个好消息。”
林叶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和自信，轻声说道：
“正好，我手里也有一个小惊喜，作为对这七个亿经费的阶段性答卷，不知道聂局感不感兴趣？”
电话那头的聂长明明显愣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惊喜？什么惊喜？”
“在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林叶微微一笑：“如果聂局这两天有时间的话，欢迎来一趟上京大学。”
“届时，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