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付了车资,背着沉重的背篓快步入城。
救人如救火,他没有半点耽搁,直奔东街的济善堂。
大堂内没有病人,柜台后,一个穿着鹅黄色夹袄的俏丽身影正百无聊赖地拿着铡刀切着甘草。
一截截金黄色的甘草片掉落,那少女时不时地打个哈欠,托着腮帮子发呆。
正是张济年老爷子的孙女,张灵儿。
听到脚步声,张灵儿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当看清背着大竹筐跨入店门的苏棠时,那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瞬间亮得犹如星辰!
“哎呀!苏棠?你可算来了!”
张灵儿一把丢下手里的草药,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三两步跑到苏棠面前。
上次分别后,这个举止怪异、医术神奇的乡下少年,就像是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天天挠得她心痒痒。
“快坐快坐!”
张灵儿一把拉住苏棠的袖子,将他拽到旁边的椅子上,迫不及待地犹如连珠炮般发问。
“你干啥去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你上次救那个胖小子用的手法到底叫什么名堂?”
“那手法是从哪本古籍上学来的?我翻遍了爷爷医案都没找着!”
“还有还有,你为什么从后面抱着他往上勒,那卡在喉咙里的枣核就能自己飞出来?”
看着这丫头兴奋得发红的脸颊和满眼的问号,苏棠一阵头大。
这简直就是个好奇宝宝加古代版十万个为什么!
“停停停!”
苏棠赶紧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将沉重的背篓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苦笑道
“大小姐,那叫苏氏急救法,原理很简单,就是利用冲击腹部,压迫肺部的残余空气,形成一股向上的气流,把气管里的异物给冲出来,就跟踩风箱一个道理。”
“至于从哪学的,祖传的,不外传。”
苏棠随便扯了个借口敷衍过去,话锋一转,焦急地问道
“张老爷子呢?我今天找他有十万火急的人命关天的事!”
张灵儿听得似懂非懂,刚想继续追问,一听苏棠找爷爷,顿时有些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
“你来得不巧。爷爷去城西李员外家看诊去了,估计得过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说着,张灵儿的目光落在了苏棠放在地上的那个大背篓上。
上面盖着破棉袄,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怪味。
“你找爷爷干嘛?是不是又在山里采到什么罕见的好药材要卖给我家?”
张灵儿调皮地眨了眨眼,突然伸出白嫩的手指,在那个背篓的棉衣上轻轻戳了一下。
“有好东西别藏着掖着,先给本姑娘开开眼!”
苏棠面色一肃,一把抓住她乱戳的手腕,沉声道
“灵儿姑娘,这可不是药材。你有点心理准备,别吓着。”
说完,苏棠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破棉衣!
“呀——”
当看清背篓底下的景象时,张灵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背篓里,蜷缩着一个瘦的皮包骨的小女孩!
面色透着死气的潮红,嘴唇干裂渗血,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你……你筐里怎么装了个人啊!”
张灵儿脸色煞白,好在她自幼跟着爷爷行医,多少见过些生死场面,惊吓过后迅速回过神来。
她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砰”的一拳捣在苏棠结实的胸口上。
“你个混蛋!带个快死的孩子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想吓死本姑娘啊!”
埋怨归埋怨,张灵儿的职业素养却极高。
她立刻收起嬉笑的神色,蹲下身子,三指并拢,迅速搭在了小女孩那细若游丝的手腕脉搏上。
苏棠面色凝重,将昨夜自己的诊断快速叙述了一遍。
“这孩子是深山里的穷苦人家,受了严重风寒,我判断是由风寒引发了急性肺痈,昨天夜里烧得惊厥抽搐,我用新鲜的蛇胆水喂了下去,配合推拿强行压住了惊厥,但治标不治本。”
“这烧退不下去,肺里的浓痰化不开,随时会憋死。”
听着苏棠这头头是道的诊断,甚至还用了蛇胆这种偏锋狠药急救。
张灵儿看向苏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撼。
这脉象沉浮不定,内火极盛,确实如苏棠所说,若不是那碗蛇胆水吊着,这孩子早没命了!
“你说得对,这病耽误不得!”
张灵儿当机立断,指挥道
“快!把孩子抱到后堂的病榻上去!”
两人合力将孩子安置好。
张济年不在,张灵儿便展现出了她扎实的医学底子。
她不敢擅自用猛药,但退烧化痰的底子还是有的。
立刻转身去药柜抓了连翘、柴胡、板蓝根等几味清热解毒的温性药材,丢进砂锅里大火熬煮。
“我先熬一副‘银翘散’的底子给她灌下去发发汗,至于如何拔除肺里的病根,还得等爷爷回来定夺。”
张灵儿一边拿着蒲扇扇火,一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棠。
看着药炉里咕噜噜冒出的白气,紧绷的气氛总算稍微缓和了一些。
张灵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道: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苏棠
“你知道上次你救的那个胖小子和那个被你斥责的女孩是谁吗?”
苏棠摇了摇头
“不知道,病人和家属罢了。”
“切!真是不识货!”
张灵儿翻了个白眼,啧啧感叹道
“那胖小子,是咱们宁州城左守禄左县令最宠爱的小儿子!那个女孩更了不得,是县令夫人的亲侄女,本县学政大人的千金!”
“你走之后,县衙的师爷亲自来过我济善堂打听你的下落,县令夫人发话了,说你苏棠是他们左家的大恩人,只要你下次来宁州城,务必去一趟县衙,县令夫人要当面重谢你!”
说完,张灵儿满眼冒光地看着苏棠,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小子平步青云、穿金戴银的画面。
寻常乡下汉子,别说是被县令夫人召见,就是能在县衙门口站一站,那都够吹一辈子牛了!
如果能借此机缘抱上县令的大腿,随便给个衙门里的差事,立刻就能脱离泥沼,飞黄腾达!
然而。
苏棠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喜,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就这?”
张灵儿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这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那可是县衙!是县令老爷!”
苏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清冷而理智。
“灵儿姑娘,我当时救人全出自于本心,更何况,人家已经给了十两银子的诊金,钱货两讫,互不相欠,我若是挟恩图报,反而落了下乘,。”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其不符的老辣。
“再说了,我一个乡下草民,贸然跑去县衙攀亲戚、抱大腿,你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心里会怎么看我?”
“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趋炎附势的贪婪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