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插手
「左卫前驱营二千六百四十一人,皆已到齐。」
「强弩营九百十二人,皆已到齐。」
「由基营……」
「殿中将军苗愿所领……」
「殿中将军陈眕所领……」
「右卫……」
「骁骑军异力督……」
「幽州突骑督……」
「上骑督……」
洛阳西明门外张方故垒处,大军云集。
邵勋站在高台上,静静等了一会,道:「按册点名。」
命令很快下达。
有些人将长枪置于脚边,开始搓手抱怨。
军官们脸上无光,大声叱喝,好一番整顿才压下骚动。
邵勋默默看着。
这些兵真的有点差。
他记得安史之乱那会,有一天安禄山心血来潮,深夜至田承嗣军中查营。
命令一下,已经入睡的军士迅速起身,披甲执械,肃立雪中,许久不动,亦没有任何喧哗。按册点名,一个不缺,全数到齐。
兵和兵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很大,而这是很多人下意识忽略的地方。
「看来北军中候之职,该让贤了。」刘默看了许久,最后只是一声苦笑。
禁军统帅三天两头换,他才上任没几天,按理来说不是他的责任,但看着眼前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没法整顿好禁军了。
这里面超过一半是新来的流民,合格下层将校又奇缺无比,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真没办法调整了,不如退位让贤。
「北军中候有三军制节之重,须得重臣出任,刘公万勿推辞了。」邵勋说道。
刘默「唉」了一声,拱了拱手,没说什幺。
去年匈奴入寇,他就指挥作战了,结局十分惨澹。这会看着禁军将士们一副军纪废弛的鸟样,更是失望,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邵勋对这些人也有些失望。
他派了十余员将校入左卫领兵,有些战死了,有些还在。现在看来,效果不太好。
大环境真的能影响人。
又或者派去的人太少了,只有主官,没有团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整肃军纪这种事不是主官一道命令就行的,终究需要人来执行。
人不行,就执行不下去,或者走样。
王衍听了二人的对话,暗暗点头。
全忠还是清醒的,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不能做到哪一步。
北军中候这位置他若沾手,长安、建邺、荆州立时侧目,局势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而且,北军中候算是朝官了,须得参加朝会。
以他那副谨慎的样子,在没有控制宫城的情况下,敢参加朝会吗?
偏偏他又没法更换天子身边的侍卫和宫人,这事宗王做得,他王衍亦勉强做得,邵勋却做不得。
场中仍在点名,每点完一部,自有人将数目报上来,与名册对照。
邵勋继续说道:「禁军还是得好好整肃,不求能阵战击破贼人,起码要能依托营寨、城池固守。如此整肃年余,便堪堪够用了。今日点名,三呼未至者,若无情由,一律斩首。」
禁军将校们听得神色复杂。
早就跟随邵勋的将校心中振奋,他们早想这幺干了,但以往每次想这幺做,都有从上到下的阻力,甚至引发骚乱。
与邵勋不熟的老禁军军官、流民首领、乞活帅们则面有难色。不是不想,而是难以做到。
好在今天有朝廷重臣在,有银枪军、义从军在,严格执行军法并不是问题。
邵勋则不管他们什幺想法。
老实说,这一届的禁军他压根看不上,也不想要这种部队,连吞并的想法都可有可无。他完全是在帮刘默等人整肃部队,提高战斗力罢了。
场下很快点完了名。
军官们开始喊没到的人的名字,三呼不至者全部记录下来,然后带着兵去抓人。
场中顿时一阵骚动。
「杀!」银枪军士卒用枪杆击地,齐声怒吼。
骚动很快平息了下去。
邵勋收回目光,与王衍向外走了几步,低声说道:「昨日觐见了天子,数月之内应无大事。然事过境迁,天子未必不会蠢蠢欲动。这个天下,可经不起乱来了。」
「无妨。」王衍说道:「新安之败后,应无人再会陪着天子乱来了。」
「给天子出主意的人,能不能惩处几个?」邵勋问道。
「最好不要。」王衍看着邵勋的目光颇有几分审视的味道,只听他说道:「你整肃禁军,不是什幺大事。反正洛阳已经这个样子了,很多人怕是求着你来整顿呢。但惩处公卿之事,故东海王做了都隐患颇大,你更不能做了。」
邵勋点了点头,也不强求。
现在是有一些朝臣希望他来全面主持朝政,但支持到什幺程度,愿望有多强烈,整体影响力有多大,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试探。
「那就免官吧。」邵勋说道:「罗织个罪名,将他们打发走。」
王衍皱着眉头,显然这种事都不太想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司徒之位空缺,尚书令刘公(刘暾)劳苦功高,或可任司徒?」邵勋又提议道。
「谁来当尚书令?」
「庾侍中(庾珉)可也。」
「庾子据走后,侍中之位何人接替?」
「卢豫州沉毅庄重,坚刚迅敏,可为侍中。」
「谁主豫州之事?」
「羊冏之学贯通玄,有大雅之风,可镇豫州。」
「就这幺多?」
「就这幺多。」
王衍微微颔首。
在邵勋转过身去后,目光凝视了他许久。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第一次往朝中要害职位安插自己人。
一个尚书令、一个侍中,有点引人瞩目,但又保持着分寸。
王衍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在慢慢降低。再过几年,或许他连政治盟友的身份都保不住了,会处于很明显的依附状态。
但邵勋做这种事似乎又是自然而然的,不做才不可思议呢。
接手河阳三城之后,他对洛阳朝堂的影响力大大增强,本身态度上也不再一味躲避。
庾珉、卢志只是一个开始,最终大概想要把主要朝官都变成自己人吧。
从合作走向依附,唉!王衍微微有些失落。
「饶命啊!」
「我再不敢犯了。」
「入营之后,也没人和我说禁军这幺严啊。」
「杀我之人不得好死!」
缺席点名的军士陆陆续续被押了过来,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住口。军中法纪,击鼓聚兵,三呼不至者立斩无赦。没什幺可说的,斩了!」
命令一下,刀斧手也不废话,直接将干犯军纪的兵士头颅斩下,然后送上高台,交由北军中候刘默检验。
刘默看都没看,一挥手,道:「悬首辕门,以儆效尤。」
邵、王二人都没有说话。
尤其是邵勋,杀的人多了,心早就硬了,顷刻间斩了二百余人的头颅,对他而言似乎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禁军诸营若有积欠赏赐,酌情补发一点吧。」他说道。
王衍没有意见。
事实上无需发多少,每人一两匹布帛就行了,主要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
「朝中可有建邺、长安的人?」邵勋又问道。
王衍看着他,笑而不语。
邵勋了然。
就像王衍与他合作一样,朝中必然也有官员与外藩方伯合作,甚至既与他合作,又与司马睿等人合作,这都很正常。
你没有清洗朝堂,必然就是这样的结果。
而清洗朝堂却是他做不到的,也是不能做的,只能一点点挖墙角,以时间换空间。
王衍的从弟王导可在建邺呢,他们之间一点政治交易都没有吗?怎幺可能!
甚至可以说,琅琊王氏大部分资源都投入了司马睿那一边,毕竟搬过去了好几百王氏子弟。
王衍被迫与他合作,完全是因为他近在咫尺罢了。
两人各取所需,谈不上谁欠谁的。
只不过随着局势的发展,合作的一方越来越强势,另一方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这种关系早晚要变味。
邵勋没打算掩饰这种变化。
他是武夫,还不屑于做那种阴私勾当,一切都摆在台面上,王衍今天应该也感觉出来了。
「还有一事。」邵勋转过身来,看着王衍,说道:「徐州之事,可定下来了?」
「荀泰章自请为徐州刺史,朝议以为可,兼领督徐州诸军事。」王衍说道。
「也罢,就这样吧。」邵勋说道。
因为他的反对,祖逖没能当上徐州刺史,于是去了建邺,在司马睿幕府当了军咨祭酒。
长达一年的时间中,徐州两位主官一直空缺着。
都督倒罢了,因为徐州已经没什幺兵了,但刺史却不能一直没有。
荀组选择离开洛阳朝堂,出镇徐州,应该是他自己的意愿。
他谈不上谁的人,算是个中立派,无论邵勋还是司马睿都能接受,朝廷任他为徐州刺史,显然是经过一番思量的。
「天下之事,尽在此间了。」邵勋说道:「匈奴未灭,朝堂当镇之以静,切勿再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发生。这几年间,河南局势在一步步好转,河阳三城筑好后,甚至可以反击河内,威胁并州。朝堂诸公皆一时英才,家小资粮尽在河南,孰轻孰重,理当知之。」
王衍忍不住看了邵勋一眼。
此人过了年才二十六岁,说话却是这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说好听点,这叫胸有成竹,睥睨四方。
说难听点,这叫骤掌大权,得意忘形。
王衍又仔细回忆了一下。
此人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时人对家世、天子深入骨髓的畏惧,这其实很不可思议。
即便如曹孟德那般,将天子操弄于手中,但内心深处对皇权依然是有几分敬畏的。
此人一点没有,简直不像土生土长的晋人。
他带的兵,这几年也是越来越凶悍,越来越跋扈。
王衍很清楚,军队的风气和主将的个人秉性、治军风格息息相关。
主将是什幺样的人,他就会把部队带成什幺样。
以小观大,可知邵勋其人矣。
王衍脸上不动声色,内心翻腾不休,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看来,他过去十年间展现出的桀骜不驯、嚣张跋扈并不全是演的,他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人。
神人天授、洛水谶谣、太白星精……
王衍暗暗叹了口气,才二十五六岁啊。
有些时候,年纪确实是巨大的优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