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官身
除夕之日,许昌城外邵府之内,一场宴会行将结束。
参会的多为不足弱冠之龄的少年,更准确地说,多为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初出茅庐的学生兵。
一些毕业多年的「学长」们也参加了,大家坐在一起,开始还比较拘谨,酒喝多了以后,距离马上就拉近了。
金正喝大了,兴致起来后,直接扒开衣服,指着身上的伤疤,大着舌头说道:「这道伤疤,歪一点我就死了,也不知道谁捅的。这道,应是遮马堤之战伤的,甲叶掉了,被人射了一箭。呃——」
金正打了个酒嗝,骂道:「不知哪个孙子射了他阿翁一箭,当时都没觉得痛,打完仗发现痛得要死。」
众人哄笑不已,笑完,又用敬佩的目光看着金正。
「金三,邵师一走你就发癫了,少说两句会死啊!」陆荣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陆黑狗,你吠叫个什幺?」金正一拍案几,大怒道。
陆荣额头青筋直露,怒目以视。
作为同一批学生兵,又都是东海人,陆荣在东武阳之战为石勒部将所伤,大好前程断送,现在窝在叶县当县丞,满心阴翳,听到金三一个劲地吹嘘,实在受不了,斥责了几句。
金三喝多了,却也是个暴脾气,直接怼了回去,让陆荣直接破防。
现在没什幺人敢叫他「陆黑狗」了,金三却当着所有后辈的面大喊,属实让人绷不住。
不过在官场磨砺了一年,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嫩雏了,压住怒气后,好整以暇地说道:「金三,听闻当初争左营督之职时,你与王雀儿……」
「嘭!」金三霍然起身,凶光毕露,刚要上前教训陆荣,腿弯突然被人踹了一脚。
金三大怒,转过身来,刚要动手,却立刻怂了。
邵勋如厕归来,换了一身衣服,就见金三耍横,当场恼了,直接扇了他一个耳脖子,道:「滚回你的座位。」
「诺。」金三讪讪一笑,怒气已经完全消失,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你们啊!」邵勋苦笑一声,道:「昔年潘园之时,我将你们一个个拉扯大,教以本领、学识,不是让你们窝里横的。」
金三惭愧地低下了头。
陆荣脸色变幻了一下,起身道:「邵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今日是我不对。」
邵勋又看向金正。
金正暗骂了一声陆黑狗,起身道:「今日醉酒闹事,还望邵师责罚。」
邵勋看着金正,不说话。
金正有些不自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邵勋叹了口气,道:「你坐下吧,听着便是。」
金正惶恐坐下。
今日与学生相聚,邵勋喝了不少酒,此时醉意上涌,说起话来就不那幺谨慎了:「尔等可知做官有哪几条途径?」
众人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邵勋也不等他们回话,自顾自说道:「大概六七条路子,却没有一条是以军功为上进渠道的。况且做官还要看仪容、风姿、门第等等,更不容易。」
「银枪军上阵拼杀,立下战功。我百般腾挪,多方努力,也只能让一小部分人当官,还尽是八九品的小官,容易吗?」
「况且,很多时候没那幺多官位给伱们留着。种过芜菁吗?一个芜菁一个坑,一个职事官也是一个坑。」
「全天下上万官位,大多都是职事官。就连士人都不一定能立时等到实缺,更别说你们了。」
「你们要想当官,可谓难之又难,甚至几无可能。」
「难过吗?凭什幺有人终日踏青游玩,风花雪月,却官运亨通?」
「愤懑吗?凭什幺有人整天谈玄论道,饮酒作乐,却步步高升?」
「天家不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吗?为何还要极尽拉拢、怀柔之能事?」
「因为他们有文化、有田产、有部曲。他们固然有很多子弟是废物,却也有不少子弟是能人;他们有私兵部曲,能打制器械、畜养马匹;他们通古晓今,知道该怎幺治理地方,而不是乱来一气。」
「你们说说看,能不用他们吗?」
邵勋说完,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学生们默默坐着,静静思考。
谁不想当官?谁不想富贵?谁不想光宗耀祖?
邵师把赤裸裸的现实指出来了,让所有人胸中都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情绪。
战场上杀敌立功,就只能得点钱帛赏赐。
这还是邵师爱兵如子,从不克扣赏赐,并且还为下级军官们建立了禄田体系,队主级别便可领五十亩禄田收入。
恤田建立至今,已经为七千余名军士发放抚恤——之前年领二十斛,从明年起可领二十四斛。
这样优厚的条件,让从没过过好日子的银枪军士卒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摧锋破锐,屡破贼军。
但他现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上升空间极其狭窄,必须与士人竞争有限的官位,而且竞争力很小。
这还是乱世,有部分底层人能凭藉战功升上去,但这些幸运儿的背后,是数十倍乃至百倍手握战功,却无门路升迁的武人。
如果是太平盛世,底层人的机会就更小了,因为制度上就不维护你们的利益。
要想出头,或许只有一个办法:让朝廷白纸黑字写清楚,凭藉什幺样的战功可以做什幺样的官。
「想明白了幺?」邵勋喝完酒后,看向众人,问道。
「邵师,官制乃朝廷根本,变更不易吧?」幕府从事中郎毛邦问道。
邵勋没有回答,只看着众人。
「别想了。」陆荣摇了摇头,道:「在叶县为官一年,我算是看明白了,朝廷太依赖士族,不可能更易的。」
在官场混过之后,才会有深刻的认知。
陆荣明白,他这个县丞完全是邵师帮他弄来的。
首先,太学生就不是谁都可以当的,他当了,从此有了做官的资格。
其次,绝大部分太学生不太可能仅靠太学生这个资历就当官,县丞这种实缺更是很难落到没有出身的人身上。
最后,如果邵师不再照拂他,县丞就是他这辈子的终点,不可能升迁了。
「朝廷不肯,就按着天子的头,让他肯。」金正是暴脾气,直接说道:「实在不行,就新立朝廷,新建官制。」
「你会治理地方吗?」毛邦转过头来,看着金正,问道。
「毛二,你帮谁说话呢?」金正怒道。
「我说的是实情。」毛邦说道:「世间之事,繁复无比,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毛二,你是不是觉得当了从事中郎,就有门第出身了?」金正嗤笑道:「士人看得起你幺?我可是听闻,你与颍川士族子弟来往颇多。怎幺,觉得自己也是士人了?」
毛邦脸一红,暗暗后悔与金正这个莽夫说话。
「毛二——」金正还不放过他,却被邵勋打断了。
「够了!」邵勋一拍案几,道:「方才说的是一点没听进去啊。银枪军至今不过二十四幢、一万四千余将卒,就不把天下人放眼里了?就知道窝里斗。再斗下去,尔等翻身更无可能。」
「邵师,我……」金正讷讷道。
「邵师,我等听你的。」毛邦拱手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道:「天下之事,贵乎中庸。士人把持仕进门路肯定不行,但正如毛二所言,抛开他们也不行。你等不用犟嘴,十年来,梁县武学也为我供给了四五百走文途的学生,但他们大多数只堪为幕府小吏、军中文书、公府舍人、县中吏员,有才华胜任郡县主官者并不多。况且他们在地方上缺乏人脉,只适合到陈郡、南顿、新蔡、襄城四地为官。如果去了颍川,事情能办好吗?我看千难万难。」
如今这个坞堡、庄园遍地的时代,当官如果没有人脉,那是真的难。
自耕农多的地方则好一些,这也是邵勋提到的学生兵们只能去襄城四郡国为官吏的主要原因。
简而言之,士人当地方官的优势太多了,他们掌握的知识只是一部分,人脉和关系网或许更重要,尤其是盘踞当地百余年的老牌家族。
邵勋现在也只靠襄城四郡及洛南二十多个县,来压服士人掌控的其余诸多郡国,典型的以小凌大。
说句难听的,如果没有刘汉所带来的外部压力,他都没法这幺容易让士人妥协。
也就匈奴人行事太不讲究了,再加上地域之分,让河南士族在观望良久之后,决定与邵勋「相忍为国」,互相合作。
这就是他这个割据政权的本质,娶庾文君为妻则是这个本质结出的果。
他一直对此有非常清醒的认识。
士族的先发优势太大了,已经积累了一两百年,且乱世以来,自耕农日益减少,士族的绝对力量确实下降了,但相对力量居然增强了,呈爬坡上升趋势。
邵勋若不想成为士族推出来的「盟主」,就必须想办法扩大基本盘。
能为基本盘多争一分力量都是好的,这意味着他议价能力的提升。
「光靠走文途的门生来为我打理地方,这条路太崎岖了,可能走不通。」邵勋看着学生们,继续说道:「还是得文武并举,但尔等首先要团结,不能内部生了嫌隙,让外人看笑话。官制之事,耐心等。时机成熟,我会奏请朝廷设勋官,最高者为『上柱国』,位比二品官。」
「银枪、府兵、屯田诸军有功之士,皆可升授。有没有职掌再议,先给尔等讨一套官身回来,免得你们被人轻视。」
说到这里,他看向毛邦。
毛邦会意,问道:「邵师,若朝廷不同意怎幺办?」
邵勋笑而不语。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利益之争,你死我活,没有什幺可多说的。
邵师在为大家谋利益,争好处,团结在他身边干就是了!
「今日所言,勿要外传。」看完众人的表情后,邵勋哈哈一笑,道:「来,接着饮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