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验粮
次日,陆家。
苏和正坐在临水小院的廊下喝茶,一名陆家掌柜快速来到身前,弓着腰陪笑道:“居士,二爷让小的今日陪您去粮仓验粮。”
苏和对来人点了点头笑道:
“陆二爷盛情,苏某却之不恭。
烦请回禀二爷,我略备些薄礼,随后就到。”
来人走后,曹性从屋里出来,压着嗓子问:
“真去?”
自然真去。”
苏和起身,整了整衣襟,折扇往腰间一别:
“不看货,怎么知道他的底?
不看货,怎么让他信我们是真心做生意?”
曹性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别院。
陆彰早候在大门外,见他们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亲自引路。
庐江城的粮仓在城北,紧挨着漕渠,水陆两便。
陆家占了整整一条街,前店后仓,中间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挂着陆氏粮行”的匾额,漆金大字,气派十足。
陆彰一边走一边指点,语气里满是得意:
“居士你看,这前面是粮行门面,寻常粜米籴米都在此处。
后面三进院子,头进是账房和管事们理事的地方,二进是样品仓,三进才是正仓。
再往后,沿漕渠还有两座大仓,专囤待运的粮。”
苏和点头,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忽然停住脚步,指着院角一处不起眼的侧门:
“那门通向何处?”
陆彰顺他手指看去,笑道:
“那是通往后面沿渠大仓的便门,平时走货用的,图个方便。”
“二爷这粮行,少说也囤着几万石粮吧?”
苏和语气随意,像在闲谈。
陆彰略一迟疑,随即摆手:
“哪有那么多,不过万把石。
今年庐江收成好,粮价贱,我多收了些,准备运往京城发卖。”
苏和不再追问,跟着他进了二进院子。
这里果然堆着样品,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米、麦、豆、粟分门别类,袋口都敞着,露出饱满的颗粒。
苏和随手抓起一把米,凑近鼻端闻了闻,又捻了几粒在指间搓开,点头道:
“成色不错,是今年新米。”
陆彰见他懂行,更添几分信服:
“居士也通粮道?”
游历江南,总要懂些生计。”
苏和把米丢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粉屑,语气不咸不淡:
“不过光看样品做不得准。
陆二爷,正仓那边,可否容我一观?”
陆彰犹豫了一瞬。
正仓里囤着各色粮,有些是官面上的,有些是私底下的,混在一处,不太愿意让人细看。
但转念一想,太白居士一个文人,就算看了也看不出门道,何况自己还要靠他打压京城世家的气焰,若这点诚意都不拿出来,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理当如此。”
陆彰一挥手:“走,去正仓。”
正仓比前面宽敞得多,一排排粮囤高过人头,用苇席围得严严实实,只留顶上一圈透气孔。
仓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的干香和苇席的草木气。
十几个脚夫正推着独轮车来回运粮,见了陆彰纷纷躬身让路。
苏和负手缓行,目光从一囤囤粮上掠过。
他走得慢,像是在欣赏什么景致,实则每一囤粮的位置、标记、包装,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忽然,他在一处粮囤前停下。
那囤粮比旁的矮了半截,苇席的颜色也深些,像是重新围过的。
更关键的是,囤角的苇席缝隙里,露出一小截麻布口袋的边缘,上面用黑墨印着两个字。
苏和没有凑近去看。
他只是侧了侧身,用折扇在囤边轻轻一敲,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这囤粮有多少?”
苏和问道。
陆彰快步过来,瞥了一眼:
“约莫三百石。
这是前些日子从寿春那边调来的,准备下月装船运往京城。”
“寿春?”
苏和挑眉:
“寿春的粮怎么卖到庐江来了?”
陆彰笑道:“寿春那边驻军多,今年军粮富余,放出一些到市面上,价钱比庐江还便宜些。
我托了关系才拿到这批货,一转手,利可翻倍。”
苏和不动声色,折扇又在那囤粮上轻轻一敲,回头对曹性道:“曹兄,你常年跑商队,看看这粮的成色,与我方才在样品仓看的那批比,如何?”
曹性会意,走上前来,装模作样地解开囤角的苇席一角,探手进去抓了一把。
他低头细看,米粒饱满,与前面样品并无二致。
但他没有急着松手,而是将手指往袋口深处又探了探,摸到麻布口袋的内侧。
那里,有一行用黑线绣的小字。
他指尖摩挲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寿、春、大、营、左、仓。’
曹性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显,只把米粒在掌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慢悠悠地丢回囤中,拍了拍手,对苏和点头:
“成色不差,和样品一致,可以要。”
苏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眼神微定,便知事成了。
他转向陆彰,折扇一展,扇面上‘后发制人’四个字闪了一闪,笑道:
“二爷,这批寿春来的粮,我全要了。”
陆彰大喜过望,却还故作镇定:
“居士爽快。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
苏和打断他,折扇在掌心一合,不过苏某做买卖,向来先小人后君子。“我要先与二爷把账算明白。”
他走到仓中一张矮桌前,桌上摆着账册和算盘。
苏和也不客气,坐下来,拿起算盘拨了两下,噼啪作响。
“寿春粮价,市面上一石约四百文。
二爷托了关系,想必拿得更低,就算三百八十文吧。”
他抬眼看向陆彰:
“加上从寿春到庐江的运费,水路约三十文一石,合计四百一十文。”
陆彰笑容微微一僵。
这个太白居士,看着是个文人,怎么却干着商贾的龌龊事?
苏和却不等他说话,继续拨算盘:
“但二爷的粮在庐江囤了这些时日,仓储、损耗、人工,总得再加二十文。
我出四百三十文一石,比市价低了十文,二爷有得赚,我也有得赚,如何?”
陆彰心里冷笑数声。
四百三十文?
确实比市价低,但他拿货不需要成本,最多加上运费和仓储,一石成本连五十文都不到。
苏和出四百三十文,他一石能赚三百多文。
想及此,陆璋心里虽然欢喜,但面上却装出一副肉疼摸样。
“居士算得这样精,陆某佩服。”
陆彰拱了拱手:
“只是这量……”
“自然是长久的买卖。”
苏和放下算盘,端起桌上的茶盏润了润喉:
“曹家的商队三日后到庐江,先交这批货。
之后每月走五船,每船少一千石。
二爷若能保证供应,价钱就按今日这个数,如何?”
陆彰眼睛一亮。
每月五千石,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当即拍板:
“成!就按居士说的办!”
苏和含笑点头,起身拍了拍衣摆:
“那便说定了。
三日后,曹家商队到庐江,我来与二爷交接粮食。
届时银货两讫,二爷放心。”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囤寿春来的粮。
“对了二爷......”
苏和语气随意:
“这批寿春的粮,下月装船时,还是从后门走漕渠吧?
省得走前门招眼。”
陆彰一愣,随即笑道:
“居士连这也懂?”
“做生意嘛,总得替卖家想周全些。”
苏和微微一笑,折扇轻摇,踱步出了仓门。
曹性跟在后面,直到走出粮行大门,上了街,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凑近苏和,压低声音:
“确认了,寿春大营左仓,错不了。”
苏和脚步不停,面上笑意不减,声音却沉了下来:
“速速派人通知太子殿下,就说已经确认赃粮囤放位置。”
曹性会意,点头道:“我这就派人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