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民心
东城城头风声猎猎，元康帝立在最高处，表面看着云淡风轻、稳如泰山，实则心里早就急得上火，差点憋出内伤。
他死死盯着墙头那没个正形的少年，气得牙根直痒痒。
都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了，这小兔崽子居然还趴在城垛上翘着屁股看热闹，半点不急！
“混账东西！还敢在朕面前嘚瑟！朕早晚收拾你！”
元康帝心里暗骂不止，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把陆峰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原本他默许陆峰折腾，是想借这小子的疯劲搅乱朝堂僵局。
可现在倒好，局面彻底失控，连他这个九五之尊，都拿捏不住走势了！
一旁的楼景隆与秦德海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两人侧头瞥向散漫随性的陆峰，眼神里满满都是怜悯。
这帮文官最看重名声口碑，在他们眼里，陆峰今天这波操作纯属脑子进水、自掘坟墓，完全是找死行为！
此刻城门楼下，聚拢的百姓越围越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搞什么啊？朝廷这是又要征徭役了？”
“别吧！眼下正是秋收农忙的时候，再征徭役还让不让老百姓活命了？”
“应该不是，真要征徭役，圣旨早下来了，官差也早就拿鞭子赶人了，哪会这么安安静静的？”
百姓们对着场中的张安世指指点点，猜测不停。
反观张安世，此刻全然不见方才气急败坏、恨不得手撕陆峰的狰狞模样。
他端着一副温文儒雅的姿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亲和笑容，活脱脱一个体恤百姓的清廉好官，亲和力直接拉满。
张安世心里门儿清，陆峰敢凭着一根木桩硬刚整个朝堂，无非就是拿捏了百姓觉得官府冷酷无情、不近人情的痛点。
既然如此，他就反其道而行之！
靠着自己多年经营的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口碑，放下身段温和处事，定然能博取京都百姓的信任。
到时候民心归他，陆峰这跳梁小丑，只会输得一败涂地、身败名裂！
一想到陆峰即将颜面尽失、落得凄惨下场，张安世心底忍不住一阵亢奋，已然迫不及待。
他抬手虚压，朗声道：“诸位乡亲，安静片刻，本官有要事宣告。”
清亮的话音落下，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在场众人，有人识得本官，也有人未曾听闻。”张安世从容开口，语气谦和，“本官张安世，任职御史台御史。今日在此，是奉内阁之命，颁布一则诏令。”
说着，他侧身指向一旁立着的两根木桩，掷地有声：“规则极简单，在场任何人，只要将这根木桩从东城城门扛至西城城门，本官即刻兑现奖赏，纹银五十两！”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空气瞬间陷入凝滞，所有百姓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惊疑，没有一人敢上前半步。
城墙上，满朝文武见状，瞬间扬起得意的笑容，个个胸有成竹，笃定胜券在握。
五十两白银！
这笔巨款，足够寻常普通人家省吃俭用安稳生活整整两年！
在他们看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楼下百姓必定争先恐后、疯抢着干活！
元康帝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忍不住暗自懊恼。
当初真是脑子一热、太过草率，就这么答应了陆峰的荒唐赌约。
他甚至忍不住暗自腹诽：
那老道之前的推演真的靠谱吗？
这哪里是兴振天下文运、收拢民心？
这小兔崽子分明是要把大夏的天给掀翻！
城外街边，精致马车之内，李星儿猛地一把扯下车帘，俏脸布满愠怒与凝重。
在她看来，没人能抵挡住五十两白银的诱惑！
京都鱼龙混杂，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数不胜数，陆峰这一局，必输无疑！
不远处，宇文护看得一脸懵圈，满脸诧异。
他属实搞不懂了，堂堂大夏帝王，带着满朝文武百官浩浩荡荡亲临城门，折腾半天，就为了出钱雇百姓扛一根木头？
这帮朝堂重臣，怕不是集体脑子短路了！
身旁的秦文简亦是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她深知陆峰从不会做毫无意义的荒唐事，这场看似儿戏的赌约背后，必然藏着惊天算计，只是她暂时还看不透罢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死寂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五十两？扛根木头就给五十两？鬼才信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拉倒吧！真有这么好的事，轮得到我们平头百姓？怕是扛到西城，小命都得交代在那！”
“说得对！谁爱去谁去，老子可没那么傻，有钱赚也得有命花！”
百姓们句句嘲讽、声声质疑，议论得热火朝天，却无一人踏出半步。
眼前这一幕，直接把城墙上所有文武百官彻底看傻了！
所有人瞳孔骤缩，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
离谱！太离谱了！
整整五十两白银，足以让寻常百姓暴富数年，居然没有一个人动心？
“怎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五十两啊！省吃俭用能吃三年！这群百姓是疯了不成？为何无一人愿意？”
“难不成……是赏金太少，他们看不上？”
城墙上的大臣们低声哗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原本以为，只需抛出重金，就能轻松碾压陆峰、狠狠打烂他的脸，让他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可现实狠狠反手一巴掌，直接扇得一众高官颜面尽失、火辣辣的疼！
墙头之上，陆峰将下方景象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戏谑的笑。
他瞬间想起前世那句千古讽刺，何不食肉糜！
眼前这群身居庙堂的权贵，完美印证了这句话！
一辈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惯了，早就彻底脱离民间，哪里懂半分百姓的疾苦与惶恐？
群臣尚且懵懂，可执掌朝政十几年、心思深沉至极的元康帝，已然彻底看透了陆峰的算计。
这一刻，他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面色一点点僵硬冰冷。
陆峰哪里是在和张安世赌输赢？
他这是借着一根木桩，当着全京都百姓、满朝文武的面，疯狂践踏整个大夏朝廷的威信！包括朕的颜面！
内阁亲自下令，重金悬赏利诱。
可京城百姓非但不遵从、不动心，反而满心猜忌、肆意嘲讽！
要知道，这可是天子脚下、帝都皇城的百姓！
连皇城百姓都不再信任朝廷政令，可想而知天下民心，早已疏离到了何种地步！
街边马车里，李星儿彻底呆滞，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满脸震撼。
她一直以为陆峰在痴心妄想，可眼前的现实狠狠告诉她，陆峰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堂堂朝廷内阁政令，居然连五十两白银的分量都比不上！
秦文简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沉声低叹：“我终于懂了……他这是把整个大夏朝廷的脸面，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这简直是在逆天而行！
一旁的宇文护瞬间来了兴致，双目发亮，连忙追问：“哦？快说说！本王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这其中的门道！”
他半点没有被秦文简抢先看穿的窘迫，满心都是好奇这场棋局的后手。
秦文简轻轻抿唇，心底暗自感慨陆峰的猖狂与大胆。
这事一旦彻底闹崩，别说旁人，就算是手握重兵的陆骁亲自出面，恐怕都保不住他！
“你很快就会亲眼见证。”她淡淡回了一句。
宇文护不满地轻哼一声，却依旧死死盯着场中，不肯挪开视线。
不止是他，老谋深算的杜如画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为了稳住局面、杜绝变数，他早就提前封禁了陆峰亲自下场的资格。
本以为大局已定、万无一失，万万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了天大的纰漏！
问题到底出在哪？
此刻全场最崩溃、最憋屈的人，当属场中央的张安世！
他脸上的亲和笑容彻底绷不住了，一点点僵硬、扭曲，心态直接炸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足足五十两纹银！加上我张安世一生清名，居然打动不了这群底层蝼蚁？”
“本官一生清正、享誉朝堂，亲自下场传令，你们居然敢拒不遵从？！”
无尽的愤怒、屈辱、不甘疯狂席卷他的心神。
张安世内心疯狂怒吼，脸色阴晴变幻、青红交错，模样狼狈又狰狞，堪称滑稽至极。
“哈哈哈！无邪你快看，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在玩小聪明！”
陆峰抱着胳膊，笑得肆意张扬，毫不遮掩眼底的嘲讽：
“我早就说过，这老小子迟早栽在自己的算计上！”
“该立朝廷威严的时候，他惺惺作态玩人心；该亲民安抚百姓的时候，他又端着架子耍心机！”
“蠢货就是蠢货！你此刻代表的是内阁、是大夏朝廷！不是你张安世个人！朝廷政令何须跟百姓讨价还价？”
“纯属脑子缺根弦！”
一旁的无邪静静看着他，嘴角微微抽搐，满心不解。
在他眼里，张安世的打法毫无问题。
放下身段亲和百姓，收拢人心，这不就是陆峰昨日在南城用过的手段吗？
为何陆峰用无往不利，张安世用就彻底翻车？
无邪当即开口发问：“昨日南城赈灾审案，你也是这般亲民造势，为何你可行，他不行？”
陆峰闻言愣了愣，随即失笑摇头，耐心解释：“做事要看天时地利人心大势，哪有照搬照抄的道理？”
“昨日南城，流民饿殍遍地、走投无路，我当众许诺福祉、发放粮食。”
他摊了摊手，语气直白又通透：“说白了，那群百姓快要饿死了！我给他们一口饱饭，别说听我号令，就算让他们跟着我起事，他们都愿意！”
“我之前的大义说辞、福利承诺，不过是铺垫，真正拿捏人心的，是实打实的活命粮食！”
“至于南城审案，我本就是当地主事县令，秉公断案、惩治恶徒，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百姓自然信服。”
这番话清清楚楚传入周遭大臣耳中，瞬间让所有人脸色铁青。
胜负还没彻底尘埃落定，这小子就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未免太过无耻！
李元朗干咳两声，顺势补刀追问：“那为何张安世照搬套路，却一败涂地？”
“还能为啥？因为他蠢呗！”
陆峰扫过一众脸色难看的朝臣，戏谑笑道：“这群高官权贵，常年高居庙堂、俯视众生，早就把自己当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了！”
“神仙高高在上享尽供奉，从不体恤苍生疾苦，某天突然假惺惺大发慈悲，说要赐凡人富贵造化，你觉得，还有人会信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朝臣的痛处，当场把众人气得七窍生烟！
这话分明就是在嘲讽他们身居高位、尸位素餐、从不为民做事！
李元朗十分配合地点头附和：“确实如此。蝼蚁虽微，亦是性命。庙堂神位再多、声势再盛，失了民心，终究只是一座空壳废庙。”
神庙，指代的自然就是大夏朝廷！
元康帝听得嘴角狂抽，心里疯狂吐槽。
你们两个小子是真敢说！这比喻里最大的神像，不就是朕吗？！
就在全场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一道清冷刺骨的少年声线骤然炸响！
“既然神已失心，弑神便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无邪身上！
满朝文武脸色骤冷，滔天杀意瞬间迸发！
元康帝的双眼，也骤然微微眯起，眼底锋芒暗藏。
陆峰和李元朗当场傻眼，僵硬转头。
只见无邪怀抱的长剑，正一寸寸缓缓出鞘，凛冽寒光冲天而起，杀伐之气席卷整座城楼！
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居然在这一刻动了杀心！
一股极致的凉意，瞬间从陆峰脚底直冲天灵盖。
卧槽？！
他瞬间人麻了！
他就随口吐槽几句朝堂权贵，怎么直接刺激出一个弑神的杀神？！
“你大爷！乱讲什么！”
陆峰吓得原地蹦起，双手死死按住出鞘的长剑，硬生生把锋芒逼回鞘中。
紧接着他一把捂住无邪的嘴，对着脸色阴沉的元康帝和满朝文武疯狂打圆场，尬笑不止：
“误会！纯属误会！童言无忌啊各位！这小子不懂朝堂规矩，随口乱说的，千万别当真！”
“哎哎！楼下张大人要动作了！大家快看热闹，看戏要紧！”
陆峰此刻心态彻底崩了，心里疯狂哀嚎。
带这愣头青出来真是最大的错误！
四周隐藏的大内高手、宫廷护卫数不胜数，孙貂寺更是就在暗处盯着！
你敢当众扬言弑神、刺杀朝臣？
第一个死的绝对是你！
到最后，他和李元朗还要被扣上教唆行凶、祸乱朝纲的死罪！
细思极恐，陆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万幸无邪反应不算过激，没有直接动手，不然今天这场民心博弈，绝对会彻底演变成惊天血案！
他本来只想打脸朝堂、碾压这群迂腐权贵，可没打算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被捂住嘴巴的无邪满脸茫然，一头雾水。
他属实搞不懂状况。
陆峰、李元朗能用神明庙堂暗讽帝王朝臣，自己说一句弑神，哪里有错了？
好在众人此刻无心追究此事，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城下即将发作的张安世彻底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