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
李平安靠在床头,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能与古之圣贤比肩而立。
他其实没什么烟瘾,一天至多不过三两支,纯粹就是图个清闲的意境。
“淮茹啊,我今儿出去了一趟,买了两整匹上好的棉布,还添了不少新弹的棉花。”
“到时候咱们俩,还有你娘家的爹妈弟弟们,全都做一身簇新的衣裳,好体体面面地过大年。”
他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把这份惊喜抛了出来。
“哥,两匹布?那得多少尺了,这也太破费了吧!” 秦淮茹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她过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飞快 。
平日里扯上四尺布就能裁出一件厚厚实实的冬装棉衣,要是做夏天穿的短袖褂子,两尺多就尽够了。
一匹布那可是好几十尺,猴年马月才用得完。
“这算什么,一点小钱,不值当你心疼。”
李平安把烟头在床边搪瓷缸里摁灭了,忽然凑到秦淮茹耳朵根子底下,压低了声线,带着几分神秘说道:
“我今儿到前门大街那头,顺道找人估了估咱家那处三进大院的行市。”
“你猜怎么着?人说了,少说能值三万块钱。”
“还有一桩更要紧的,那大院正房的房梁上头,藏着三根金丝楠木,那可是比整座院子还值钱的宝贝。”
“啊 ?!” 秦淮茹惊呼出声,又慌忙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惊得乱颤的眼睛。
这消息实在太让她震动了,震得她半天没缓过神来。
“所以啊,咱俩可得加把劲,等日子稳下来,多生几个娃娃,往后好把这份家业踏踏实实地继承下去。” 李平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掖好,不让一丝凉风钻进来。
“嗯!” 秦淮茹脸上的红晕一直漫到了耳根,娇羞地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
随后的几天里,李平安都在为周末回村办酒席的事四处奔走。
采买来的东西越堆越多,他都先顺手收进了空间里。
可等东西备得差不多了,他才忽然犯起愁来 。
东西实在太多,就这么明晃晃地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捆,根本没法拉到村里去。
若是改乘客车,时间上又根本赶不及,谁让如今这年月,一个礼拜就只给休星期天一天。
正发着愁,他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
可以请婚假啊!
按厂里不成文的规矩,三天以内的婚假,工资是照常发放的。
他飞快地在心里拨拉了一下算盘:这一来一去,秦淮茹的工资比他原先的少了一截,中间可差着好几毛钱的差价呢。
算了算了,细水长流,也不能桩桩件件都变着法儿去占厂里的便宜,大局为重。
他自己不用上班,秦淮茹也能顺顺当当请下假来,寒冬腊月的东西搁在空间里又不怕坏,正好趁着这三天工夫回村里把喜酒办得风风光光。
眼瞅着已经是周五了,第二天一早,李平安赶紧催着秦淮茹到厂里去递假条。
“主任,我想跟您请三天婚假。” 秦淮茹站在车间主任的办公桌前,把事先准备好的假条递了过去。
“行吧。这又是你家那口子的主意吧?” 车间主任接过假条,脸上有些发黑。
厂里那些风言风语他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
李平安连桌酒席都舍不得办,如今倒让新媳妇来请婚假,这不是明摆着混厂里的工钱吗?
可人家是头婚,白纸黑字的规矩摆在那里,他也说不出半个 “不” 字。
“嗯,我们要回乡下几天,娘家那边还有些事要料理。” 秦淮茹没有过多解释,可这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车间。
“李平安那小子可真够可以的啊,不办酒也就罢了,还让秦淮茹厚着脸皮来请婚假回乡下去,这不明摆着是去啃老丈人了吗?”
“我琢磨着,是不是他小子手头的钱全霍霍光了,这个月实在熬不过去,差那么几天的口粮?”
“你这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早听人讲了,他为了买那辆自行车充门面,把上个月刚发到手的工资全填进去了,兜里比脸还干净。”
工人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渐渐发觉每一次聊起厂里的八卦,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兜回到李平安身上。
明明这人已经不在厂里了,可依旧是当仁不让的八卦中心。
谁让秦淮茹就那么活生生地待在二车间呢,见过她的人越多,心里的叹息就越重。
贾东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了又忍,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折腾。
他也不是没动过心思,真心想把秦淮茹给撬回来。
哪怕只是把人从李平安身边拽走,也总好过他如今这副窝囊相 。
明明什么便宜也没占到,可全院全厂的人都拿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浑身上下都绿得发亮。
可他也清楚,家里老娘那一关过不去,秦淮茹那边也压根儿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
痛心,真真是痛心!
“秦淮茹,你跟师傅交个实底,你家里是不是真揭不开锅了?” 陈姨把秦淮茹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
她想着,要是这傻徒弟真有难处,她做师傅的可以支援一点口粮。
但丑话说在前头 , 只保秦淮茹一个人的伙食,旁人她可不管。
“师傅,家里不缺粮。是我娘家要正正经经办一场酒席,光周末一天来回实在赶不及,这才请了三天假。” 秦淮茹也不想编瞎话骗师傅,可院子里在轧钢厂上班的人实在太多了,要是哪句话说漏了嘴,让人知道她家底子厚实,后面指不定会惹出多少甩不掉的麻烦来。
“原来是这样,师傅明白了。” 陈姨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合着女方娘家正正经经地办酒嫁闺女,男方这边倒好,从头到尾一毛不拔,还借机让新媳妇请带薪的假回娘家躲着。
这手算计,可真是绝到家了。
秦淮茹看着师傅那副了然的神情,愣了一下神。
师傅她....... 真明白了吗?
李平安今儿照例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地爬起来洗漱完,肚子里空落落的,便打算出门寻个馆子对付一顿。
四九城里的大小饭馆多的是,兜里揣着钱,怎么都饿不着他。
他手里那两千多块的家底还厚实得很,往后每月又有铺子租金的活钱稳稳进账,在不置办房子铺面这些大件的前提下,光靠眼下的物价,想花光都不太容易。
推着自行车走到后院,就瞧见二大爷刘海中家的小子刘光天正在地上撒欢疯跑。
这倒霉孩子,打小就没过过几天安生富足的日子,长大了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坑爹玩意儿。
穿过月亮门到了中院,又见三大爷阎埠贵家的老二阎解放正趴在地上打滚,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土,皮实得很。
要说眼下这院里,半大孩子是真不少,成天叽叽喳喳、追跑打闹,倒也添了几分热热闹闹的人烟气。
各家各户的大妈大婶们也不是真的找不着活干,搁现在的光景,招工的条条框框还没那么严苛,只是她们实在分身乏术,光是一大家子的饭食浆洗就够她们从天亮忙到天黑了。
“整天净不干人事.......” 贾张氏搬了个小马扎倚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压低了声线在那儿自顾自地嘟囔。
她算是吃一堑长一智,知道李平安这小子不好惹,是个十足十的小人,反倒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放开嗓子撒泼了。
她生怕动静闹大了,惹毛了这尊瘟神,转脸就把她家东旭下一回的相亲给搅黄了。
“我说贾张氏,你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地念叨什么呢?”
“你这一天天的闲在家里纳鞋底,攒了那么多双新鞋,也不知道发发善心,给我家也送一双过来。”
李平安一时起了玩心,打算来一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不对,是好好学学贾张氏平日里那套 “我家穷我就有理” 的无耻做派。
“凭什么要我白送你一双?这是我给东旭做的,一针一线熬了多少个晚上才纳出来的。” 贾张氏脸一垮,下意识就把手里的鞋底子往怀里护了护。
想占她老贾家的便宜?门儿都没有!
“贾张氏,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在理了。我跟你家东旭,不管怎么说,以前也是一个车间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工友。”
“我俩又是打小在这院里一块儿长起来的,他跟我就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
“你是他的老娘,那也就跟我自个儿的长辈似的。”
“匀我一双鞋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李平安负手而立,脸上一派大义凛然,嘴里说的却全是歪理。
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架势,把正趴在不远处地上打滚的小阎解放都给听傻了,扬起一张沾满泥巴的小脸,直愣愣地看着他。
“你....... 你这也太不要脸了!哎哟 !”
贾张氏气得攥针的手猛地一抖,尖锐的针尖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指肚里,疼得她嘴角直抽抽。
偏偏这当口院子里但凡能顶事的男人都上班去了,竟连个能治住李平安的人都没有。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院里头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大祸害!
“我怎么不要脸了?你倒是说出个道理来。”
“我脚上没有新鞋穿,你整天窝在家里不上班,做了一双又一双,攒了一柜子,给我一双又怎么了?”
“又不是要你什么金贵东西。”
李平安把贾张氏堵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背过气去了。
火候差不多了,他见好就收,脚底抹油,溜了!
“天杀的啊,欺负我一个孤老婆子啊 !” 等他走没影了,贾张氏才像是被人解了哑穴,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等各家的大妈大婶们闻声赶来,听她把事情始末一说,一个个也都跟着犯起了傻。
愣了半晌,竟有大妈咂摸着嘴开口说道:
“贾张氏,你静下心来好好琢磨琢磨,李平安那小子话是难听,可细想也不是全没道理。”
“你成天在家纳鞋底,柜子里攒了没有十双也有八双了吧?”
“送他一双又怎么了?没准儿他一高兴,拿人手短,往后就不再盯着你家作对了呢。”
“对对对,贾张氏,要不你就从柜子里挑一双差不多的给他送去。我看东旭和李平安的脚码好像也差不了太多,能穿。”
大妈们的态度之所以转得这么快,是各自都在心里打起了自家的小九九。
她们是真怕哪天也被李平安这号闲人给盯上。
别人班都不上了,天天在院里晃荡,要是对自家存了什么算计,那她们这些拖家带口的不就危险了吗?
“你们....... 你们.......” 贾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可等那股子火气慢慢往下沉了沉,她一个人坐在马扎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竟然觉得旁人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何不先舍出一双鞋把那瘟神给稳住了,好歹别让他搅了东旭下一回相亲的大事。
等风头过去了,再慢慢想法子把这损失连本带利地找补回来。
已经亏了一个到手的俊俏儿媳妇,也不差再多亏这一双鞋了。
可越是这么想,贾张氏心里头就越是委屈得发酸。
秦淮茹明明是她托人里里外外打听了多少回才挑中的儿媳妇,七里八乡最出挑的姑娘,模样俊、屁股大好生养,当初媒人说得天花乱坠,她这才点头让人上了门。
可闹到最后,全便宜了李平安那个小王八蛋,她这是从头到尾给人做了嫁衣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