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离开前的这段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直到我同样回了医院时,还仿佛萦绕在我耳边……
那个男人,不是有心不再给我和阿婆写信,不是有心抛下我们……
当年在那个男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从元朗去了西贡后,便不再给我和阿婆写信,反而用另有家室做理由,与我们断绝了关系?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那个女人离开前留给了我一个地址,就在我们元朗,也就是十六年前,那个男人刚学老正时的地址。
或许,那里能找到这一切的答案……
再回到病房所在的楼层,远远地就看见,我那病房房门前,同样瞧见了我的刀仔陈源龙和阿虎,是飞快地朝着我招着手,显然在示意我快过去。
其中的刀仔,更是直接钻进一旁的另一间病房,抓了一套病号服出来。
我还没从刚才那女人的话语中回过神,直到我在靠近时,忽地听见,我们病床里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另一个我熟悉的女人声音。
“阿杰!阿俊!你们不是说陈家洛上厕所去了吗?怎么还不回来!你们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阿杰!你怎么会连两千块都没带身上?还打电话让阿俊去付钱?你说!你们是不是一早就和陈家洛“串通”好了?他到底去了……”
这一连串熟悉的女人声音,终于把我从那个女人的那番话里拉了出来。
我赶紧几步跨去了刀仔阿虎和陈源龙面前,在三人的帮忙下、手忙脚乱地套上了病号服。
几乎同时,我就听到里面病房中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显然是余瑶正要出这病房找我!
我赶紧先她一步,一把推开了病房门,也在与她照面的瞬间,佯装愣了愣神地询问她,杰少那边怎么样?
余瑶就紧皱着眉,瞟了瞟我身上的病号服,又瞟了瞟他身后的杰少和阿俊。
“陈家洛,你……去哪儿了?”余瑶沉着脸问。
“上厕所啊……”我挠了挠头。
余瑶那眉宇更加紧皱了一分,也回头看向了还在“嘿嘿~”笑着的杰少和阿俊。
最终,或许是见我安然无恙,余瑶在无奈般叹了口气后,说了声“罢了罢了”,也让杰少和阿俊一定要看好我,不能有半点马虎。
“不是,那啥……”我顺着接话,“阿瑶,其实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信你看~”
我说完就在余瑶面前蹦了蹦。
余瑶是一连串“诶诶诶!”地招呼着我停了下来,就摁着我的双肩,盯着我上下一番打量。
她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昨天还“这里疼,哪里痛”的我,为什么这会儿却哪儿都不疼了……
“我没事了阿瑶,不用待在这湾仔了,我们回元朗玉兰医院吧,你在那边有熟人,怎么都方便一些,大伙儿也好回去管理我们北馆。”
“不是……我昨天就是这样说的啊,是你说你不舒服……”
“诶,可能是当时有些抽筋,现在已经都好了。”
“抽筋?不是……”
“阿瑶……”
“行行行!回回回!”随着余瑶翻着白眼,不再追问的一阵点头,就这样,当天下午我们便一路回了元朗。
第一时间被余瑶送去了玉兰医院,也因为我们在元朗没什么危险,我让杰少阿虎陪着我就好,刀仔阿俊陈源龙,则纷纷回自己的“岗位”,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当然,就在当晚,我和杰少阿虎一起将余瑶劝回了我们北馆大街临街房,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后,我便溜出了玉兰医院,于晚上十点左右,找去了那个女人给我留下的地址,元朗老城笼屋区……
这元朗老城笼屋区,是一片汇聚了走鬼过来港城的“外乡人”,鱼龙混杂的区域。
之所以叫笼屋,是因为这边的房东几乎都将自己的房子、用隔板隔成了许多“小单间”,以此租给这些走鬼过来,没什么钱的外乡人。
一个隔间几个平米,就只能放下一张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甚至有的隔间还分为上下两层分别租给两人,彼此之间的隐私就只有一张布帘,仅此而已……
这些“小单间”,就像一个个圈养动物的笼子,笼屋也因此得名……
当我到达这笼屋区,看着各个筒子楼和老屋建筑间穿梭的人们,那些穿着简陋,就算无比努力,一个月工资也大半都要交给房东的这些“外乡人”们,我是不由再次于心里庆幸,庆幸我和阿俊当初第一次来到港城、便遇到了兰婆,进入了达叔的茶餐厅工作……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们一样幸运,他们过来港城后,大多数都在为了生计终日奔波,一刻不得闲……
我再穿过这一栋栋筒子楼建筑,去向那女人给我的地址中的一间平房笼屋,没想,还没靠近那地址,我便遇到了一群同样衣着简陋的孩童……
他们有五六人,为首的那个应该七八岁,可能是见我穿得还算整洁,一起就围了过来,朝着我举起了他们手中的一个个铁碗,不停说着“谢谢哥哥!谢谢哥哥!”之类的话语……
我看着他们满是补丁的衣服,满是破洞的、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胶鞋,再看着他们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我是一下就想到了李向男他们抚养的那些小孩……
也不是所有小孩,都能遇到像李向男他们那样的人……
这让我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掏出钱包里的一叠港钞,一张一张平均地发给了他们。
或许是从未见过这么大额的港钞,他们纷纷都圆鼓着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怔了神色,也在脑袋我分给他们的港钞后,纷纷眨着眼的望着我,神色中满是不敢相信。
“你们知道前几年新开放的商业街吗?就在以前的将军路那边。”我看向他们询问。
其中带头的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一阵点头。
“行,你们有多少伙伴,全都通知一下,如果以后肚子饿了,没地方吃饭,来那边商业街找梁记酒楼,别的不敢保证,一定有你们的一口饱饭吃,明白吗?”
“谢……谢谢大哥哥!”带头的那六七岁男孩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也拉着这些孩子便朝着我不停鞠躬道谢,甚至最后,这男孩还直接就要拉着这些孩子朝我跪下……
“诶诶诶!”我赶紧一把将这男孩搀了起来,也认真着神色告诉他,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谁都不要跪。
“听明白了大哥哥!”男孩重重点头,却又突地瞟见了什么似的,一下指向我的身后,大吼了一句,“阿伟!站住!不准偷大哥哥的钱!”
那是正由我身后,跑向这笼屋区一边街道的另一个男孩……
这男孩身形消瘦,也是刚才和这七八岁领头男孩、一起围向我的孩童之一。
而此时,这奔向我们后方街道的另一个男孩,除了那飞跑着的双腿儿,手里还正拽着一个我眼熟的东西。
那是我的钱包,在我下意识一拍裤兜,确定我的钱包真的不见了后,我是不由得就有些惊讶。
不是惊讶这小男孩这么小就敢偷成年人的皮包,而是惊讶,我居然一点没有察觉这小男孩的盗窃……
是的。
我并不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相反,我已经习惯了警惕身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而这小男孩,居然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偷走我放回兜里的钱包。
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六七岁、叫做“阿伟”的小男孩……是个经验老道的“惯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