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刚和唐铮说着汉阳兵工厂的事情,没多久便骑马来到了武昌船舶修造所的大门口。
出了武昌船舶修造所的大门,便是武汉三镇最为繁忙的码头一一汉阳门码头。
出大门前,彭刚察觉本来应当跟他一起回王府的彭毅不在他身后,下意识地向身后望去。
瞥见爱德华·巴格比正缠着彭毅,喋喋不休地说着些什么。
爱德华·巴格比是美利坚海军准将佩里的秘书,佩里在武昌完成访问离开前,以海军商务代表名义把爱德华·巴格比给留了下来,推销美利坚海军造船厂的产品。
彭毅被巴格比缠得有些不耐烦,却又碍于礼节不便直接驱赶,一直敷衍着巴格比。
彭刚眉头微蹙,勒住马,对身旁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侍卫立刻拍马上前,将彭毅从巴格比的纠缠中解救了出来。
彭毅如蒙大赦,驰马来到彭刚身边,擦了擦额角的细微汗珠子。
“巴格比刚才缠着你做什么?”彭刚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努力维持笑容、望向这边,朝彭刚脱帽点头致敬的巴格比,淡淡地问彭毅道。
彭毅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几分嫌恶:“还能说什么?三句话不离他们美利坚的火轮船多好多好。咱们擎苍号下水,这么值得庆贺大喜的日子,这鬼佬在我旁边就没消停过,咕哩咕哝,说什么工业垃圾、浪费资源、我们的船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故障之类扫兴的话。
还说火轮船是他们美利坚的发明,他们的技术最先进,我们自行建造是吃力不讨好,不如直接向他们的海军造船厂下订单购买,又快又划算,一点眼力见儿和分寸都没有,讨厌得紧。
论礼数,还是那些法国佬的礼数好点,汉口的法国佬虽然也热衷于卖货,可至少不会这么缠着你,还有那么点分寸,即便是阴阳怪气咱们,也比美国佬收敛,美国佬太市侩了。”
彭刚闻言笑而不语。
虽说投入商业化使用的成熟蒸汽船是美利坚人罗伯特·富尔顿的功绩,但若论此时火轮船的整体制造工艺和质量,美利坚其实还略逊于工业底蕴更深厚、技术更成熟的英国和法国。
美利坚民用工业底子比较薄弱,其造船业的精细度和某些关键技术,如大马力高压蒸汽机和大型蒸汽船舶设计制造等方面并不处于一流水平。巴格比这种带着强烈推销目的、肆意贬低他人努力的行径,确实令人不喜。
彭刚问起正事:“之前交代你和你巴格比接触谈价,关于密西西比级巡洋舰,谈到什么程度了?”提到这个,彭毅精神一振,说道:“已经谈到一艘四十八万两白银了。美利坚鬼佬果然奸猾。起初开口就是八十万两一艘,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还好三哥您事先提醒,知道他们的底价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万两之间,我们坚持压价,一路从八十万两砍到七十万、六十万、五十五万,最后僵持在四十八万两。到了这个数,巴格比死活不肯再降了,看样子是真没什么水分可榨了。”
彭刚微微颔首,这个价格基本符合他的预期。
密西西比巡洋舰给美利坚海军的售价大约在40~50万美元之间,武昌铸币厂的铸造的一圆银币,即七钱二分银币,和美元基本上就是一比一的兑换比率。
四十八万两白银的价格,美利坚海军造船厂还有不小的利润空间,只是这船要从美利坚本土运输到东亚,而且佩里、巴格比等人也不会为海军造船厂免费当推销员,他们也要拿点。
巴格利如此积极,不遗余力地推销美利坚海军造船厂的产品,无非是想从中抽成。
想想也是,几十万美元的大订单,哪怕谈成其中的一部分都够他吃几辈子了。
“四十八万两,这个价格可以接受。”彭刚思虑一番,开口说道。
“军舰建造、测试、交付,跨洋运输,耗时漫长,至少需要一两年时间,越早敲定订单越早能收到现货除了这种大型巡洋舰,他们那些两三百吨排水量的蒸汽邮轮通报舰、炮舰的价格谈得怎么样了?”“打听清楚了。”彭毅早有准备。
“排水量在两百五十吨上下的蒸汽邮轮通报舰、炮舰,不含武备,谈到了三万八千两白银一艘,包含跨太平洋的基本运费。这个价格也达到了我们之前的心理预期。”
这个价格对于这个吨位的蒸汽船来说,确实比较合理了。
虽然这种小船火力弱,但胜在适合内河航行,且价格相对低廉,建造周期短,纽约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费城海军造船厂、波士顿海军造船厂说不定还有半成品甚至是现货可以买。
“嗯,这个价格已经达到我们的预期了。”彭刚肯定了彭毅的工作。
“可以准备一下合同,付款方式要尽量争取对我们有利。最好能谈到易货贸易,用我们的生丝、瓷器、茶叶、桐油等本地特产抵扣部分甚至全部船款。这样既能减少白银外流,又能促进我们货物的出口。美利坚现在对这些商品需求很大,丝瓷茶在美利坚本土不愁卖,他们的海军造船厂应该乐于接受这种支付方式。”彭毅点点头,彭刚前番敲定和美利坚的军火贸易也是以等值货物的方式支付,尽量将金银留在国内。这一点即便彭刚不特地交代,他也会主动争取。
“我再去和巴格比那鬼佬磨,一定尽力争取。就算不能全部以货抵价,也要争取到部分款项以货抵价。”
回到北王府西花厅,总参谋长黄秉弦便拿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文,步履匆匆地从电报房来到了西花厅。“殿下!”黄秉弦满脸喜色,向彭刚汇报说道。
“南襄郧战区来电!陆司令、谢旅长、王营长他们已成功接应到北伐军林、李二位丞相所部突围南下。北伐军残部三千八百余人,现已被安全护送至南阳城,正在休整,不日将南下襄阳,转乘舟船来武汉三镇。”
说着,黄秉弦将手中的电报递给了彭刚。
彭刚接过黄秉弦递上来的电报,越看越高兴,脸上绽出畅快的笑容:“干得漂亮!李奇、谢斌、王贯三他们果然没让我失望,三千八百余百战精锐,这不仅是救了人,更是给我北殿添了一把锋利的尖刀。”根据电文所描述,虽说北伐军经过三年多的孤军鏖战死伤惨重,当初出征的四万北伐军十不存一,连吉文元都战死在了山东兖州府阳谷县。
但林凤祥、李开芳麾下的三千八百余北伐军骨干得以幸存。
这三千八百余人中,除了有五百余是北方招募的新兄弟,余者皆为广西、湘南老兄弟。
黄秉弦笑着继续汇报道:“不仅如此,谢旅长他们还顺势敲了禹州城一笔。禹州知州朱光宇为保城池,献出白银四十万两、黄金两万两、粮食两万石作为保城费。谢旅长已命人押送这批钱粮南返。”“哦?”彭刚眉头一挑,笑意更浓。
“还有这等意外之喜?谢斌这小子,打仗是一把好手,这创收的脑筋也不差嘛。”
白银四十万两、黄金两万两是一笔很大的钱了,基本上相当于彭刚这次计划购买火轮军舰的预算。黄秉弦也笑了起来,随即又补充道:“殿下,还有一事。谢旅长在黄榆店战后,收编了一股主动来投的撚军,规模四百余人,皆携骡马来投。为首者是安徽蒙城县任族人,叔侄二人,叔父名任干,侄子名任柱。他们仰慕殿下威名,有意率部前来武汉三镇投效。”
“任干?任柱?”彭刚听到这两个名字,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忍不住抚掌大笑。任柱还有一个后人更为耳熟能详的名字:任化邦。
1857年,任柱被洪秀全封为鲁王,赐名任化邦。
这位出身皖北的撚军将领,堪称一代骑兵天才,骁勇绝伦,谋略过人,战场嗅觉异常敏锐。他率领的撚军骑兵纵横皖、鲁、豫,清廷倚为长城的关外马队多次在他和张乐行侄子张宗禹手下损兵折将,吃尽苦头,折损殆尽。
以致清廷此后拿不出哪怕是一支能够撑门面的旗人武装,即便消灭太平天国后裁撤了湘军和部分淮军。清廷也没办法将汉人的兵权完全收走,不得不依靠湘军旧部和淮军维系统治,被迫给他们忌惮不信任的汉臣放权。
湘军名将鲍超、淮军名将刘铭传,都在任柱手里吃过败仗,几度望其旗影而避。连不可一世的曾国荃也曾被他打到自闭。
李鸿章后来都不得不承认,任柱实今日第一等骑将好汉。
只可惜,此等英豪最终的结局并非战死沙场,而是死在了叛徒手里,令人扼腕叹息。
“好!好!好!”彭刚连说三个好字,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任家叔侄主动来投,诚意可嘉。传令谢斌,让任干、任柱所部,不必在南阳过多停留,直接前来武汉三镇整训。”
彭刚开始盘算了起来。
这次北上接应,不仅救回了北伐军精锐,缴获了大量钱粮和马匹,还意外收获了任柱这样的骑兵将才,以及一批现成的、有一定战斗力的撚军骑兵。北殿一直以来步兵、水师较强,骑兵相对薄弱的短板,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大力弥补。
“秉弦。”彭刚放下手中的电文,看向黄秉弦,说道。
“此次北上,我军缴获战马近两千匹,加上任柱部带来的近三百匹,还有我们原有的马匹,足够组建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部队了。
我意将现有骑兵两个营,扩编为一个完整的骑兵团。下辖四个骑兵营,骑兵团建制、军官选拔、训练大纲,由你们总参谋部和骑兵营的军官拿出方案。任家叔侄,既有投效之心,又是带着人马来的,可先委以营长之职,观其后效,再行擢升。”
“殿下英明!扩编骑兵团,正当其时!卑职立刻着手拟订方案!”黄秉弦领命,但随即又想到一事,面露忧色。
“殿下,关于北伐军这三千八百余将士,他们确是百战骁锐,悍不畏死,然其多为西殿老卒,深受拜上帝教熏陶,乃是狂热的宗教战士。若要将其真正融入我北殿体系,为我所用,恐需改造一番。将他们改造为世俗战士。”
彭刚点点头,这个问题他早已考虑过。
北伐军战斗力强悍,但思想底色与北殿差异很大。需要改造之后才能真正地为他所用。
“你说得对,此事必须妥善处理。”彭刚凝思片刻,说道。
“你从武昌驻军中挑选一批广西、湘南出身,能言善辩,善于沟通的军官和教导人员。待北伐军抵达后,不要急于打散重编,先以友军休整、交流学习名义,集中驻训。
让我们的军官和教导人员深入其中,一方面传授北殿的战术、条令,另一方面,潜移默化地改造他们。生活上也给予照顾,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黄秉弦仔细记下,却又提出另一个棘手问题:“殿下思虑周全。只是这些北伐军将士的家眷未随军北伐,他们的父母妻儿,大多还在天京。此为他们的根本牵挂,若不解决他们家眷的问题,恐怕他们难以全心归附,改造之事也会阻力重重。”
彭刚说道:“北伐军家眷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会亲自与东王和天王交涉。眼下你只需按计划,先行准备北伐军和任柱部来武昌后的安置事宜。军服、营房、粮秣、医疗,一应所需,务必提前备妥。”三千八百余北伐军将士都是身经百战,常年打过硬战、苦战的悍卒,西殿精华所在,不是寻常的新兵。若能吸纳他们为己所用,彭刚以这些人为班底扩充四五个旅都没问题,还能保证比较高的下限。即便是吸纳他们需要一个过程,并且这个过程比较繁琐漫长。且将他们的家眷从天京那边要到武汉三镇来需要付出比较大的物质代价,这些成本彭刚也愿意承受。
“是!卑职明白!这就去安排,为北伐军弟兄和任家叔侄所部准备营地军需,并遴选合适军官!”黄秉弦见彭刚胸有成竹,心中大定,躬身领命,匆匆退下着手安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