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激进派的人没有再反对。

他们也不需要反对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赢了。

会议结束后,陆子衔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向玉舟在走廊里等他。

“你不该揽那个责的。”向玉舟说。

陆子衔把毯子裹紧了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还——”

“那些学生还在等救援。”

陆子衔打断他,“他们等不起大人物们的会议。”

……

钻井平台在风雨中摇晃。

向玉舟带着支援小队抵达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海是黑的,天是灰的,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生物悬浮在平台下方,触须缠绕着钢架,每一次收缩都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操控室在平台最高处,被触须层层包裹,像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蛋。

透过那些触须的缝隙,能看见玻璃里面的景象。

三十七个孩子挤在一起,紧紧地、死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本能地往彼此身上靠,用体温对抗恐惧。

他们大多十二三岁,校服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泪痕。

有的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有的睁大眼睛望着玻璃外面,瞳孔里映着那些不属于人间的、扭曲的暗红色光影,嘴巴一张一合,在喊——喊妈妈,喊救命,喊“有没有人”。

声音传不出来。

却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一遍一遍地动,像溺在水里的人拼命往上伸手。

老师站在他们前面。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镜碎了一片,镜腿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她的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像随时会跪下去。

可她没有跪,而是勇敢站在孩子们和那扇门之间,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金属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地、用力地握着身后一个女孩的手。

她站在那里,把三十七个孩子挡在身后。

那女孩在哭,眼泪和鼻水混在一起流下来,糊了满脸。

大概是见到军队,有个男孩突然冲到了窗前。

他的脸紧紧贴着玻璃,被挤压得变了形。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重,掌心拍红了也不停,但那层玻璃太厚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了,只传出一声声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直接砸在人胸口上。

他的嘴型很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用尽全身力气在喊: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喊了好几遍,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外面的人听不见。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绝望刚漫上来一半,就被某种更急迫的东西压了下去——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玻璃上的雾气,弯下腰,对着玻璃用力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表面迅速凝结。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大大的字母:

。

写完还觉得不够,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指尖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退后半步,用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窗外,嘴唇还在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操控室外,带队的老特工第一个看见了那三个字母。

他整个人顿住了,端着枪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然后他别开了脸。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那是孩子在求救。

而他们站在外面,握着枪,配着弹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却什么都做不了。

带队的指挥官摘下帽子,用力捏在手里,指节捏得咯咯响。

“陆子衔呢?”

向玉舟抓住一个先遣特员问。

“已经上去了。”

第36章 救人只需三分钟

“已经上去了。”

向玉舟抬头望去。

风雨中, 一个人影正沿着平台外侧的楼梯往上爬。

灰扑扑的毯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脚踩在生锈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没有穿战术机甲, 没有带武器, 甚至没有戴头盔。

他只是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继续往上爬。

“他疯了?”本次行动最高指挥金特员在通讯器里吼,“让他回来!”

向玉舟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影爬到最高处,站在操控室旁边的平台上, 面朝那片黑色的海。

陆子衔站在那里, 海风灌进他的衣领,把他吹得几乎站不稳。

深海巨兽在他脚下翻涌。

那东西太大了, 人类的视觉系统已经无法完整地处理它的轮廓——漆黑的身躯

像一座移动的海底山脉, 触须从水面上探出来, 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树的树干那么粗,带着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从地壳裂缝里挤出来的恐怖质感。

它半隐在翻涌的黑水里,偶尔露出的一截身体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荧光纹路,像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文字,在水雾中明明灭灭。

而人质们被它的一条触须卷着, 悬在海浪中。

陆子衔在平台上站定的时候,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明显收紧了一些。

深海巨兽察觉到了他。

它没有眼睛, 只凭感觉发现深海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它从未见过的、散发着陌生频率的灯。它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那些狂乱抽打的触须慢了半拍, 如同一台巨大的机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秩序共鸣。

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一圈, 又一圈,在风雨中无声地散开,朝着那具庞大的、古老的身躯探去。

陆子衔放出的信号,像一滴淡水落进了无尽的咸海。

深海巨兽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些触须的抽打慢了半拍,卷着人质的那条甚至微微松开了几厘米。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监测屏幕上代表污染物活跃度的曲线猛地一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触须以一种比之前更疯狂的速度和力道重新抽打起来。

钢架在巨力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似活物濒死时的尖叫。

锈蚀的螺栓一颗接一颗地崩飞,弹在钢梁上叮当作响,有的砸进海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有的弹回平台擦着陆子衔的小腿飞过去。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孩子们被触手摔在空中,发出无数尖叫。

陆子衔睁开眼睛,眉头皱起。

他感觉到了那个巨大生物的意识深处,有一瞬的困惑,也仅仅是一瞬。它不认识这种信号。在它漫长的、以千年为单位的生命里,从未有一个人类向它发出过这样的信号。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它选择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回应——攻击。

秩序共鸣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它不是被污染的普通生物,而是原始的、自洽的、在游戏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于那里的古老存在。

秩序共鸣可以安抚污染物,却不能命令它们。

陆子衔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安抚无效,只能压制。

他扯掉了身上那条碍事的毯子,一脚踩在冰冷的钢架上,雨水从发梢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毯子被风卷走,像一只灰色的鸟,跌跌撞撞地飞进了暴雨里。

他只是眯了眯眼,盯着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然后——

跳了出去!

他沿着钢梁一路狂奔,在钢架与钢架之间腾跃,像一只在废墟上飞檐走壁的雨燕。每一次落地的冲击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骨骼上,超s级的身体天赋却能让他毫发无损。

深海巨兽的触须朝他抽了过来。

陆子衔没有躲,反而正面迎上去,在触须即将扫中他腰侧的那一瞬间,伸手一抓——

赤手空拳,五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了触须湿滑的表面。那触须的皮肤厚得像轮胎,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普通人的手抓上去只会滑脱。但陆子衔的手指陷进去了,不是靠蛮力,是靠秩序共鸣在指尖凝聚成一种看不见的“能量团”——那是他在过去两周的训练中摸索出来的技巧,将共鸣从扩散转为聚焦,从安抚转为纯粹的镇定。

触须猛地一僵。

那一小片被他抓住的皮肤上,荧光纹路闪烁了两下,像短路了一样。深海巨兽的身体再次顿住了,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久,也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是疼痛,一种它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它彻底被激怒。

所有触须同时朝陆子衔涌来,想把他卷住、勒紧、拖进海里,陆子衔在触须的缝隙间穿行,侧身、弯腰、翻滚,动作快到拖出一串残影。

但还是被一条触须扫中了后背,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根钢柱上,钢柱凹进去一个浅坑,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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