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指挥员走向成绩统计台。
十个射击位,十组数据,同步传输到了他的战术平板上了。
预备役们看不到。
他们只能看到指挥员的背影。
以及那个背影在看到数据之后,突然停顿了两秒的动作。
指挥员回过头。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惊讶。
是那种“我确认一下我没看错”的表情。
他重新看向战术平板,低头核对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往白板上抄写。
靶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块白板。
指挥员的笔尖在白板上移动。
先写的是射击位编号。
然后是姓名或代号。
再然后是成绩。
第一个写上去的是10号位。
肖扬。
97环。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在跑了将近十三公里、折返跑了四公里多之后,97环。
这个成绩放在正常状态下,都是优秀中的优秀。
放在现在这种状态下...简直是变态。
第二个,9号位。
韩烽,98环。
有人骂了一声娘。
第三个,8号位。
孙镇,99环。
“...”
b-017坐在矮墙下面,脖子微微前伸。
他能看到白板。
99环。
第四个,7号位。
叶轻舟,98环。
第五个,6号位。
王闯,97环。
第六个,5号位。
张一莽,96环。
第七个,4号位。
龙战峰,99环。
第八个,3号位。
牛涛,100环。
有人“嘶”了一声。
满环!
第九个,2号位。
凌枭,100环。
又是满环。
两个了。
白板前面,开始有人站不稳了。
指挥员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最后一行写下了1号位的数据。
第十个,1号位。
夏启,100环。
满环。
白板上的数字,安静地排列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整个靶场,两百多号人,在那一瞬间,集体失声。
一百环。
十发子弹。
五个固定靶,全部十环。
五个隐显靶,全部十环。
b-017的后脑勺还靠在水泥墙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白板上那个数字。
100。
三个数字。
简单,直白,没有任何修饰。
但落在他眼里,像三把刀。
一刀砍碎了他的自信,一刀砍碎了他的骄傲。
最后一刀,砍碎了他六年军旅生涯建立起来的,对“射击”这项技能的全部认知。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说的话。
当时觉得,一个非军人出身的年轻人,再怎么训练,也不可能在射击这种需要大量肌肉记忆的科目上超过他们。
毕竟他们是特种兵。
是从全军区千挑万选出来的尖子。
射击,是他们吃饭的本事。
他当时甚至笑了。
笑得很轻松。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b-017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还在抖。
细微的、不可控的颤动。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瓶身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凹痕。
塑料在他的手掌里发出“咔咔”的声响。
一百环。
他三十六。
差距不是两倍三倍的问题。
是两个物种之间的差距。
b-017松开了手。
矿泉水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他仰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c-025也看到了白板上的数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能说什么?
说“他开挂了”?
说“不公平”?
不公平什么?
同样的路,同样跑了,比他们跑的还多。
同样的枪,同样打了,打的比他们还快。
人家跑了38分11秒。
人家打了31秒100环。
你呢?
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贺东站在白板前。
他看着那个“100”,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
92环。
全场预备役最高。
他花了巨大的意志力和精确的呼吸控制,才在极限疲惫下打出了这个成绩。
他为此感到过骄傲。
持续了十几分钟的骄傲。
从看到白板的那一刻起,那点骄傲就碎了。
贺东摇了摇头。
有些被打击到了,他转身,离开了白板。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1号射击位的方向。
夏启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迷彩裤的口袋里,跟旁边的牛涛说着什么。
表情很平淡。
没有得意,没有炫耀。
就像刚才打出100环这件事,对他来说不值得被特别提起。
贺东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走了。
张一莽看完分数凑到王闯旁边,压低了嗓门。
“大头,你说夏启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王闯没回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白板上。
他自己的成绩。
97环。
比张一莽高一环。
正常来说,这是他嘲讽张一莽的绝佳素材。
但此刻他一点嘲讽的心情都没有。
因为他和张一莽之间差一环。
他和夏启之间,差三环。
这三环的含金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张一莽又问了一遍:“你知道吗?”
“不知道。”王闯的声音很平。
张一莽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嘀咕了一句:“我记得上次从那边回来的时候,他射击还不如我呢...”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王闯瞥了他一眼。
张一莽愣了一下。
对。
那是多久之前了?
他仔细想了想,上一次他还觉得夏启射击不行,好像还是第一次进1937之前的事。
那时候夏启在靶场练枪,牛涛骂他“打蚊子”。
现在呢?
100环。
满环。
在跑了将近二十公里之后,枪口纹丝不动。
张一莽咽了口口水。
龙战峰走过来,把枪放好,他没参与讨论,只是沉默地看了夏启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凌枭更不用说了,从始至终,他的表情就没变过。
打完收枪,转身就走。
跟他并肩冲线时的竖拇指比起来,这才是凌枭正常的状态。
只有牛涛。
牛涛在跟夏启说着话。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明显。
但张一莽看到了。
“牛队在笑?”
“闭嘴。”王闯踹了他小腿一下。
靶场后方的休息区。
两百名预备役散落在各处。
有人靠墙坐着,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盘腿坐着拉伸。
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很沉默。
但沉默不代表脑子不转。
人多的地方就有声音。
声音从角落里开始。
一开始很小,是几个人凑在一起的窃窃私语。
“...你说他跑那么快,是不是因为时空门?”
“肯定是啊,你没听说吗?穿越那玩意儿能恢复身体,还能强化。”
“难怪...我说呢,一个文职出身的人,怎么可能跑赢我们所有人。”
“对对对,燧星小队的人穿越了好几次了,身体早就被改造了。”
“你想想看,牛队和凌队打满环可以理解,人家本来就是顶级,但夏启一个百姓出身的人...要不是开了挂,怎么可能跟他们一个水平?”
“就是说嘛,这不公平。”
“人家是时空门的坐标啊,每次穿越都能强化,那跟外挂有什么区别?”
“咱们呢?咱们连穿都没穿过,比不过也正常?”
这种声音,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点头。
越来越多的眉头松开了。
这是一种心理需要。
你被一个人全方位碾压之后,你的大脑会自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不会让你崩溃的解释。
一个能让你继续活在“我还行”这个幻觉里的解释。
“他开挂了。”
这是最好的解释。
因为这意味着不是你不行。
是对手有外力加持,是你们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所以输了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