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会议
宽阔的会议室,合规、风控、法务、ecm(股权资本市场部)的head以及项目负责人,早早就到了,各自分坐两排。
长条黑桌两边最中间主位上的人,一前一后进入会议室,步伐利落,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办公椅,有条不紊地解开西装纽扣落座。再同一时间抬眼看向对方,礼貌、客气、先礼后兵地相视一笑,然后错开眼神。
会议主持人林晚率先开口,语气平稳:“今天召集各位老板和同事,核心是对齐维度新能源ipo尽调中的核心风险点——供应商依赖、环保整改进度,以及申报窗口期的选择,同步确认各部门的意见,确保项目合规推进,兼顾企业发展、各条线利益和监管要求。先请ibd项目组简要同步尽调核心发现。”
苏曼起身,拿起桌上的翻页笔,播放做好的deck,快速梳理核心信息,主要的内容无非还是那些风险:
1、鸿兴锂业的环保不达标整改:目前处于整改进行中,已拿到内部口径,正在搭建整改方案;
2、关于供应商依赖问题,已协助企业对接两家备选供应商,正在推进框架协议签署,预计1个月内完成;
3、当前新能源赛道处于监管审核窗口期,可比公司过会周期缩短30%。
说到这点,陆承逍抬手示意打断她,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di补充两点:第一,鸿兴的整改验收时间目前没有明确口径,目前披露的整改周期是3-4个月,只要没验收那就是风险敞口。而且根据我们产业尽调的经验,环保整改存在延期风险,一旦整改失败或逾期,鸿兴将面临停产,而两家备选供应商的产能爬坡至少需要4-6个月,到时候维度会面临断供,直接导致营收下滑30%以上,这可是重大持续经营风险啊砚清总。”
被点名的沈砚清正看着投影屏幕,头也没回正,眼睛斜了一下,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没有理会。
陆承逍继续补充:“第二,现在正极材料价格在高位,维度的利润没释放。di跑过模型,只要等待3-4个月,正极材料价格预计下降15%-20%,企业利润将提升2.5亿元以上,那么ipo估值就能提升15%-20%,这对di的退出收益和企业的长期融资规模都是更优选择,不是么砚清总?”
会议室安静下来,合规、风控、ecm等你看我,我看你,时而点头。
二度被点名的沈砚清,这次终于正眼看向陆承逍,既没反驳也不妥协,语调平稳舒展,立场却十分清晰:“承逍总的顾虑我理解,这也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首先,关于供应商问题,存在断供风险这是客观隐患,但我们并非盲目推进,ibd已经拿到政策口径,降低整改方案不达标风险,而且对于非重大违法违规事项,监管实践中存在整改推进期间同步申报的情况,所以做足风险披露,证明不会影响持续经营能力,并不构成上市障碍。而如果鸿兴供应跟不上,维度可以和备选供应商签订‘应急供货协议’,在申报前签署长期供货协议或产能保障协议;同时维度建立合理安全库存水平,争取缓冲时间。风险我们认,但能通过结构安排锁死,不是硬冲。”
说完,他看向ecm,指令短而准:“窗口期和估值,ecm给个市场判断。”
ecm的head点头,然后看向林晚,林晚迅速打开他的deck。ecm拿到翻页笔,红光扫向屏幕,正儿八经说道:“当前科创板新能源赛道确实处于窗口期,近3个月可比公司发行pe(市盈率)普遍在32倍左右,审核周期平均45天,比常规周期短了很多。但如果往后拖3-4个月,排队企业会增加,审核周期会拉长。而且另一方面,市场情绪存在不确定性,如果行业政策出现调整,估值能不能稳住30倍以上,真不好说。”
说完,ecm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左右看看沈砚清和陆承逍,按下翻页笔,跳到结论页:“所以ecm的核心判断是:窗口红利大于利润后移的确定性,但前提是,风险披露做实,机构询价才敢接。”
“我不认同这个判断,”陆承逍都没等ecm放下翻页笔,直接接话,眼睛看着沈砚清,“现在利润没释放,发行pe也就28-30倍,等整改落地、材料降价,利润兑现后,可以开到35倍以上。而且利润提升带来的是估值实质性增长,是确定性收益,窗口期的情绪红利是不确定性的。di作为股东,需要对本金和退出负责,我不认可为了抢窗口期,让掉估值空间。”
沈砚清的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虽然是正视着陆承逍,但眼神却是飘着的,似乎都不想看他,只是语气还是平和的:“承逍总,我们不是要忽视风险,而是在合规框架内平衡风险与收益,这一点你也清楚。”
陆承逍不可置否地朝他挑了下眉角,他挪开眼神无视,继续补充:
“企业现在需要资金扩产,如果错过窗口期,拖半年,不仅融资难度增加,市场份额还会被抢,后面再贵的估值也补不回来。不是么?”
合规head看着两人争执不下,咳了一声
,开口打断:“这样吧,我把合规底线说清楚:一、边整改边申报可以,但鸿兴和维度必须每月出整改报告,ibd、di联合复核,同步合规;二呢,备选供应商框架协议必须在申报前签署,无例外;三,关于信息隔离,如果di对于亲自盯现场有需求,必须先走跨墙审批,人员、范围、期限全部报备,所有核查信息需通过合规部指定渠道同步,严禁di与ibd项目组私下传递未公开信息,避免触发防火墙问题。”
合规说完,风控紧跟着补位:“风控这边,满足以上条件,风险等级可以评为中等,但是招股书的风险披露,必须按最严格的版本撰写,明确披露‘供应商集中及环保整改未完成可能导致的断供风险’,不能使用‘一定风险’‘潜在风险’等模糊表述。”
紧接着法务又补了一句:“鸿兴的环保处罚,我们已核实为一般处罚,不构成重大违法违规,但需在招股书中明确处罚依据、整改措施及潜在影响;同时还要补充律师出具的合规意见,确认环保整改的合规性。”
各自在缝隙里补充完责任边界,就等着最中心的两位。
陆承逍点点头,掀起眼眸看向沈砚清——长长的眼睫遮盖住大半眼神,薄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那就只能他来说了:“ok,我可以同意推进申报,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招股书风险披露按风控部的版本来、di拥有风险升级建议权,如发现重大风险,可要求项目组重新评估申报安排,并提交投资委员会审议;如果整改延期超过预设期限,项目组将重新评估申报计划,必要时建议企业暂缓申报。怎么样砚清总,我这让步得够可以了吧。”
沈砚清沉思片刻,轻微地点头,同时也补充了两点:“我同意承逍总的条件,但di驻场必须在合规框架内,不能干预企业的正常经营;另外ecm同步推进估值测算,结合市场情绪和未来利润提升预期,兼顾发行成功率和di的退出收益。”
ecm当即回应:“没问题,我们会在3个工作日内出估值报告,并且同步对接机构投资者,了解询价意向。”
合规部见双方都有松口,立刻拍板一锤定音,生怕哪边反悔似的。
这场ibd和di的利益博弈会议终于顺利结束,散会后,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陆承逍的位置距离门口更近,但他没有走出去,而是在门口等了下,眉目隐隐含笑地看着沈砚清走过来,颇绅士地伸手,示意沈砚清先走。
结果沈砚清压根没打算停步,步伐利落地迈出大门,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陆承逍也不尴尬,这事可太常见了,他神色坦然地收回手,拿起手机给王淼回语音,半玩笑的语气:“你的独家咖啡泡好没,我嘴都说干了。”
王淼那边很快回复:“早就泡好了,就等老大回来,结果怎么样啊?”
陆承逍的腿长,步子迈得大,风风火火地离开会议室,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边走边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王淼:……???!!!
回到办公室,沈砚清的神情才有所放松,但精力还是高度集中的,因为下一场会议就要开始了。
半小时后,纽约总部的线上会议按时接通。对面是ibd的全球联席主管,以及风控部的全球联席主管。
此时纽约时间是凌晨,这也是kg不成文的规矩,跨时区的线上会议,总部会迁就区域的时间,区域迁就各地区。尽量保证下属单位的会议时间在白天,毕竟上级出决策,下级要执行需要时间。所以沈砚清和亚太各区开会,也会迁就他们的时间。幸好大家的时区相差不大,他和总部开会则经常一个白天一个黑夜。
屏幕上一个中年白男、一个印度男,西装革履,神态虽然有些疲惫,但利落的精英感丝毫没有松懈。上次在巴厘岛开过高层会议,已经敲定了亚太区下半年的战略,本次会议则是专项推进会。
各自寒暄完开场白,ibd全球联席主管johnson直奔主题:
“colin,.
can your q3 pipeline still support 25% growth in apac? we need conviction, not just hope.”
(colin,我们开门见山——市场判断中国新能源领域有监管收紧的可能。你q3的项目储备,到底能不能撑住亚太25%的增长?我们需要的是确定性,不只是期望。)
沈砚清没急着回应,调出pipeline看板共享屏幕,语气笃定,美式口音和johnson一样地道流利,只是嗓音更加清润,一如既往地掌控节奏:“okay,johnson,’ve got three flagship deals for q3:
project echo, an a-share ipo;
project zeus, a cross-border ma transaction involv
ing a hong kong biotech company;
and project wave, a cross-border acquisition of an integrated lng asset in australia.
combined,they put us at 30%+,, we walked through the supplier concentration issue with our direct investment team (di) in detail,’re right on track for the filing window.”
(好的,johnson,储备很扎实。q3有三个旗舰项目:回声项目的a股ipo、宙斯项目的跨境并购,涉及一家香港生物科技公司的跨境并购交易;以及海浪项目,收购澳大利亚一项综合lng资产的跨境并购项目。这些加起来,能让亚太区目标提升30%以上。监管方面,我们一直就核心审核关注事项与深交所保持沟通。关于回声项目的供应商集中度问题,在联调会上和di的项目团队达成共识。我们正在按节奏推进,在窗口期内提交申报。)
话刚说完,作壁上观的风控主管ahmadsharma,那位印度男,语气犀利,甚至尖锐地插话:“但是di反馈,不达标的供应商整改周期有延误风险,很可能导致企业断供。ibd基于此仍然保持推进申报的节奏,是合理评估后的决策吗?”
沈砚清淡淡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仍然保持着商务微笑,但在三哥开口的第一秒,他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并骂了声sb。
这三哥和他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的,总给他使绊子,虽然不耽误他的业务,但一只苍蝇总在眼前嗡嗡嗡也够烦人的。而两人为什么不对付,原因还真是错综复杂:
金融圈有个潜规则:白人至上,阿三抱团。亚裔,尤其是中国人很难站到太高的位置。ahmadsharma是印度高种姓,本身就有点歧视中国人,所以对沈砚清有天然的敌意。再加上所处的圈子,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行业,他们想要站上金字塔,除了过硬的能力外,家世、资源、人脉,每一项都要拉到顶。
越往上,这杯羹就这么大,不是你抢我的,就是我抢你的。而ahmadsharma和沈砚清算得上家世相当,三哥家里做矿业,和政府关系密切。沈砚清的父亲不用说,母亲是一家红圈律所的创始人。再往上,爷爷是改革开放后首批参与金融体制改革的核心人物,奶奶是c9高校特聘教授,外公外婆都是退休的厅级干部。这样的家世,在圈子里正是名副其实的金凤凰。
再加上,两人各自处于不同的利益阵营。沈砚清是kg董事长philip鸽派的人,而ahmadsharma是与之理念不同的另一位董事roger鹰派的嫡系。
屁股决定脑袋。
还有一个原因——
陆承逍。
说起来,这才是导火索。
起因是年初的总部+亚太区高层聚会,有天没什么行程,傍晚的时候他和陆承逍找家酒吧喝了点酒,微醺的氛围刚刚好,两人摸着亲着就有了反应,双双赶回酒店。连另开一间房都忘了,进了陆承逍的房间,门一关上就直接在玄关来了一次。
等天完全黑了他们才结束,而等他洗完澡,穿上浴袍,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时,竟然看到ahmadsharma脱得精光,站在陆承逍面前弯腰要亲他,陆承逍则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一把推开——其实他也不太确定是听到他的动静,陆承逍才推开人,还是推开人的同时听到他的动静才看过来。
不过他也不在意先后顺序,只是诧异、恍然和不爽。
怪不得这三哥对他和陆承逍是两副嘴脸,原以为是因为陆承逍的家族是华尔街几大名字之一,拥有横跨金融、军/工、全球资源的资本网络,是屈指可数的可以影响白/宫政策,且掌控美、乃至全球经济的金融寡头。阿三看人下菜,原来根在这。
沈砚清双手抱臂横在胸前,一副看戏的表情倚着门,语气是玩笑的但态度是尖锐的:“哟,你还有下半场,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说完他放下手臂,转身要走。陆承逍大步冲过来拦住他,声音急切:“colin你别走。”
“francis!”ahmadsharma在原地喊陆承逍。
陆承逍懒得理sharma,而沈砚清懒得理他,推开人进了房间换衣服,陆承逍跟在后面进去关上门。
这一插曲算是三个人互相握住对方的把柄,ahmadsharma本来和沈砚清面上还算过得去,后面索性就不装了。沈砚清更懒得理他,连带着对陆承逍都冷了一个星期。
倒不是吃醋,而是膈应。
一开始他已经明确提出只接受1对1,不可以同时和别人。
陆承逍道了一个星期
的歉,解释并再三保证了一个星期:
“不知道他抽什么风!”
“真没发生什么!”
“大人我是清白的!”
“我就跟你睡过,跟你之前还是个处,嘴都没亲过,信我啊colin!!”
“[快哭了][快哭了][快哭了][快哭了][快哭了][快哭了]”
“[流泪][流泪][流泪][流泪][流泪][流泪]”
“[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可怜][可怜][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委屈][委屈][委屈][委屈][委屈][委屈]”
沈砚清这才愿意回他消息。
ahmadsharma的鸡蛋里挑骨头终于说完了,沈砚清也不带私人情绪地给出了解释,后面的时间几个主管又问了几个问题,他也都一一回答。开了一个小时的会,终于结束。
但那种吃了苍蝇的感觉还没消散,沈砚清的嘴角都撇下来,一想起刚才三哥阴阳怪气的嘴脸,他真想给他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好死不死,陆承逍这时候又发来消息:
-晚上9点,等你哟。[勾引]
沈砚清没有犹豫,回他:
-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