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食堂
许建军在旁边听着,心里其实也是一样的感受……虽然他是自家堂弟,但是这个堂弟这几年做出来的事情,每一件放在以前他都不敢想。
一百块一天的工钱在陕北算什么,那是能进县志的数字,现在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顿饭,有些老把头心里头那个触动,说是感恩都不为过。
……
食堂的第一锅是大镬炖羊肉。
李梅是黄石村人,从小就跟着家里人做这个,炖羊肉的功夫是认认真真学来的,不是那种往锅里一丢了事的做法。
肉要提前一晚用盐水泡过,去掉血水。
第二天早上下锅的时候先大火把表面煸出香色,再加八角,桂皮,香叶,还有本地的那种花椒。
下了之后小火压着,从早上压到中午,锅盖一揭。
蒸汽腾起来,那个味道能飘出去三条街。
汉子们收工往食堂走的时候,还没走到门口,这个味道就把人的鼻子勾住,里头端出来的羊肉是大块的。
不是小饭馆那种三指宽的薄片,是真正的大块,拿筷子一夹,肉骨头微微一用力就分开,汤汁渗出来,颜色是深琥珀的,表面飘着一层橙黄色的油花。
搭着的是本地的荞面,擀得厚一点,耐煮,嚼劲实,拌上羊肉汤往碗里一搅,白面条变了颜色,吸了汤汁,滑进嘴里。
第一天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几乎没有人说话。
不是气氛不好,是嘴都在忙。
有个从三十里铺来的后生,低着头吃了三碗,第三碗盛好之后还抬头跟旁边人说了一句:“这辈子还没在工地上吃过这么好的饭。”
说完了继续低头吃。
……
过了几天,食堂又上了一道洋芋擦擦。
这道菜说来简单,就是把土豆擦成细丝,拌上面粉和盐,上笼屉蒸熟,出来之后放凉,下锅用胡麻油炒,加干辣椒,葱花,翻炒到边角略微焦脆,起锅的时候撒一把香菜。
做起来不麻烦,但是好不好吃,全在那一把胡麻油和那个火候上。
李梅做的这道,胡麻油的量给得足,火候拿得准。
洋芋丝炒出来是软里带着一点焦边的那种,一口下去有点脆有点面,那个香气是陕北土地上特有的那种,别的地方复制不来。
这道菜上了之后,食堂里那些原本低头扒饭的老汉,有几个当场就说了一句家里话...
“嫂子这洋芋擦擦,跟我老婆做的一个味儿。”
“我老妈做的也是这个味。”
李梅在灶台后面听见,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说话,把下一锅的油烧上了。
……
到了傍晚,活儿收完,工钱结清,不少汉子不急着回去,就在院子里蹲着。
有的人手里攥着二锅头的小瓶,有的人抽着旱烟。
三五个凑在一起,聊天。
这种场景在黄石村其实以前也有,就是年底农闲的时候几个汉子坐在村口晒太阳说话,内容不外乎是谁家的地怎么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谁家今年收成好。
但是现在食堂院子里的这些对话,内容变了。
说的最多的,是许如风。
有个老把头抿了口酒,说:“你们知道吗,黑风口那块地,我爹那一辈就没人敢往那儿走,现在那边那条绿墙……”
旁边的人接话:“我上周去看过,老赵叔带我过去的,站在沙梁上往下看,那一片树站得像兵一样,一排一排的,一棵没倒。”
“要换了旁人,沙尘暴一来,别说树苗,连工棚都保不住,风娃子那边那个棚子,头一次刮倒了,第二次就没倒。”
“我当时就想,这小子脑子不一样。”
“脑子不一样,心也不一样,你看他给咱们开的工钱,一天一百,还管中午饭,哪里有这样的老板?”
有个年纪稍轻的插嘴:“人家在京城待过,见过世面。”
那老把头摇了摇头,说:“见过世面的多了去了,见过世面还肯回来,回来了还记得乡里乡亲的,这就不一样了。”
这话说完,周围几个人都没接,但是都点了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旱烟燃烧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刮过来的夜风。
……
这些话,许如风一句没听见,因为他人不在院子里。
他在食堂后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帮李梅把明天要用的土豆搬进来。
李梅一边擦手,一边说:“风娃子,这些你不用管,叫建军来弄就行了。”
许如风把最后一袋土豆摞好,拍了拍手,说:“顺手的事,哥今天不是去那边核对账目了吗,还没回来。”
李梅嘴上说不用,但是没再拦,转身去检查明天要用的调料有没有缺的。
她一边翻,一边有点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风娃子,你现在一个人,也不找个人过日子?”
许如风弯腰在架子上找一个东西,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找到了那个东西站起来,才说:“先把这边的事弄完再说。”
李梅哦了一声,没追问,但是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最近许如风跟那个叫林雅的姑娘来往的很密切啊,不行,回头得把这事跟淑芬妹子说一下,让她提前有个心里准备。
……
许大年这些日子心里不太踏实。
这种不踏实说不清楚从哪儿来,就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手边原本攥得很紧的一根绳子,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开始变松了。
他以前认定的一件事,就是许如风回来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不是他不想让孩子走通,是他心里那杆秤告诉他,种树治沙这条路,太窄,太险,走了几十年的人他也见过,没几个走出来的。
他许大年做了一辈子的农民,最懂的一件事就是地能出什么,地不能出什么,这片黄土地能养活人,但是不能让人发财,这是他几十年来认定了的。
所以当初许如风回来说要搞绿化,他拦过,没拦住,就冷着脸由他去了。
他以为顶多半年,孩子就会碰个头破血流,知道回头。
结果...
那块牌子他没去看,但是听说了。
县政府的牌子,防风固沙示范基地,挂在那里,白字蓝底,正正经经的。
他问了问邻居家老头,那老头说:“建军昨天回来,说是副县长亲自来看过了,跟风娃子握了手,说好好干,这是官方认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