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浩和沈鸣在原地愣了好久，才终于从那种震惊当中回过神来。
此时此刻，当把林叶的构想和最终的数据结合在一起时，他们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两天参与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实验！
为什么要把石墨烯切成圆环？
为什么要加平行磁场？
之前对林叶这些看似反常规操作的所有疑惑，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震撼。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天才的实验设计！
甚至不夸张地说，它绝对称得上是自从魔角石墨烯诞生之后最伟大的实验！
哪怕放在整个物理学历史上，这种凭借着特殊的构型巧思，化腐朽为神奇般的设计，都足以在教科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大脑渐渐从宕机中回过神来，龚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像是昨天一样，他的心中再一次变得复杂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算是彻底地服气了，也完全理解了昨天晚上沈鸣跟自己说的那些安慰他的话。
千万不要去和林叶比。
比，就是自取其辱。
不过，就在龚浩深吸一口气，心情已经平复的差不多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刚好瞥到了旁边的沈鸣。
然后他就看见沈鸣此刻也是张大着嘴巴，盯着屏幕一副震惊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龚浩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疯狂吐槽起来。
“妈的，你小子昨天晚上安慰我的时候，不是还说得头头是道的？”
“结果呢？今天一出结果，怎么你自己也被震惊成这副没见过世面的熊样了？！”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沈鸣的肩膀：“喂，醒醒，别看了，收拾实验室了。”
被这么一拍，沈鸣猛地打了个激灵，总算是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下周围，发现实验室里空荡荡的，不由得疑惑道：“哎？我林哥呢？”
龚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还能去哪？林教授刚才走的时候不就说了吗，人家要回去写论文了，咱们现在收拾一下现场。”
沈鸣这才恍然大悟，“哦对对对，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那行，咱们赶紧收拾吧。”
两人不再多说，便换上了防静电手套，开始收拾现场，进行降磁场、升温和回收氦气操作。
一边干活，龚浩一边也忍不住问了起来：“哎，沈鸣，你说林教授这个级别的实验成果，到时候发哪家期刊比较合适？”
沈鸣正忙着拆金线，头也不抬地随口回了一句：“《Nature》正刊，之前林哥都跟我说过了。。”
“嘶——”
虽然心里多少有点预感，但听到《Nature》正刊这几个字，龚浩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大了嘴巴。
不过片刻后，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确实，很合理。
以这个实验设计的精妙程度，发在《Nature》上完全是绰绰有余。
甚至说句不客气的话，这种论文发在《Nature》上，那都是看得起它《Nature》。
这样一个注定要在凝聚态物理史上名留青史的实验，发在任何一家顶级期刊上，那都是给那个期刊长脸的荣誉。
龚浩甚至都能想象得到，以后《Nature》宣传自己的时候，大概也会把这件事情给拿出来说。
而且，考虑到这个实验不仅直接终结了凝聚态物理学界关于魔角石墨烯的争论，还从底层揭示了量子几何拓扑的宏观效应，弄不好未来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诺贝尔奖……
一想到这个，龚浩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自己居然见证了一个诺奖级别成果的诞生？
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刚才林叶走之前丢下的那句话——
“论文出来后会把你们挂在二作的位置。”
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甚至能蹭到诺奖了？！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龚浩就摇了摇头，赶紧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给忘掉了。
“我在想啥呢……诺奖认的是核心贡献者，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蹭的。”
别说只是个挂名的二作三作，就算是一作，如果在过程中没有提供任何思想，也是不可能获得诺奖的。
这种奖项可没有钻空子的地方。
此外，龚浩觉得就自己在实验中的贡献，也根本不配拿这个二作。
毕竟连那种特殊构型的魔角石墨烯制备，都是林叶亲自出马搞定的。
他在这场实验里，顶多就做了点负责开制冷机的工作，这二作挂得实在让人心虚。
想到这里，龚浩不由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傻呵呵收拾线缆的沈鸣，便犹豫着说道：“那个……沈师弟，刚才林教授说是论文发表的时候会给咱们个二作的位置来着……”
一听这话，沈鸣眼前就是一亮：“我去，不早说。”
他哈哈笑了起来：“又蹭到林哥的论文了！又要到饭了！”
看着沈鸣这副样子，龚浩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怎么还挺理直气壮的？
于是他便以师兄的身份指出了这是不对的：“我说沈师弟啊，这样不好，毕竟这二作，咱们啥实质性贡献都没有，这拿着不觉得亏心吗？”
沈鸣一听，直接乐出了声。
“嗨，龚师兄，你就是想太多了！”沈鸣摆了摆手，说道：“林哥说给咱们挂二作，咱们就安安心心受着，人家愿意给，是因为人家根本就不在意这点小事。”
说着，沈鸣搬出了自己的光辉历史：“你以为我是第一次蹭林哥的论文吗？之前在工学院那边，我也就是帮他跑跑腿，焊点东西而已，结果回头林哥就把论文直接投给《PRL》了。”
“那次不仅是封面论文和编辑推荐，甚至还上了美国物理学会《Physics》的viewpoint栏目！”
“最搞笑的是，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事儿，直到后来正式见刊了，都上学校的官网新闻了，我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那篇论文的二作。”
听到沈鸣这段往事，龚浩也是一愣，随后便想了起来。
这件事情他确实听说过，当时物理学院可是传得沸沸扬扬，毕竟是一个数院的学生带着他们物院的学生，两个人就发了篇PRL，想不知道实在是太难了。
而且他也知道沈鸣在原来那个导师的组里，就是因为这篇论文被导师嫉恨了，然后处处针对，之后才有林叶帮沈鸣收拾了那个导师，还连带着把他的副院长老子也给揪出来了。
“这件事情我知道。”龚浩说道。
沈鸣点点头，耸了耸肩：“所以说啊，师兄，你就别纠结了，对咱们普通科研狗来说，一篇顶刊二作可能得拿命去拼，但对咱们林神来说，这就是顺手的事儿，林神不在意这个。”
“有时候像是这种大佬愿意带带咱们，咱们接受就是了，想那么多，反倒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有多少人还没这机会呢！”
听完沈鸣的开导，龚浩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念叨了一句。
“确实，神不在意。”
心里的包袱放下了，龚浩也算是接受了这件事，转过身，继续安心收拾实验室，连动作都比之前麻利了几分。
而一边收拾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时不时瞥向那台已经关机的测试电脑。
他的心中，此时反倒是升起了一种期待。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等林叶把这篇论文正式发出去的那一刻，将会在他们凝聚态物理学界，引起怎样一番地震了。
……
而另外一边，林叶已经带着实验数据，返回了自己的公寓。
一进房间，他便直接来到了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撰写论文。
是的，他接下来就准备先把这个考比诺环平行磁场的实验结论先发出去。
之后再把那篇完整解释魔角石墨烯机制的理论论文也发表出去，在学术界搞起一番动静。
至于这个理论是否需要保密，就完全没必要考虑了。
这种纯理论成果，跟之前他搞出来的【三维非线性MHD解耦理论】以及【广义电磁流体动力学】完全不同，敏感性并没有那么高，用不着保密。
一个理论成果是否要保密，其中的一个重要界定点，就在于【从理论到应用之间的转化差距】是否巨大。
有的理论，比如GEHD理论，一旦诞生，国家立刻就能照着理论搞出一些重大应用。
这样的理论，自然需要保密。
但魔角石墨烯的机制理论不同，它虽然在物理学界很重要，但就算弄懂了它的超导机制，距离真的运用它来实现什么应用技术，也依然差的很远。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和原子弹。
全世界人人都知道质能方程的原理，但真正能靠这个公式把原子弹给搓出来的国家，地球上也就那么几个。
魔角石墨烯的机制也是同样的道理。
除非林叶以后真的推导出了能够解释所有超导机制的大一统理论，并且直接给出了常温常压超导体的工业制备方案，这种程度的理论才需要考虑是否保密。
现在嘛，全人类开源才是王道。
此外，林叶选择公开发表，也是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便是集思广益。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论文来引起全球学术界的讨论。
他想看看，全世界那么多研究魔角石墨烯的学者们在看到这个纯量子几何拓扑超导的结果后，能不能提供一些全新的思考角度，去尝试和传统的高温超导体产生联系。
毕竟，就林叶目前推导出的结果来看，这两者的机制表象似乎真的是各自独立的。
如果不是系统专门奖励了那个【分数阶拓扑自旋-轨道锁定效应】，帮他断定高温超导体之间必定可以统一，他可能都要怀疑人生了。
所以，把论文发出去，让全世界的顶级物理学家们一起研究，说不定就能碰撞出什么思想的火花，从而为他之后研究大一统超导理论提供灵感。
而第二个目的，相对来说就比较现实了。
那就是证明自己的含金量。
他前阵子向上面申请了建造凝聚态物理实验室的经费，一开口就是几个亿，虽然上面看在他之前搞出来的成果，出于对他的信任，就大手一挥直接批准了。
但不管怎么说，林叶此前在凝聚态物理这个领域还从没搞出过成果。
指不定上面批钱的大佬们心中，未必就不会嘀咕几句。
而现在，只要把这两篇重量级的成果砸出去，想必那些大佬们心中的顾虑就会烟消云散。
说不定还会多给点钱呢？
想到这林叶也是嘴角一翘。
随后不再多说，林叶便正式开始撰写起了论文。
而他写论文的速度也很快。
毕竟在修炼空间呆了七十天，所有的过程早就印在他的脑子里面了，而且这篇论文也只是实验论文，把实验数据弄上去，再把实验结果分析出来的东西弄上去，也就差不多了。
于是只花了两天的时间，林叶就顺利完成了一篇只有九页的实验短文。
《Observation of Topological Quantum Interferen Magigle Twisted Bilayer Graphene under In-Plane Magic Field》（面内平行磁场下魔角双层石墨烯拓扑量子干涉的观测）。
而摘要部分更是直接点明：【本实验通过多端考比诺环构型，首次在1.08度魔角石墨烯中突破了泡利顺磁极限，观测到了完美的量子干涉振荡。从而无可辩驳地证明，其超导机制并非传统的声子配对，而是源于平带电子的纯拓扑量子几何效应。】
除了核心的数据图表，林叶在论文的附件里，还特意做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他把自己那天在实验室里，如何利用横向预应力扭矩来完美克服考比诺环边缘张力，从而一次性制备出魔角石墨烯的手法，也给写了上去。
这是为了免得全世界的那些顶级实验室在看到他的论文后，想要尝试复现，结果却像龚浩那样卡在材料制备这一关上死活做不出来，最后反而质疑他的数据造假。
写完之后，林叶仔细检查了一遍排版，随后便登上了《Nature》期刊的官方投稿系统。
说起来，这也是他第一次给《Nature》这种世界顶级的综合类科学期刊投稿。
以前他投的要么是《数学年刊》这种纯数顶刊，要么就是《PRL》。
不过投稿的流程大同小异。
几分钟后，伴随着鼠标清脆的点按声。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Submission plete】（投稿完成）提示语，林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搞定。”
接下来，就是继续完成那篇解释魔角石墨烯机制的理论论文了。
其实这几天做实验的时候，他也一直在抽空完成这篇论文，因为就是把他在修炼空间搞出来的成果给重新写一遍，所以写的很快，再加上现在还有了现实中的实验数据，这篇论文的完成估计也用不了几天。
而这篇理论论文，他同样准备投给《Nature》。
这样一来，一篇主打实验观测的短文，再加上一篇解释物理机制的理论长文。
这两篇核弹级的成果下去，想必能给凝聚态物理学界，带去一番前所未有的大动静吧？
林叶微微一笑，已经开始期待全世界的凝聚态物理专家们看到论文后，能讨论出些什么有价值的结论出来了。
不过，就在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一鼓作气把理论长文也给肝出来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了起来。
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学校基建处赵处长的名字。
林叶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赵处长爽朗的声音：“林教授！没打扰您搞科研吧？是这样，之前您让我帮忙在校内腾一个空置的机房，今天里面强弱电改造和水冷空调已经全部弄好了！”
“第一批小规模的服务器机柜，供应商那边今天上午刚给安装调试完毕，您看，您要不要现在抽空过来验收一下场地？”
听到这个消息，林叶的眼睛顿时一亮。
“这么快？好，赵处长辛苦了，我现在就过去。”
机房弄好了，那意味着用来训练猫零的算力算是有着落了！
挂断电话后，林叶果断将写了一半的论文点了保存。
随后他便从抽屉中翻出了保存着猫零本体的硬盘，揣进口袋后，就推门走出了公寓，直奔赵处长说的那间机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