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已经意识到了，不管怎么引导话题，苏晨最终都会把话头拉回到“筑梦计划”上。
躲不开的。
与其绕来绕去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直接问。
“筑梦计划？什么是筑梦计划？”
苏晨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谢谢”。
记者主动问出“什么是筑梦计划”，就意味着在播出的时候，这个问题会被完整保留。
因为这是记者主动提出的问题，剪辑的时候不可能删掉。
而苏晨的回答，自然也会被完整保留。
这就是苏晨的策略。
他不是在等记者问他想回答的问题。
他是在逼记者问他想回答的问题。
当你所有的回答都绕着同一个核心打转的时候，记者为了让节目的内容有逻辑、有条理，就不得不主动去问那个核心。
否则整个采访就是一团乱麻，没法剪辑。
“这其实，是我在公司成立之初，所立下的一个计划宗旨。”
苏晨面向镜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要帮助夏国所有有梦想的人，找到自己的方向。”
“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
“就像张总，他的梦想就是造出好的机车，我看到了他的梦想，看到了他的技术，然后投资了。”
“两个多月的时间，从一个修车作坊到世锦赛三连冠，这就是筑梦计划的力量。”
记者点了点头，紧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苏总，您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呢？”
苏晨的表情变得感性了一些。
“实不相瞒，我曾经想当一个足球运动员。”
站在旁边的张雷听到这话，心里已经麻了。
足球运动员？
要不是认识苏晨这么长时间了，他就真信了。
苏晨哪里是在谈梦想？
这分明是在给自己刚建的足球队打广告。
这就是在营销。
可苏晨说得太自然了，脸上的表情太真诚了，语气太动人了。
你要是不了解他，你会以为他是发自内心的。
苏晨继续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隔壁黔州的州超联赛，应该快要开始了。”
“我虽然没能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但是，作为一名有过足球梦的企业家、投资人，如果黔州方面需要我们予以支持。”
“我是绝对义不容辞的。”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当然，这只是个题外话。”
记者听到“黔州”“州超联赛”“义不容辞”这几个关键词，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这个苏晨，是不是在往足球方向铺路？
可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采访还在进行。
记者赶紧转换话题。
“那苏总，您和张总在研发发动机的过程中，出现问题的时候，一般是怎么解决的？我想这个，也是很多观众朋友们关心的问题。”
苏晨微微一笑。
“其实也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筑梦计划从来都是一步一个脚印。”
又是筑梦计划。
记者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换了个方向。
“工人们呢？工人们的工资待遇如何？我看他们早上来得挺早的。”
苏晨看了一眼正在产线上忙碌的工人们，每个人胸口上的蓝色“筑梦计划”胸贴清晰可见。
“工人们当初就是看了我们的筑梦计划，自愿加入的。我们筑梦计划给工人的工资，是每个月到八千起步，五险一金全额缴纳。”
记者又换了一个角度。
“公司有什么内部文化吗？”
苏晨看着记者，表情真诚极了。
“筑梦计划算吗？”
记者沉默了两秒。
接下来的采访当中，但凡记者开口提问，苏晨的回答里就必然出现“筑梦计划”四个字。
问产品规划：“我们筑梦计划的下一阶段是拓展海外市场。”
问竞争对手：“筑梦计划从不在意对手是谁，我们只关注用户的梦想。”
问个人成长：“筑梦计划让我从一个普通的投资人，成长为一个有使命感的创业者。”
问对年轻人的建议：“我的建议就四个字，加入筑梦。”
问张雷机车的下一款车型：“这是筑梦计划的机密信息，暂时不方便透露。但可以告诉大家，筑梦计划的步伐不会停。”
每一个问题，不管跟筑梦计划有没有关系，苏晨都能在三句话之内拐到筑梦计划上去。
记者彻底麻了。
整个人非常无奈。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他采访过的双庆市的企业家有不少，开火锅店的、搞房地产的、做电商的，各行各业都有。
可像苏晨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别的企业家接受采访，好歹还会聊聊行业趋势、市场分析、创业经历。
苏晨倒好，所有话题殊途同归，最后全指向同一个终点。
筑梦计划。
不止记者，摄像师也已经听“筑梦计划”这四个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一边扛着摄像机，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苏晨哪里像个投资人、企业家？
明明像是个搞传销的。
不对。
什么叫“像”？
这家伙的资料他看过，指不定还真搞过传销。
摄像师在心里摇了摇头，把镜头对准了苏晨那张真诚得令人窒息的脸。
他扛了八年摄像机，采访过各种各样的人。
官员、教授、企业家、明星、网红。
可面对镜头能从头到尾保持同一种表情、同一种语气、同一种真诚度的，苏晨是独一份。
八年了，他头一回遇到这种人。
记者擦了擦额头的汗，终于放弃了抵抗。
“那行，苏总，张总，咱们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
记者说完，朝摄像师看了一眼。
摄像师会意，关闭了摄像机的红色录制灯。
镜头灭了。
苏晨看到摄像机关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真诚的企业家”变成了“生意人的精明”。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两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一人一个，递给了记者和摄像师。
“二位，采访了半天，辛苦了，这是我们筑梦计划的一些相关信息资料。如果后续上节目，有需要的话，可以详细参考一下。”
记者接过档案袋，手指捏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档案袋比较大，A4纸大小。
可里面的东西，只有差不多手机大小的一块。
方方正正的。
有一定的厚度。
而且有明显的颗粒感。
这是什么？
记者太清楚了。
这哪是资料？
资料或许有人不喜欢。
可这个东西，人人都喜欢。
为了不被看出来，苏晨还特意用档案袋装着。
而且给了两份，记者一份，摄像师一份。
这做事，滴水不漏。
记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档案袋夹在了胳膊底下。
“苏总！你们筑梦计划！实在太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