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视频通话的画面刚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了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爽朗声音。
林叶端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的视频画面。
对面的青年穿着一件简单的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出头，很有理工科的感觉。
有意思的是，林叶眼尖地注意到，在对方手边的书桌角落里，居然还摆着一个二次元动漫人偶。
啧，还是位二次元。
“邓教授你好。”
随后林叶也不再多看，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简单寒暄了两句后，林叶看着手里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切入了正题：“你的简历，是我们数院的张智明院长推荐过来的。”
“我看了一下你的履历，你是咱们京大数院2007级的本科生？”
“对。”邓宇笑着点了点头，“张院长在我们那一届的时候还是教授，我当年还上过他的课呢，说起来，我当初和林教授您一样，也是拿了IMO的金牌之后，才保送进的京大。”
“哦？”林叶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这么算起来，你不仅是我的同校学长，还是竞赛圈的老前辈了啊。”
“哎，这声前辈我可不敢当！”
邓宇有些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说道：“林教授，您现在可是咱们国内数学界的一面旗帜，世界级的数学大师，更不用说今天您是面试官，我只是个求职的面试者，达者为师。”
说到这里，邓宇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眼中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敬佩：“老实说，我对您当初证明NS方程正则性的那篇论文，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的研究领域其实也涉及到流体和动理学这一块，想当年我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地尝试过去挑战一下NS方程。”
“结果您猜怎么着？我硬算了没几天，就感觉面对的是一条看不见头的路，然后非常果断地选择了放弃，换了现在的研究方向。”
邓宇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想，我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数学这东西，如果捕捉不到那一闪而过的灵感，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黑暗里走多远。”
“毕竟，不是谁都像林教授您这样，任何问题都能找到出路。”
听到对方这番坦诚的自我剖析，林叶也是失笑着摇了摇头。
“邓学长，在应聘面试的时候，当着面试官的面直接说出自己遇到难题就果断放弃这种话……可是有点不太好啊。”林叶打趣道。
“哈哈，我这人就是习惯说实话。”
邓宇倒是显得十分洒脱，“毕竟，凡是想要跳槽进入未名研究院的人，大家心里其实都很清楚，谁不是冲着您这里不设短期KPI，也不用天天为了应付考核去水论文的那种研究自由度来的呢？我也不例外。”
林叶微微点了点头，对邓宇的这种坦诚表现出了极大的认可。
纯粹的数学家，往往都有着这种不加掩饰的真性情。
随后，林叶翻起了手中的简历资料，指出了邓宇目前的学术动向。
“我看了一下你最近的成果，你去年的时候，在arXiv上发表了一篇名为《Random tensors， propagation of randomness， and nonlinear dispersive equations》的预印本论文，我听张院长说，你把它投给i了？”
听到林叶提到这篇论文，邓宇的神色立刻变得认真了起来。
“是的。”邓宇点点头解释道，“I的风格比较适合我这篇论文的方向，而且它在咱们四大顶刊中发文量相对大一点，咱们华国数学家在上面的发文量也挺大的，所以我就选择了投给他们。”
解释完之后，邓宇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刚才那种轻松的闲聊阶段已经结束了，现在，算是正式进入林叶这位面试官的提问环节了。
关于未名研究院这次的一面，林叶要亲自面试整整一百个人的事情，早就在他们这些候选人的圈子里传开了。
对于这件事情，邓宇打心底里是感到非常佩服的。
这至少说明了林叶对这次招聘工作非常的认真，对研究院未来的班底也很是重视。
特别是得知林叶在短短几天内已经连轴转地结束了五十多个人的面试，而现在看起来依然表现得如此有精力，也是让邓宇感到惊叹。
就凭这种重视程度，想来到时候如果真的成为了未名研究院的一员，有林叶这位领导在，也能够放心不少。
不过，根据之前那些已经结束了面试的候选人私下里传出来的情报，林叶的提问形式十分跳脱，完全不固定。
谁也不知道林叶会出什么套路。
有时候他会针对你以前的论文抠细节，有时候他又会拿学术界目前正在争论的前沿问题来探讨，甚至有时候，林叶会直接在白板上临时写个刁钻的问题让你现场解。
总之，每个人面临的处境完全不同。
有的人能被林叶兴致勃勃地问上半个小时，而有的人可能刚说了几句话，最后不到五分钟就被林叶直接客气地送走了。
所以，邓宇现在能做的就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时应对林叶的拷问。
而且，从林叶刚才的话题切入点来看……这是准备要针对他去年那篇投给《I》的论文，进行一场学术答辩式的面试了？
然而。
让邓宇遗憾的是，林叶并没有顺着这个方向抛出什么深奥的数学问题。
“那篇论文我也抽空看过了。”
林叶靠在椅背上，十分随意地笑了笑：“写得确实很好，切入角度很精妙，我估计，它迟早是能够顺利过稿见刊的。”
“等这篇论文出来，邓学长你就算是手握四大顶刊的数学家了，到时候在南加大那边面临的非升即走考核压力，应该也会变得更小一些吧。”
听到林叶居然连问都没问，就直接断言自己的论文能够在《I》上见刊，邓宇顿时微微一愣。
随后，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喜悦之情，连忙隔着屏幕表示了感谢。
要知道，这可是林叶的评价！
以林叶的能力，能够得到他的认可，这在数学界，多少已经算是一种嘉奖了。
“不过……”
就在邓宇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林叶的话锋忽然一转，目光透过屏幕，变得认真了几分。
“邓学长，我很想知道，你做数学的真正目标，到底是什么？”
林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言不讳地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做出的那些成果，都属于质量比较高的那种，这说明你是在认认真真做数学的纯粹学者，不会像某些人那样，为了应付考核去随便发一些毫无营养的灌水论文凑数。”
“但是，就目前你的履历来看……你现在做的东西，更像是在动理学和流体这个大领域中走一步看一步。”
“你解决的问题都很出色，但我没有看到一个明确的长期目标指向。”
林叶摊了摊手：“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我只是对你的未来规划比较好奇。”
“因为就在前两天，我刚好也面试了一位和你同是2007级京大数院本科的学者，她叫王红，现在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博士后，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林叶举了个例子：“王红现在就有一个十分明确的大目标，并且已经为之付出了不少的努力，她的眼里有那种非解开不可的热情，而我在你的简历和论文里，暂时还没看到这种东西。”
听到林叶的这番话，邓宇微微一愣。
王红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不仅听说过，大家都是留美搞数学的京大校友，私底下的圈子交集也不少。
他只是没想到，王红居然也进入了未名研究院的这一轮面试，而且看样子林叶对她的评价也不错，看样子是要进入二面了。
不过，邓宇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转而认真地思考起了林叶刚才提出的那个的问题。
可以说，林叶那句“你是在好好做数学”，简直是戳到了他的心坎里。
因为这就是邓宇一直以来做学术的底线和宗旨。
他始终认为，如果不能做出好的数学，那还不如干脆退出科研圈算了。
以他在统计估计、复杂误差分析以及偏微分方程上的强悍能力，退路实在是太多了。
之前就有一些顶级的金融机构，早就给他开出过不菲的薪资邀请他去搞模型了。
但他骨子里有着属于数学家的那份执拗，所以他选择拿着微薄的薪水，继续在学术界坚持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后。
大概也是林叶那种认可，激发了他倾诉的欲望。
“林教授，您说得很准。”
邓宇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严肃：“我现阶段确实还没有什么真正长线的大目标。”
“目前我想做的，大概也就波湍流动理学方程的长时间严格推导这一课题。 ”
“对于更远的未来我还没有想过，而这个课题，尽管称不上是什么大目标，但至少现在全世界的数学家在这个问题上都被难住了。”
“我也仅仅是在今年4月份，在arXiv上发了一篇关于波湍流动理学方程推导的预印本试了试水。”
“那篇论文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投给任何期刊，也没写在简历上，因为我知道它是不完整的，还有很多核心工作，我没能跨过去。”
听到这里，林叶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波湍流动理学方程？”林叶点了点头，顺势引导道：“来，就你4月份的那篇论文，给我简单说一说好了。”
一谈到自己研究的东西，邓宇也就来了精神，进入了状态。
他开始提及自己的研究思路，以及自己关于接下来的想法。
林叶一边听，一边也时不时地提问。
到最后，林叶也问起了目前在这个课题上面被难在了哪里。
“是原问题的误差困境！”
邓宇说道：“根据Lanford定理，目前数学界已经证明了，在极短的时间τ内，波湍流系统是成立的，但所有人的推导，都只能局限在这个局部短时间里。”
“一旦想把时间尺度拉长，直接硬算到宏观的长时间T……整个偏微分方程的误差项就会发生叠加爆破，最终导致整个逻辑证明崩塌。”
邓宇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要无法在数学上压制住这个长时间累积的误差爆炸，这个推导就永远只是个半成品。”
听完邓宇的解释，林叶微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随后他看了看时间，便说道：“好了，那么我们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吧，后续如果你进入到复试的话，我会发邮件联系你的，到时候也请做好回国的准备。”
“来回机票全额报销，当然如果不准备来了的话，也请提前联系告知。”
“啊？”
听到林叶这句话，正准备继续说说这个问题解决难度有多高的邓宇顿时一愣。
这就……结束了？！
大概是因为刚才和林叶聊的比较愉快，邓宇感觉时间过得还挺快的，不过他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了。
在林叶之前的五十多场面试里，这已经算是比较长的了。
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邓宇还是赶紧坐直了身体，礼貌地表示了感谢：“好的林教授，今天能和您交流，我受益匪浅，非常感谢您的时间！”
就在邓宇准备移动鼠标，去点击挂断会议的红色按钮时。
屏幕那头的林叶，忽然又随口提了一句。
“另外，关于你说的那个问题，既然短时间的情形已经做出来了，有没有想过，假设系统安稳走到了τ，那能不能就拿这个结果，再往前推进一步呢？”
“一点不成熟的小建议，希望能够帮到你。”
说完这句话，林叶微笑着挥了挥手。
“嘟——”
视频通话被林叶那边单方面切断，这场线上面试也到此结束。
而此时的邓宇，却不由得一愣，呆呆地看着恢复桌面的电脑屏幕，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走到τ……再往前推进一步？”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着林叶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句话里绝对藏着某种玄机。
他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那一丝灵光的尾巴，但这种感觉太过缥缈，顺着往下想去，一时间却又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了半天实在没头绪，邓宇最终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赶紧拿过桌上的笔记本，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郑重记下，准备留着以后慢慢琢磨。
放下笔，邓宇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回想起刚才短暂的面试过程，他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慨。
那位林教授，哪怕只是隔着屏幕随便聊上几句，都能让人深切地感受到他那种属于绝顶聪明人的洞察力。
希望自己能顺利通过这次一面吧。
……
而另外一边，上京大学专家公寓的书房里。
林叶顺手将邓宇的资料放到了桌子左手边的通过区域，随时准备和下一个人进行面试。
这位邓宇学长确实很不错。
从刚才一些简单的交流中，林叶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非常有自己思路和想法的纯粹学者。
在自己这几天亲自面试的这么多人中，邓宇的表现也绝对足以排得上前列。
当然，除了邓宇之外，在前面那五十多个人的面试中，林叶也确实从中发现了不少厉害的人才。
毕竟，能够来到这里的，本身多少都有着过人之处。
想到这里，林叶满意地笑了笑。
看来，他们未名研究院的第一批核心研究人员的班底，算是可以放心了。
随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从右手边拿出下一位面试者的资料，扫了两眼后，在系统后台给对方发送了一条消息：【十分钟后，准备连线面试。】
趁着这十分钟的休息空档，林叶思考着下一个面试者的事情。
至于此刻外界的超导圈子究竟是在为那个85K的惊天温度而激动，还是已经有人开始研究他提出的自旋-轨道锁定效应，他现在属实是没有那个心思去关注，更不用说是去嘲笑学界的愚蠢了。
反正，学术界的这帮顶尖学者们可能会因为被一时的表象给迷住而笨上一时，但肯定不会一直笨下去。
他们终究会冷静下来，意识到这篇论文的最大价值究竟在哪。
真理就摆在那里，跑不掉的。
不多时，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叮——”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视频会议的连线请求。
林叶按下了接通键，看着屏幕里那张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的新面孔，微笑着开口道。
“你好，我是林叶，我们的面试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