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屋子里只剩下剪刀的咔嚓声。一簇簇柔长的发丝掉在楚临脚边,而他头也不低,只是眸子微微垂着。

“我希望你留下来,叔叔。”楚临道出他今天叫柯维拉来的真实目的,“中央法庭需要一位审判长,你是最佳人选。”

“你也知道,我是被骑士王从田间挖掘出来的佃户,那些繁琐的法条我根本一窍不通。”

“可您有学习能力。这段日子不论多么繁重的工作交到您手里,您都能完美地处理它。”楚临说,“更何况,有些棘手的案子可不是精通法典的老古板能处理得了的。”

柯维拉摇摇头。

“对不起,阿临,”他说,“恕我拒绝。”

明明发出邀请,可楚临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柯维拉会这么说。

“叔叔想休息?”

“每个人都只能陪另一个人走过一段路,只不过路程或短或长。”柯维拉苦笑,“我感谢骑士王将我从一无所有的佃户变成风光的骑士、军官,可到了这般年纪,我怀念那个穷小子的生活。”

“回到故乡后,我想继续当个农民,如果还干得动,就给骑士王立一座墓碑,由我这个属下给他作伴。”他说。

楚临静静地看着柯维拉半晌。

“我尊重叔叔的选择。”他道。

柯维拉:“对不起,孩子,我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自私。我不该在你需要的时候退缩的……可这是我晚年最后的夙愿。革命结束,我的使命也结束了。”

“不,如果我是您,我会做出和您一样的选择。”

“不过我向你保证,孩子,”柯维拉站起身,满脸愧疚与怜爱,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了最初那个长辈的身份,“只要你需要,我随时会回来。辅佐骑士王的儿子是我的荣幸。”

他对楚临郑重行骑士礼,退出了房间。

后颈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掉落的碎发拂过皮肤,引起轻微的痒。

楚临闭上眼。

忘了自己最初是为何决定要留起长发的了…前二十八年,他的每个决定都掺杂了太多因素,并非完全出自真心。

大约始于某个春日,他身着下人的衣服,围着围裙,跪坐在寝宫中央的地毯上,膝边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却没有一件属于他。

他的头发太久没打理,在脑后形成一个尴尬的狼尾,一个男孩站在他背后,用他的黑发笨拙地梳三股辫,再点缀以王后翼偷拿出来的丝带和珍珠发卡。

男孩个子不高,楚临不得不微微弯着腰,头低下来,像小憩的天鹅。

花花绿绿的玩具堆在他们身旁,但什么都吸引不到男孩的注意力。他握着楚临柔软的发,比抓着小羊羔的尾巴还仔细呵护,婴儿肥的脸蛋紧绷,抿着嘴唇,像小小的雕刻家雕琢他的大作。

阳光透过圆拱窗洒下来,墙上的精灵油画栩栩如生,时间像被施了魔法,变得很很慢,很长。

“真够磨蹭啊,这家伙。”小小的楚临无奈地偷偷嘟囔。

“抱歉,陛下,臣手艺不精……让您久等了!”

楚临恍然睁眼,理发师慌张地走到他身旁,拿起一面镜子:“您看还满意吗?”

楚临舔舔唇,为自己无意识的自言自语有点尴尬。

镜中的青年一头蓬松乌黑的短发,看起来凌厉、干练而利落,配上这张隽秀的脸,有种端正而清冷的俊美。

“好看极了,陛下!”珍妮憋了半天,激动得来了一句,“很有…王的冷傲!”

楚临轻哂,移开目光:“让人备马车,我要去个地方。”

“现在么?”珍妮担忧,“刚下过雪,珍妮怕陛下会着凉……”

“这地方必须去。”楚临淡淡打断她,“告诉马夫,目的地在第一近卫营附近的城郊庄园。”

*

落日之前,一辆蒙着布的马车绕过阿斯莱德城中心的主路,悄悄停在城郊的庄园门前。

楚临在伊蒙的搀扶下下车。

这里是不久前那个因为与已故的大祭司达里安·沃特勾结买卖,而被查封的庄园。

在新任命的财政大臣的盘查账册上,这里是唯一一处被标记为楚临名下的财产,而楚临本人对此全然不知的地方。

伊蒙用黄铜钥匙打开大门:“这里自从被……被查封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殿下小心脚下。”

楚临看了一眼脚下,不置可否。

这里经受风吹日晒,却几乎没有多少灰,至少在革命发动之前,这里一定被专人定期打扫过。

“是谁把它登记在我名下的?”

伊蒙跟在楚临身后:“能够将这样一笔大宗财产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当时的您名下,也许只有……”

楚临侧目。

伊蒙立刻俯首,褪去长发的柔和,新王的黑眸藏着机锋,他不敢轻易直视。

然而伊蒙的反应,足够楚临读出一切。

庄园不大,相比于布钦汉斯堡和王宫,城郊的地主大部分资产

都体现在田庄和佃户的数量上。

一切看起来平平无奇。

似乎这就是从前某个人心血来潮的一场赠与——当你富有一切,给予自然也无需特别的理由。

“时候不早了,陛下。”伊蒙说。

楚临置若罔闻,走到这栋洋房楼下,用手抚摸乳白色的大理石柱。

“亚蒙教皇国回来的密使说,他们的统领已经拟好了宣战书。”他看似漫不经心,“这场仗,再不想打,也不得不打了。”

伊蒙看着楚临清瘦的背影,和那只包裹在真丝手套中的手。

“他们想趁虚而入,简直是做梦。”伊蒙说。

楚临:“你愿不愿意,统领一支最精锐的骑士团,去和亚蒙教皇国作战?”

伊蒙握拳的手顿时松开。

楚临转过身,平和地看着他。

“整个荆棘小队里,我唯独留下了你。”楚临说,“我知道这支队伍里的人都被训练成了魔鬼的屠刀,刀一出鞘,只有血才能终止杀戮。可这样的人,是不能被派去战场,更不能统御士兵的。”

“但你与他们不一样。我的军队里需要你这样的人,伊蒙。“

伊蒙怔怔地看了楚临一会儿,后者低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陛下想赶我走?”

“别这么想。我只是调你去最适合的地方。”

“可臣以为……”伊蒙迟疑了一下,“陛下想把臣,把所有人都推开,越远越好。”

“真这么想的话,那烦也要烦死了。这个国家的人都希望离国王近一点,毕竟在王的身边,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机遇。”

“臣不在乎什么机遇。”伊蒙说,“臣斗胆揣测,陛下是认为,臣离开布钦汉斯堡,离开阿斯莱德……就好像逃离了某种不幸。”

楚临淡淡乜了他一眼,转身:“这是命令,伊蒙,不要加上你自己的解读——”

洋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楚临维持着推门的动作,愣在原地。

洋房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落日从门口洒进来,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像被探险者发现填满了海盗金币的山洞。

连伊蒙也看呆了。楚临站定片刻,慢慢跨过门槛。

他走进这被各式珍宝反射得富丽堂皇的巨大房间。

以从前那个小地主的财力,必然没法搜罗来如此庞大数额的财富——就算侥幸有,在搜查过后,也早该被收到拜伦七世的私库中才对。

上世纪的古董花瓶、堆叠的圣教油画、鸽子蛋大小的玛瑙手钏俯拾皆是。

楚临穿过一排排架子、木桌和斗柜,仿佛置身一片奇珍的丛林。

若是按照拜伦王室存在时遗留下来的法案,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属于楚临。

可它们还有另一个“主人”……它们的色泽、格调、品味,均出自同一个人。

没人的口味和眼光是与生俱来的,这需要大量的环境熏陶、教导和耳濡目染,才能形成一套独特的、自成体系的审美观。

而现在,楚临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就如水上照影,老师看着学生的作品。

“陛下,”伊蒙在身后远远唤道,“等等臣……”

楚临出了神似的,全然没听见,缓缓穿过整个大厅,向着最后方的一扇暗门走去。

“陛下,后院都是杂草!……”

说话间,楚临握住黄铜门把手,暗门咔哒一声推开。

夕阳下,一片蔷薇花田映入楚临的眼帘,洁白的花朵被染上温暖的橘红色,在风中轻轻摇晃。

晚霞中,楚临眼底那坚冰似的冷色被慢慢融化了。

他放下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这片盛开的蔷薇花。

这并不是蔷薇花开的季节。

或许是炼金术师们的杰作,院子里始终涌动着暖流,混杂着白蔷薇的芳香。

花丛很密,但蔷薇却开得极盛,有些杂乱无序地挤在一起,呈现出原始而质朴的野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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