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修远没急着开口,握住茶杯轻轻转动,陷入思索。
袁军和丁宗汉都没催促。
事业是男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一点他们都清楚,齐修远现在正处于分叉口,谁都无权替他选择,考虑几分钟也是人之常情。
三分钟后。
齐修远抬头。
丁宗汉和袁军纷纷来了兴趣,他们也很好奇这个年轻人会如何选择。
“我不走,我要留在市里。”
此话一出。
袁军脸上遍布笑容,丁宗汉则叹口气。
“丁处长,你也听见了,这可是齐修远同志个人的意见,组织上虽然有调用的权力,但也要考虑个人想法。”
“小齐,你可能还不明白,省外贸局正处于发展的关键阶段,正需要一批有干劲,够年轻的同志加入,而且潘厅和几个领导还亲口点你的名字。”
“我非常明白,师哥。”齐修远直视过去,正色道:“我知道你是我为了我的发展考虑,但你没考虑到我的年龄和履历。”
不等丁宗汉开口,齐修远继续道。
“我今年才18岁,就已经是百货大楼采购二科科长,享受行政20级工资待遇,这一点很少见,也就意味着会被更多人盯上。”
“你不要怕,有我在。”
“我已经是个参加工作的成年人,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丁宗汉听出齐修远的话外之音,轻声笑道:“在我的印象中,你可不是个怕麻烦的人。”
“不怕麻烦和主动找麻烦,是两码事。”
“你觉得去省里会不好开展工作?”
“不是我觉得,是必然。”齐修远对答如流:“我是并州市人,参加工作也有一年有余,我认识这里的大部分人,商业局,百货大楼,市政府也都有熟人,如果我去省里,就要和当地的人展开一场融入的戏码,太累,我不想去折腾。”
“小齐……”
“师哥,比起调走,我更喜欢‘提拔’这个词。”
大家都是聪明人。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再明显不过。
丁宗汉也能完全理解,虽然有些遗憾,但正如齐修远所讲,留下来自然也有留下来的好处。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丁宗汉叹口气无奈笑道:“早知道你不想去省里,我也用不着跑这一趟。”
“市里众领导都对我很照顾,我还有家里人在这,我不舍得离开他们,要是去省里的话,我怕会想家想到哭出来。”
袁军笑了笑。
这话要是换成别人,显得就有些虚伪,可从齐修远嘴里说出来,他听起来格外亲切。
丁宗汉盖上茶杯盖,标志着这场谈话结束。
缓缓起身和袁军握了握手。
“袁市长,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我会如实把齐修远同志的意见带回去,至于后面领导怎么安排,可不是我能操控的。”
“当然,省里面能欣赏我们市里的干部,也是我们的荣幸,但个人意见同样重要,如果强行调走的话,会让同志们很难开展工作。”
“告辞。”
“慢走不送。”
“师哥,去我家吃顿饭再走吧。”
“时间来不及了,我出来也有好几天了,正如你所讲,我也想家了。”丁宗汉拍了拍齐修远的肩膀:“好好干,以后机会还有很多,并州市绝对不是你事业的终点,甚至省里也不是,依我看,你未来大有前途。”
目送丁宗汉离开,袁军暗暗松口气。
自从坐上市长的位置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对一位科级干部如此上心。
“小齐,中午就在这吃,想吃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急促。
袁军愣住,齐修远过去把门打开,白波出现在眼前。
来不及和齐修远打招呼,白波迅速跑到袁军身旁,附耳低语几句。
短短数秒,原本还挺高兴的袁军愣住,不可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董野同志牺牲了。”
“董野?公安局的老董?”袁军重复一遍:“你确定?”
“非常确定,是隔壁市传来的消息,董野同志昨天晚上开车抓捕一名罪犯,结果因为路滑发生侧翻摔下山沟,等找到已经停止呼吸,车上还有一名公安同志,同样牺牲。”
白波的声音传出,齐修远大脑一片空白。
董野死了?
一时间,上次和他吃饭的画面浮现在脑海,自己铿锵有力的回答萦绕在耳边。
“只要我还活着,你全家就饿不死!”
……
董野的灵堂设立在郊外一间朝北的房间内,大门敞开,冷风不停灌进来,带着让人鼻腔发疼的干冷,当齐修远按照地址过来,房间里全都是人。
当然大部分都是同单位的同事,还有一些社会上的朋友,剩下的就是亲属。
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太太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由董野妻子搀扶着,地上的火盆旁,董安,董宁两个孩子正披麻戴孝烧纸,眼睛肿得像鱼泡。
祭拜过后,人群散去。
齐修远走近,棺材还没盖上,身着制服的董野就静静躺在里面,双手叠放在腹部,遗体虽然处理过,可还是有好几处伤口。
忽然想到第一次和他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给方思兰姐弟俩上户口,当时自己还给董野推拿过。
齐修远绕到棺材前,从不吸烟的他点一根放在桌上,蹲在董安面前。
“还认识我吗?”
“认识,你是远哥。”
“我知道你很伤心,这是必然的,同样你也要必然学会坚强,别人可以一直流眼泪,但你不行,因为你是爷们,懂吗?”
“懂。”
董安是个早熟的孩子,使劲点了点头。
“以后家里有任何困难都要来找我,董叔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朋友,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和生存比起来,面子最不值一提,这是我的家庭地址和工作单位。”
接过纸条,董安郑重其事揣进兜,抬头看了看,没说话。
走出寒冷的灵堂,外面开始下雪。
起初只是一些稀碎的颗粒,逐渐变大,很快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存在统统被大雪掩盖得严严实实,再也分不出,好像一切都从来没发生过。
齐修远毫不犹豫走进风雪之中,突然顿住脚步,脚尖一挑,一条已经被冻僵的毒蛇的飞到半空,被稳稳抓住,双臂发力,将其扯成两段。
“想藏?没那么容易!”齐修远随手扔掉,眺望远方,冷笑几声:“跟我比狠?我让你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