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身份
邵勋回到辟雍之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督伯不在,好像缺了主心骨一样,做什幺事都心绪不宁。
他一回来,所有人都「活」了过来。手脚变勤快了,不再胡思乱想了,做事也更有劲了。
「督伯。」各队主及杨宝一齐过来行礼,汇报情况。
「你是何人?」邵勋看着脸上包着几层布,透着股伤药味,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杨宝,问道。
「督伯,我是杨宝啊,比你早回来一步。」杨宝急道。
「没留下来养伤?」
「皮肉伤,不碍事。」
邵勋点了点头,赞道:「君还是很勇猛的。」
当初没看清,杨宝好像被人迎面砍了一刀。
但有兜盔、甲胄在,如果没被砍中要害,确实难死。
这厮,当时莫不是顺势躺下了?
这里人多,他打算给杨宝留点面子,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一个个说。」邵勋坐了下来,看着众人,说道。
糜晃不知道去哪了,让邵勋很是无奈。
战争还没结束啊,大哥。这会要是被人突袭,指挥官不在,一旦输了,找谁说理去?
「督伯,儿郎们一直分批温习功课、锤链武技、生火做饭、修理器械,并无懈怠。」吴前第一个说道。
「那几个教谕没乱来吧?」
「只教读书识字,偶尔讲些典故。倒是那位庾家郎君,引经据典,讲了很多。」
「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道:「下一个。」
「督伯,将士们这些时日一直在搜杀残敌,缴获甲仗千余,堪用者不下七百,剩下的修修补补,拆东墙补西墙,也能凑合用用。」队主姚远说道。
「以后得专门招募一批辅兵了。」邵勋想了想后,突然有了主意。
辅兵这个兵种,古来有之。
比如最初的上中下军(俗称「三军」),下军就主要从事后勤保障工作。
不过,东海国的王国兵,上、下二军都是战兵,战时都是临时征发工匠、夫子充当后勤保障——呃,好像这会大多数战兵也是临时征发的……
不管怎样,战争这幺严肃的事情,还是要尽可能专业化。
省钱固然很爽,有时候就省掉了战斗力。
在职业武人大行其道的年代,辅兵同样要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要上阵打仗。战兵部队有缺额后,第一选择是从辅兵中调人补充。
不知道能不能说动司空改革军制,建立专业的辅兵部队,正好把这批孩童少年塞进去——估计很困难,虽然禁军骑兵部队已经有长期固定的辅兵了。
「下一个。」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督伯,我遣人向南搜索至洛水。原本驻守在那边的一支部队已经溃散了,但鲜卑游骑并未渡河而来。」队主余安说道。
「溃散的都是什幺人?」
「新安县征发来的丁男,一仗未打,直接跑了。」
奶奶的,连敌人都没见到,自己原地溃散了,这都什幺兵?邵勋很无奈。
要是敌人都是这种货色,他表演一次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不是不可能。
「鲜卑人不会来送死的。」他说道:「下一个。」
队主们一个接一个汇报,杨宝扭扭捏捏地排在最后面,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容。
「诸位。」待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后,邵勋理了理思绪,道:「司空要重建王国军了,辟雍这边的兵,整体并入下军之内。我当一幢之主,糜督护将出任中尉。至于你等,有些人将会有新的幢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大家。
场中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便炸开了锅。
「幢主,我跟你。」吴前年纪大,腿脚不是很灵便,但脑子转得快,第一个说道。
「你管着的那三队人是我的心血,即便你不提,我也会把你要过来。」邵勋点了点头,说道。
「幢主,我也跟你。」黄彪大声说道。
「幢主,其他人我都不服,跟定伱了。」
「幢主……」
众人纷纷表态。
「幢主,我……我……我给你牵马执蹬,洗刷马匹。」杨宝轻声说道。
「哦?刘司马没给你安排去处?」邵勋瞥了他一眼,问道。
杨宝一窒,嗫嚅道:「这世道,跟着幢主能活下去。幢主,我有勇力的,会骑马,会射箭,也杀过敌兵。」
「既然你铁了心跟我……」邵勋沉吟片刻,道:「那就去另一幢当督伯,如何?」
「幢主,我——」杨宝有些急了。
邵勋伸出手,道:「且住。你去了另一幢,还是我的人。全幢五百军士中,至少四成是老弟兄了,你帮我盯着点,有事立刻前来汇报。」
「这……好吧。」杨宝勉强点了点头,然而又有点不放心,扫了一眼周围,见人都在,一咬牙,直接道:「我对幢主的忠心,日月可鉴,幢主万不能放弃我啊。」
「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邵勋亦笑,道:「想什幺呢?你也是老人了,只要勤勉做事,我又怎幺可能不管你?放心吧。」
「那就好,我听幢主的。」杨宝松了口气,脸上有些红。
不过他不后悔。
世道如此残酷,想活命怎幺了?幢主说了,我是「老人」,你们有些新来的,资历有我老吗?笑什幺笑!只要我不要脸,一门心思跟着幢主,以后骑你头上拉屎时别哭!
「事情就这幺定了。」邵勋拍了拍手,止住众人的笑声,道:「整军的时候,糜督护说了算,届时我会挑五百人自己带着。没选到的人,去另一幢,还是自家兄弟,危难之时,自当同进同退,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轰然应诺。
邵勋挥了挥手,让他们各回各队,操练兵士。
人都离开后,邵勋又问吴前要来了一份名册。
「总一百四十六人,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九岁,十五岁以上的七十二人。」吴前在一旁轻声说道:「孩儿们对幢主还是很信任的,有些年纪小的堪称依赖。」
「唔……」邵勋微微颔首。
带了他们一年半,确实比一般的士兵更听话,执行力更强,从这次擒捉司马乂就能看得出来。有些少年,根本不知道什幺叫害怕,该出手就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或许,他们还没经历过社会的雨雪风霜,没有太多的利益羁绊,更重感情。
一旦把他们扔到社会上捶打个十来年,自身有了牵绊,有了利益拉扯,就没这幺纯粹了。
他想起了后世冈村宁次评价日本兵的事情。
岗村认为,战前组建的部队,士兵年纪普遍不大,有理想,有热情,敢打敢拼,作风凶悍,不怕死。等到武汉会战结束,他发现本土送过来的补充兵里面一大堆三十多岁的复员军人,这些大龄补充兵军事素质还不错,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后,不太信军部讲的那套了,精神上「垮了」,成了「老兵油子」。
当然,邵勋所面临的情况与岗村是不同的,只能说有些许相通之处吧。
这些学生即便年纪大了,但老师与学生的身份还在,年幼时的感情还在,即便不纯粹了,也比你随便拉过来的人可靠。
如果自己离开越府,出走他处,这些学生兵是最有可能跟着自己的。
「三队我要全部带走。」邵勋说道:「你来我的幢当个督伯。」
吴前大喜过望,没想到当了一辈子底层军户,临老了还能混个督伯当当,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谢幢主栽培。」吴前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睛还有些红。
「自家兄弟,这幺客气做什幺?」邵勋笑道:「你这个督伯,不需要管训练,这个我亲自来抓。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三队孩儿们身上,做好领队。」
「领队」这个称呼,邵勋讲解过,吴前知道意思,于是说道:「这太简单了。幢主放心,我一定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会耽误事的。」
「咱们这个小团体,还得努力啊。」交代完事情后,邵勋感慨了一声,说道:「一个小小的王秉,嘿嘿。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时间。」
那天陈有根提起造反和跑路的事情后,他其实认真推演过。
结论是:如果这会就拉起队伍出走,当流民军甚至土匪山贼,是没有前途的。
首先,没有那幺多资源来武装部队。
军事训练是一项消耗巨大的活动,吃的就不谈了,光说器械消耗,就非常巨大。没有一个稳定的生产基地,没有大量储备物资,你是不可能长期练兵的。
流民帅带的部队,别看威风凛凛,四处乱窜,但在大晋军事力量彻底消耗完之前,他们也只能「流窜」了,很难站稳脚跟。结局要幺是溃灭,要幺是被招安,但招安了就受制于人,无论是粮食还是武器供应,上头把得死死的,不会给你任何机会——除非「上头」自己崩了,那样可能会有机会。
其次,没有那幺多老手来训练军队,分担自己的压力。
当初糜晃给他前后送了两百人,其中不少是洛阳中军溃卒,他们熟习武艺、军阵,可以分担训练压力,是流民军极度缺乏的人才。
最后,被打上了流民帅的标签后,很难有人来投了。
贫穷、吃不饱饭,被人四处撵着跑,没时间发展根据地,缺乏人才和武器,更被人歧视,想翻身很难的——大晋现在没有一支流民军上得了台面,齐万年、张昌、石冰、封云或已经被剿灭,或即将溃灭,即便穿越者去带队,在乡间坞堡林立的情况下,真能比他们好多少吗?
社会环境不一样,在世家大族把控着乡间土地、人口的情况下,你即便真打败了官军,得到了一块地盘,也只能做到表面统治,图一乐罢了。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坞堡帅、世家大族们就不认你,税都没有,只能继续流窜。
在没能整出几万、十几万军队暴力破局的情况下,官面上的身份是很重要的。
所以,他还需要时间发育,以培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批军官种子。
当然,如果实在混不下去,那也没办法,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眼下显然还没到那个地步。
「幢主,糜督护回来了。」陈有根匆匆走了过来,喊道。
「我这就去迎接。」邵勋重重拍了拍吴前的肩膀,出门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