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还醒不过来……”

“没什么求生意志……”

“……只差一步了,不能停在这里。”

“可是……他什么都没了啊!”凄厉的女声说:“什么都没了,丢丢也没了,我们拿什么骗他啊!”

丢丢,没了。

林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世界裂开了一条缝。

他好不容易才喘上一口气,又被死死按进水里,再一次窒息。

丢丢没了。

丢丢没了。

丢丢没了。

好生生的,怎么就没了?

丢丢才一岁啊,它怎么就没了?

他还想把它接回家呢!他还没逃出去呢!

为什么就没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我的丢丢。

林栖绝望地呐喊,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痛苦,可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哪怕他伤心欲绝,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能表现的只有不断升高的体温,眼角落下来的泪,那些人飞快地给他注射药物,嘴里喊着不明所以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在昏睡之中,已经残忍地面对了现实。

刚刚才降下去的体温再次升高,更多的药剂注射进体内,林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

还是一个周?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靠近他就会倒霉。

妈妈倒霉,梁雁倒霉,丢丢也倒霉。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去死呢?

这种害人精活着干什么呢?

连一条狗都会被他害死。

林栖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他只恨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是个灾星,还要收养丢丢,把丢丢也害死了。

房间里的人来来去去,林栖没了分辩的力气,他的世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再剩下。

夜深,一直输液的手背如同结了冰。

一双温暖的手把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身边的床铺陷下去一小块,很淡的沐浴露香味传过来。

那人握着他的手,什么也不说。

林栖也不说。

许久,这人说:“醒过来吧,再这样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

“你那么恨我,总要继续恨下去。”

“……”

“恨我总比爱我好,如果这能让你活下去,我希望你恨我。”

我恨你。

我也爱你。

恨比爱长久。

那人又不说话了。

林栖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毕竟梁雁很少会跟他谈这些事,矫情又做作,还显得彼此像个笑话。

一段轻柔低缓的哼歌声响起来,在耳边悠悠荡荡。

林栖一瞬间泪崩。

他都不记得梁雁有多久没给他唱歌了。

这首歌是梁雁小时候哄他睡觉唱的。

已经十多年没唱过了。

“月亮姐姐在看呢,地上的人快睡吧。

月亮姐姐在看呢,不用害怕大魔王。

月亮姐姐在看呢,星星带给你美梦。

月亮姐姐在看呢,天亮之后有太阳。”

梁雁有好嗓子,唱歌总是那样情深,低沉温柔,“跟着月亮姐姐走,小朋友你不会迷路……”

小时候林栖看不懂星象,这首歌总说跟着月亮走,他问梁雁,为什么跟着月亮姐姐走就不会迷路?

梁雁带着他去了天文博物馆,带他用这种最先进的望远镜看了星空。

“那个是北斗七星,指路用的。你再傻叉也没事,在夜晚,有月亮有星星,不会走丢的。”

“那小王子住在哪颗星星上?”

梁雁说:“哪个小王子?”

“养玫瑰花那个小王子。”

“小王子居住在b-612星球上,喏,就是那颗星星。”

梁雁随意地指了一个方向。

“哪颗啊?”

“那颗啊。”

“哪颗?”

“就是那颗。”

林栖冒火了,“会不会说人话!”

梁雁耸耸肩,对着他笑:“别想那么多,就算你真的迷路了,我会接你回家的。”

……

跟着月亮走,就不会走丢。

天亮之后,林栖睁开了眼,体温恢复了正常。

他条件反射般朝身边看去。

空无一人。

好似只是一场梦。

张嫂第一个发现他醒了,慌乱地叫来医生给他复诊,握着他的手,急得快要哭出来。

林栖沉默许久,他说:“梁雁人呢?”

张嫂奇怪地看他一眼,“少爷在外地拍戏,怎么可能回来呀?”

家里的佣人们也异口同声,都说梁

雁没有回来。

这些天都是他们陪着林栖。

林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昨天夜里,有一个人握着他手,给他唱了一晚的歌。

然后,这些人说,那个人不存在。

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第76章 月下

林栖一遍遍追问,你们确认梁雁真的没有回来吗?

众人一口咬定并没有回来。

张嫂说:“你也许是做了个梦。”

林栖怔然。

周围的一切充斥着谎言,真真假假,他无法分辨。

大病初愈,家里佣人把他盯得特别死,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生怕再出现上次那种晕倒了没人发现的情况。

没有人知道,林栖在昏迷之中,已经坦然面对了丢丢离去的事实。

他经常在做梦,梦到自己在无尽的荒野里寻找丢丢,好多次,他都看见了丢丢的身影出现在麦田尽头,没等他靠近,又消失不见。

林栖知道这是思念过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经知道了丢丢的死亡,很多个夜晚,他都看着那个酷似丢丢的挂件,一遍遍擦着眼泪。

丢丢没了。

家里人把林栖盯得很死,他完全丧失了自由。

梁雁也完全不见了踪影,听佣人们说他今年行程满当当,怕是没空回家了。

不是没空回家,而是他要去组建一个新家。

深更半夜,屋内进来一个人。

林栖以为是梁雁回来了,起身开灯,张嫂的面容忽然出现。

她怎么会来?

林栖还没说话,对方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开灯,声音压得特别低,“嘘,小栖,走,我带你见个人,小声点,别被其他人看见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家里佣人几乎都睡下了。

林栖配合地点头,两个人摸着黑,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屋内没开灯,张嫂牵着他的手,生怕他摔跤。

林栖想笑,他还没有笨到这种地步,走个路都能摔。而且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落进屋内,也能照亮一小片路。

张嫂偷偷摸摸地把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努力不发出声响。

两个人跟做贼一样从屋内摸了出去。

其实林栖想半夜逃走并不是难事,别墅内的安保并不严密,可他自己丧失了逃跑的勇气。

走进花园,门口鬼鬼祟祟地蹲着一个人。

林栖一眼就认出来了,快步向前:“江昼?你怎么来了?”

隔着铁门,江昼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嘘嘘!小声点啊你!”

林栖无奈地点头。

“你都不知道想见你一面有多难,梁雁跟个疯狗一样,不准我们靠近,老子已经跟他打了四次架了。”

“你们打架了?”

江昼特气,“靠!根本打不到他,他见我时带十个保镖!”

这还真是梁雁能干出来的事。

林栖说:“你找我什么事?”

“噢噢。”江昼这才开始谈正事,“我说我要带你走,你干不干?”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林栖很迷茫他真诚地发问:“我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样救我?”

“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一,梁雁是我曾经的兄弟,他犯错了,我们做兄弟的不能坐视不管。

二,你的过去和我很像,我这人爱管闲事。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现在看梁雁很不爽,他要干什么,我就跟他对着干。”

张嫂在一旁小声劝道:“小栖,你就跟着他们走吧。”

她又对着江昼说:“你都不知道前几天他病得多重,医生都是差点救不回来了。你们都是大好人,做做好事,把小栖带走吧。”

江昼脸色更难看,“你前几天病得这么严重吗?可恶,梁雁不准我们来看你,这个贱人——”

“别担心,我还好好的。”

寒风过。

林栖的衣角被风扬起。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活力一点,挤出来一个笑,“我真的没事,别担心我。”

“你为什么不肯走?”江昼怎么也想不通,梁雁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他咬紧牙关,“你难道不知道他要结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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