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白霜挂满了枯草的枝头。
当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林秀娘和小花刚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
一推开门,便看见苏棠已经蹲在院子里,就着深秋凛冽的寒风,端着一碗冒着白气的稀粥,大口嚼着热腾腾的杂面馒头。
“醒了?赶紧用热水给小花擦把脸,多穿点衣服,吃完饭我们就得进山。”
苏棠三口两口喝干了碗里的米汤,一抹嘴站起身来。
小花一听要走,大眼睛顿时水汪汪的。
仅仅一晚上的相处,她已经极度贪恋林秀娘身上那股子温柔的娘亲味道,和苏月也玩得极熟,此刻小嘴一瘪,拉着秀娘的衣角满是不舍。
但穷人家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没哭没闹,乖乖地洗漱完,呼噜噜喝了一碗热粥,便主动背起秀娘给她临时缝制的一个小布包,站到了院子门口。
“秀娘,我今天进山送这趟货,路程远,估摸着要在山里耽搁一宿,晚上吃饭不用等我,关好门窗,有事叫二叔。”
苏棠将那硕大的竹篓背上肩头,感受着里面百十斤东西沉甸甸的压迫感,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林秀娘上前一步,细细替他理好粗布短褐的衣领,手指触碰到他微凉的脖颈,眼底是掩不住的担忧。
“万事小心……别贪功,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她咬着唇,轻声嘱咐。
“放心!”
苏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再多言,牵起小花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流星地扎进了莽莽青云山。
从上次离开刘三爷那伙人的大山坳算起,满打满算已经过去了五六日。
今日,正逢初五。
按照前约,刘三爷和方定必定会在青云山北麓的卧牛涧等他。
这一路走得并不快,山路崎岖,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深浅不知。
苏棠背着百十斤的粮食,还得顾及腿短的小花,走到日上三竿时,已经出了一身透汗。
他心里既激动又有些打鼓。
自己先前连夜运到北麓山洞里藏好的那几百斤大宗物资,千万别被山里的野猪熊瞎子给刨了!
若是出了岔子,这严冬刘三爷那群人怕是真要冻死饿死在深山里。
……
与此同时,青云山北麓,卧牛涧。
冷风如刀,卷着枯叶在阴暗的山涧里凄厉盘旋。
茂密的松林背后,刘三爷、方定,以及另外四个穿着兽皮的汉子,已经在此潜伏了足足三个多时辰。
他们一大早就蹲在了这,方定此刻的状态,活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孤狼。
他本来只用逢五过十来接应,可自从把患了风寒重症的独女交给苏棠后,他第二天就按捺不住,天天跑来山口死守。
日复一日的期盼与失望,已经将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熬得形销骨立。
此刻,方定双眼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他在树背后急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枯叶被踩得稀碎。
“三爷!这都晌午了,日头都偏了!怎么还不见苏棠的影子?!”
方定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因为极致的焦虑而发颤,带着破音
“不行!我得下山!我得去青山村看看我闺女到底咋样了!”
“站住!”
刘三爷背靠着一棵参天古松,双臂抱胸,闭目养神,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他还没睁眼,旁边一个皮肤黝黑、脸颊带疤的汉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左手极为自然地摸向了腰间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破旧长刀。
“方二哥,你是关心则乱!那小子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山野村夫,也就三爷高看他一眼。”
黑子眯起那双透着凶光的眼睛,啐了一口唾沫
“依俺看,这小子八成是拿了咱的皮毛山货,转头就把小花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自己携款跑路了!青山村到这卧牛涧,顶天了两个时辰的路,他要是存心来,哪怕爬也该爬到了!”
这句诛心之言一出,周围几个汉子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绷断。
焦躁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黑子说得对啊三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那小子知道咱大山坳的位置,万一他转头去官府或者黑道告了密,领着官兵来剿咱们,那可就全完了!”
“三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赶紧撤回山坳,通知老幼妇孺进暗道躲避吧!”
这群人已经在山里打熬了好几年,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濒临生理极限,任何风吹草动和意外都足以让他们如同惊弓之鸟。
所以面对手下人的群情激愤,和有些近乎病态的焦躁,都在刘三爷的意料之中。
此时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历经无数腥风血雨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动摇,反而闪过一丝怒其不争的冷厉。
“都给老子闭嘴!”
三爷低喝一声,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们这群当过兵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糙汉,怎地连这点定力都没了?这不今天还没过去吗?慌什么!”
他死死盯着远处幽暗的林间小道,语气斩钉截铁。
“我看人的眼光,还从没走过眼,那苏小子眼神清正,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软骨头!老子信他!”
方定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一把脸,将眼底的疯狂死死压制下去。
“黑子,别胡咧咧!我也信他!”
方定抽出腰间的短刀,拇指在刀刃上狠狠一刮
“若真有万一……若是他带了兵来,我和三爷留在这里死战断后,你们立刻回山坳带人转移!”
众人面面相觑。见刘三爷和方定这两位主心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们纵有千般怀疑,也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握紧刀柄,死死盯着山口。
日头一点点偏斜,山风越发阴冷。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黑子耐心耗尽,准备拔刀强行要求撤离时——
“扑棱棱!”
山口外围的一片灌木丛中,几只受惊的山雀猛地冲天而起。
“噤声!”
刘三爷眼神一凛,所有人瞬间伏低身子,眨眼间便分散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战阵,宛如狩猎的群豹,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
只听一阵“嘎吱嘎吱”踩碎落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重重树影被拨开。
一个身形挺拔、背着硕大竹篓的青年,牵着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有些步履蹒跚地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青年一边走,还一边低头跟小丫头有说有笑,浑然不知前方林子里藏着一群杀神。
“嗡——”
方定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前的画面仿佛定格。
下一秒,这个七尺高的铁汉,竟完全不顾隐蔽,像一头发疯的暴熊般,直接从陡峭的山坡上合身跃下!
“小花!!”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狂喜的沙哑嘶吼,在卧牛涧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