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劝降与府兵
清晨的细雨中,一辆马车驶进了刺史府。
夫人华氏闻讯,喜不自胜,立刻指挥仆婢布置家宴,而荀组则与客人在后宅庭院中交谈。
「前天华敬珩方来,今日良博又至……」荀组轻拍着大腿,苦笑不已。
华玑华敬珩是妻兄。
刘耽刘良博则来自沛国刘氏。其父刘宏刘终嘏乃妻子华苕二舅,刘宏之妻又出身平原华氏,关系密切得无以复加。
「泰章,我是来救你的啊。」刘耽一脸正色道。
荀组愕然。
「陈公已经点将集兵,攻伐石勒在即。泰章,我就问你一句,此番能胜否?」
「难说。」
「你竟然这幺想?」刘耽惊讶道:「在我看来,此战几无悬念,石勒败亡必矣。」
荀组不语。
「泰章你到底在担心什幺?」刘耽换了个角度,问道。
「良博,你为何如此支持邵勋?」荀组反问道。
「很简单。」刘耽一听这个问题,顿时笑了,说道:「吾从兄出任沛国内史已多年,九县之地一应号令皆由我家所出,你说呢?」
荀组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们便被收买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刘耽说道:「每一次乱世,都有家族败落,又有家族起势。泰章,沛国刘氏其实也是在赌,赌陈公赢。」
「邵勋不是傻子,为何给你们这幺大权力,伱想过吗?」荀组问道。
「很简单。」刘耽说道:「豫兖诸郡国,就不是他邵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其人初起势时,镇梁县。后在洛京、洛水河谷、襄城一带与敌鏖战,真正算起来,只有洛南、襄城这十几个县是他打下来的。」
「出任许昌都督后,整个豫州或靠联姻,或靠拉拢,才慢慢收入囊中。」
「兖州之地,更是靠着扶持司马越遗孀及世子,勉强拿下。随后与匈奴打了高平之战,才真正稳定了兖州八郡国。邵勋本人并未一一攻取兖州诸郡,他只是打跑了来跟他抢食的匈奴人而已。」
「所以——」说到这里,刘耽看向表姐夫,道:「邵勋只是河南共主罢了。」
刘耽这话算是说得相当精辟了。
邵勋把握住了流民作乱、匈奴入侵的有利时机,利用河南豪族缺乏安全感的心理,通过几场漂亮仗,打跑了竞争者。
地方势力一看他能满足自己需求,同时武力也挺强的,于是投靠了他。
其实就这幺简单。
因为大部分郡县是和平接收过来的,地方势力格局并未有大的改变,邵勋也没有能力一一控制每个郡县——他的学生兵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官,既无人脉,又无钱粮兵马,根本不可能干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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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对地方大族采取了拉拢的策略,避免他们投到敌对一方去。
沛国刘氏就是抓住了这样的机会,成为沛国九县实际上的主人。
他们满足了,所以支持邵勋,也愿意为他劝降自家亲戚。
「良博,你没明白我的真意。」荀组摇了摇头,说道:「邵勋能给你们权力,也能收回去。」
「那又如何?」刘耽不以为然:「世道变乱,能保住家业已是不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荀组眉头一皱,似是不同意。
刘耽哂笑,问道:「泰章,我曾在陈留为官,我问你,此郡如何?」
「人文荟萃,衣冠之族甚多。」荀组说道。
「前汉时可有什幺大族?」
荀组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最后只能说道:「郦氏、许氏可称势族。」
「后汉时呢?」
「那太多了。」荀组说道:「虞、刘、杨、董、蔡、吴、边……」
稍稍一数,十几、二十个总是有的,与前汉时孤零零的两个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实,这就是刘邦和刘秀夺天下过程不同所造成的。
刘秀太过依靠豪强,以至于建国后尾大不掉,势族数量急剧膨胀,问题延续至今,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了。
「曹魏建立后,这十六家陈留势族还剩几个?」刘耽又问道。
「毛、高、典、阮、蔡……」荀组数道。
一算,数量减少了,家族变动也接近三分之一,看来汉末战乱对其还是有影响的。
「至国朝呢?」刘耽继续问道。
「太多了。」荀组已经懒得数了。
但他心里知道,陈留的士族确实起了变化,主要在于晋代魏那会。
他同样知道,曹魏时期的陈留士族,只是衰落了,但并未消失,很多仍然是地方一霸,且又多了很多新贵。
这些新贵在国朝五十年间蓬勃发展,臻于顶峰之势,也就先帝时期开始慢慢败落,原因还是战争。
「世道变幻,家运无常。」刘耽说道:「我家反正是赌上了。便是将来邵勋收权,也能入朝为官啊,地方上的家业仍在,何忧也?」
「邵勋乃微贱之人,怎能——」荀组还是有些难受。
刘耽看着这个表姐夫,哈哈大笑:「平原华氏在子鱼公(华歆)之前,可有什幺名气?」
荀组摇了摇头。
「昔年何进辅政,子鱼公以才学被召入洛阳,任尚书郎。至此,平原华氏方为显族。」刘耽说道。
荀组刚要说什幺,妻子华苕走了过来,先瞪了表弟刘耽一眼,似是嗔怪他编排华氏祖先。不过她也不好说什幺,毕竟那会华氏在高唐确实不怎幺样,撑死了算个地方豪强,先祖华歆也就在县中当个小吏,也亏得当时治学风气不错,先祖得以拜名师,以为进身之阶。
刘耽其实没有说错,世道变幻,谁说得准呢?
裴家若无先祖讨李傕、郭汜时的功劳,能成为望族吗?
「夫君。」华苕叹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说些什幺,但时局若此,固守成规可能并不是什幺好事。再者,方才有仆役来报,何遂、刘畴二人回来了,正在城外庄园置宴,遍邀彭城冠族。」
「什幺?」荀组一惊。
这两人都曾是司马越的幕僚,一为王府主簿,一为幕府左长史。
何遂便罢了,东海小姓何氏子弟罢了,若无东海国人身份,未必能登上高位。
但刘畴出身彭城刘氏,乃本地士族,人脉深厚。他一回来,事情可能就要起变化了。
「都邀请了什幺人?」荀组问道。
刘耽亦看向表姐。
华苕说道:「都请了。尤其是有些掌兵的豪强……」
荀组一下子坐不住了。
「泰章,还犹豫什幺?」刘耽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只听他说道:「昔年刘畴带着东海兵守宫城,邵勋一见面就将其收编。考城幕府的东海兵,本护卫太妃及嗣王,邵勋一至,尽皆拜倒。虽说东海是东海,彭城是彭城,并不相干,但到底都是徐州属郡,有些事很难说的啊。」
荀组愣愣地站了许久,始终说不出那个「降」字。
「夫君!」华苕担忧地看着他。
「泰章,别犹豫了!」刘耽劝道:「邵勋才多少兵、多少官,他没法管治所有郡县的,这天下不还得靠我们替他撑着?昔年曹孟德何其雄武,大业功成之后,围在他身边的七成是汉旧族,还有机会的。」
荀组听了这句话,长叹一声,道:「罢了,遣人与郗道徽接洽吧。」
刘耽松了口气。
劝降彭城这事,他是明白无误的功劳。或许要和其他人分,但功就是功。
待会闲下来,得写封信给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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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景福宫旧址,邵勋刚刚巡视完夏播,便接到了徐州快马送来的信件。
「荀泰章老矣,回家歇着吧。」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了左长史裴康,说道。
裴康也老了,而且刚刚经历了大病,精气神远不如之前。
接过信看完后,叹道:「一念之差,以至于此。」
邵勋擡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行军的兵士。
高平府兵三千六百人、东平府兵一千二百人、濮阳府兵一千二百人、洛南襄城府兵两千四百人,总计八千四百壮士。
如果算上各自携带的一名部曲的话,则有近一万七千之众。
「此兵雄壮否?」邵勋问道。
裴康眯着眼睛看了下。
这些兵其实看起来很杂乱。
杂乱的原因是器械、甲胄不一,不像经制之军的样子,更像是流寇——流寇的一大典型特征就是服色不一,器械五花八门,乱糟糟的。
但他们绝对不是流寇,裴康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高平府兵是陈公的老部下了,多为牙门军将士,久经战阵。
东平、濮阳府兵以前许昌世兵为主,打过匈奴,但战斗力却要比高平府兵差上一截。
最威武的还是洛南府兵,不管用什幺武器,每个人都带着一柄重剑、一具弩机。
这是真正的老兵,还是厮杀十年之久的那种,战力相当强横。
「这兵——」裴康还没说完话,前方已奔来数十骑。
这些人在三十步外下马,然后步行而前,拜倒于地,齐声高呼道:「拜见明公。」
邵勋举步向前,道:「都起来吧。」
「遵命。」众人纷纷起身。
部曲督站在前面,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站在后面。
整整七个龙骧府(亦称七督)府兵军官,皆在此间了。
「许猛。」邵勋指着一个头戴貂蝉冠、五大三粗的汉子,喊道。
「末将在!」颍桥龙骧府部曲督许猛大声应道,神色间有些激动。
当年,就是陈公亲手把官印交到他手上,让他从一个落魄贼匪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官人。
「你是襄城府兵吧?」邵勋问道。
「末将家在襄城郡襄城县颍桥防。」
「哦,襄城、颍川之间。」邵勋笑道:「平日里都做些什幺?」
「农忙时帮衬着家里,干些农活。闲时锤链技艺。」
「过得如何?」
「能吃饱饭,还有羊肉吃。」
邵勋大笑,道:「可有人欺辱?」
「没有。」许猛答道:「纵有,也被打跑了。」
「哦?真打过?」邵勋惊讶道。
乡间斗殴之类的小事,龙骧将军幕府当然不至于报给他。
「去岁颍水不丰,灌田颇难。颍阴那边有人过来抢水,儿郎们带上甲仗,直接把人干跑了。」许猛自豪地说道。
他是真的自豪。
颍阴是荀氏老巢,即便是该县的地方豪强,也跟荀家脱不开关系。
争水这种事,以往谁争得过荀家?但府兵集结起来,就是把他们干跑了,这绝对是襄城、颍阴两县的轰动性新闻。
地方上出现了一支有组织、有战斗力的武装力量。他们厮杀经验丰富,装具精良,配合默契,不少人还有战马,些许庄客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壮哉!」邵勋赞道。
「此皆明公之功。」许猛说道。
这句话真心实意。
最近幕府考虑到府兵普遍成家,有了小孩,再加上丈量土地颇见成效,于是划拨了一部分土地给他们,将上限定到了二百亩,以为永制。
也就是说,目前一户府兵有田二百亩,最多允许拥有三户部曲。
在府兵们看来,陈公不断给他们划拉好处,简直是再生父母,感激是必然的。
邵勋又来到一人面前,想了半天后,问道:「汝何名?」
「瑕楼龙骧府别部司马史仙。」此人大声说道。
这是高平郡樊县(原任城国属县)的府兵了。
「老牙门军的?」邵勋问道。
「正是。」
「在梁县待过?」
「从梁县落籍高平。」
「我带的老人了。」邵勋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当年没想到有今日吧?」
「明公。」史仙激动地看了邵勋一眼,道:「末将这条命便是明公的。吾儿将来长成,也要为明公厮杀。」
「好,好。」邵勋笑得很开心。
「在乡间过得如何?」他问道。
「吃喝不愁,终日便想着如何为明公厮杀。」史仙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
他记得两个月前,高平樊县发生过动乱。
有寒素小士族何氏拒纳粮草,又指责太守庾敳公报私仇,令其家多出钱粮,愤而作乱。
关键时刻,太守府征发了五千丁壮,又集结了两督八防府兵四千八百人(含部曲),围攻何氏庄园,七日攻克。
他不想管庾敳到底与何氏有没有过节,只说高平府兵,确实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据龙骧将军府奏报,庾敳征调的五千丁壮,多为高平诸县士人豪强的庄客部曲。他们本来是有兔死狐悲之感的,拖拖拉拉,不太肯出兵。可在龙骧幕府下达府兵集结令后,一个个都怂了,最终出兵,一起围攻何氏庄园,将这个家族覆灭。
在这件事中,如果府兵缺位,搞不好就全郡动乱了。
史仙作为樊县瑕楼龙骧府的四个别部司马之一,应该是参与了这场战斗的。
他说为邵勋厮杀,确实做到了。
所有人都低估了府兵的作用。
豫兖二州二十一郡国,目前大面积安置了府兵的只有濮阳、东平、高平三地,占府兵总数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多零散分布在洛南诸县、襄城郡以及颍川郡西部。
安置府兵遇到的最大困难是部曲数量的不足。
这个事只能慢慢来了。
邵勋巡视完一圈,先后与十余人交谈后,令其解散,回去统带兵马赶路。
他又回到了方才与裴康站立的地方。
裴老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邵勋恍若未觉。
裴氏家底多在河东郡,与河南本地士族有交情,但利益联系谈不上有多紧密。作为世家大族的一分子,裴康可能会有些看法,但也就那样了,毕竟刀还没有砍到裴家身上。
携此一万七千大军上洛,又有谁能伤得了他分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