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怎么也没想到,李平安的胆子能大到这个份上。
这哪里还是正经上门谈事,分明就是不管不顾地硬闯进去了 。
把门都险些给人家拍散了,这院子还有往下谈的余地吗?
那中年人倒也算沉得住气,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脸上强撑着几分镇定,盯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质问道: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这是我家祖上留下的私宅,就这么硬往里闯,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雪茹见场面有些僵,张了张嘴刚想递两句软话缓和一下,谁知话还没到嘴边,就被李平安抢先一步堵了回去。
只见他大马金刀地往当院一站,开口就是一串连珠炮似的盘问:
“我们今天为什么来找你,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他这是在拿话诈他,想看看能不能从对方脸上炸出点裂缝来。
这会儿两人相距不过几步之遥,就算对方身上真藏着什么真家伙,他也敢赌自己能在第一时间把人按死。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揣进了棉裤兜里 。
那兜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两包烟外加三盒火柴,隔着厚墩墩的棉裤,愣是撑出一个棱角分明、说不上来是什么物件的形状。
那中年人的目光果然在他的裤兜上打了个来回,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再开口时,语气却硬邦邦的,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
“街道登记,对吧?”
“我叫张邵阳。老婆早年过世了,如今就我一个人单过。”
“我是画画的,靠手里的笔杆子吃饭,平时都在家里埋头作画,从不跟外人来往,也没什么可登记的社会关系。”
“画家?” 李平安挑了下眉毛,往前又逼了一步,身子一侧,不着痕迹地把陈雪茹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目光如锥子一般钉在张邵阳脸上,似笑非笑地说道:
“怎么证明你是个画画的?”
“空口无凭,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要不这样,你现在就当场给我露一手,就画我们这位老板娘。”
“你要是能当面画出个差不离的轮廓来,我就信你。”
陈雪茹被他这套说辞弄得一头雾水,在他身后急得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提醒道:
“李平安,你是不是忘了咱们今天是来干嘛的了?”
“你让他画什么画呀,赶紧办正事要紧!”
“咱们是来跟人商量能不能把院子盘下来的,哪有你这么为难人的,生意可不是这么个谈法!”
她满脑子转的都是 “盘院子” 三个字,生怕李平安再这么胡闹下去,把最后那点回旋的余地都给折腾没了。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恰恰就是她这句 “办正事”,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把张邵阳心里那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给干脆利落地切断了。
张邵阳身形猛然一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毒虫咬了一口似的,毫无征兆地朝侧前方斜蹿出去。
在极短的一刹那,他上半身以一种诡异而剧烈的幅度左右连摆了三四下,脚下紧跟着一个急转拧身,整个人弓着腰,像只受了惊的耗子,东一下、西一下地朝正屋的方向亡命狂奔。
那步伐歪歪扭扭、毫无章法,落在旁人眼里活像个踩了自己裤脚的傻子。
这人一看就是没正经念过书,但凡脑子里装得下半点几何常识,也不至于不明白 。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陈雪茹被他这副突如其来的疯魔模样吓了一跳,指着那跌跌撞撞的背影失声叫道:“李平安,他这是不是犯了羊癫疯了?怎么一下子跟发了癔症似的!”
“我怎么知道他犯的是哪门子疯。你站这儿别动,一步也别跟过来。”
李平安话还在空气里飘着,人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似的跨步冲了出去。
他这一步跨得又猛又大,三五步的功夫就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咬到了咫尺之间。
偏偏就在这个当口,张邵阳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猛地拧过脖子回头望了一眼 。
然后,他就看见一只早已蓄满力道的拳头,在他瞳孔里急遽放大。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像一截湿透了的老木头被铁锤迎面砸中。
张邵阳只觉得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金光,整个人像被人从脚底抽去了脊梁骨,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灌进了半锅沸水,近在咫尺的人影和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勉强撑开眼皮,看到那个男人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来的居然是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和一只洋火盒,慢吞吞地擦火点烟,又侧过脸去跟那个漂亮老板娘若无其事地说着什么。
张邵阳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可铺天盖地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了上来,他眼皮一沉,终于彻底昏死了过去。
“我说你打他干什么呀!”
“我们是来跟人谈买卖的,你这一拳下去把人打晕了,还怎么往下谈?”
“这不成了一笔糊涂账了吗!”
陈雪茹急得声调都变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
李平安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缭绕的烟雾里,他打人之后那股子翻涌的亢奋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过脸来对陈雪茹说道:
“老板娘,别嚷嚷了,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你见过哪个正儿八经画画的人,会在被人叫破身份之后,突然玩出那么一套左右横跳、走位飘忽的玩意儿?”
“他刚才那几下子,根本不是什么羊癫疯发作,那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下意识在躲子弹的动作。”
“你别在这儿愣着了,赶紧回店里,让伙计分头去通知街道和派出所。”
“这个人必须从头到脚好好地查上一查。”
“只要真从他身上查出点什么来,这院子你就等着捡现成的吧。”
陈雪茹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那荒唐而诡异的一幕过了一遍,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寻常来。
她咬了咬嘴唇,点头道:“你说得对,他那几下子确实邪乎得很,绝对有问题。”
说完她提起裙摆转身就跑,一口气奔回店里,吩咐伙计火速去通知街道和派出所的人过来。
随后她留了一个伙计在柜台支应着,自己带着两个胆大的女店员给自己壮声势,又折回了后院。
等她再踏进那座院子时,就看见李平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搬了条长凳,正四平八稳地坐在上头悠闲地抽着烟。
至于后院那位自称画家的住户,依旧像一截烂木头似的脸朝下趴在冰凉的地上,纹丝不动。
“李平安,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人真不是一般的简单。”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专门练过功夫的?”
“我刚才看得真真儿的,你那么几步蹿过去,只一拳,就一拳,就把一个大活人给放倒了。”
陈雪茹说着,忍不住捏起自己的粉拳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可那娇滴滴的小拳头连丝杀气都带不出来。
“呃....... 真没练过什么功夫。”
“我以前在轧钢厂当钳工,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比常人力气大了那么一点,纯粹是下力气吃饭攒下来的底子。”
李平安随口敷衍着。
他倒也想真去练几手真功夫,可也得有地方学才行。
这年月真正的武学大家肯定还有藏在民间的高手,可他一个在四九城街面上闲逛的无业青年,上哪儿碰得着?
“光看你这人,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陈雪茹壮着胆子伸过手去,隔着袖子捏了捏李平安的胳膊。
那肌肉硬邦邦的,跟铁疙瘩似的,是真有把子力气。
没过多大一会儿,居委会的人头一个到了。
眼下这年月,居委会归街道辖下,手里管的实权也不小。
还没等他们把这乱糟糟的场面问清楚,街道的人也紧跟着赶了过来。
“陈雪茹,这儿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闹哄哄的?” 街道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平安从板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棉裤上的灰,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
“同志,还是我来回答吧,事情从头到尾我都看在眼里。”
“我跟这位陈雪茹同志上门来找这人谈点事情,话才说了一半,这人忽然像是犯了羊癫疯一样,身子猛地一歪,紧接着就是大幅度地左右摇摆,然后撅着屁股跑出了一套完全没有章法的左右折返跑。”
“我一看他那个跑法,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
“这哪里是什么羊癫疯,这分明是书上讲过的,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在战场上躲避子弹的战术动作。”
“我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就是胆子比常人大了那么一点点,当时也来不及多想,冲上去照着他面门就是一拳,先把人放倒了再说。”
“至于他跑出来的那个路线,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他速度看着是挺快,可惜绕出来的距离实在短了点,还没跑出几步就让我追上了。”
在场众人听完他这一番解释,脸上一时间都有些发僵。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
神特么的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你是教数学的?”
有个年纪轻些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接了一句嘴,话刚出口就被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同事扯了一把袖子,那眼神分明在说 , 你倒是听重点啊,谁问你是哪科的老师了?
街道干部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下,没有轻举妄动,让人先守着现场。
又等了一小会儿,派出所的人终于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也难怪他们来得急,店里伙计去报案的时候喊的是 “出了人命”,这种事谁听了能不脚下发紧?
等街道和居委会的人把前因后果拣要紧的说了一遍之后,派出所的同志立刻蹲下身去查看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张邵阳,随即又分出人手,在院里屋里展开了仔细的搜查。
陈雪茹站在李平安旁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神色凝重的公安人员,心里渐渐有些发毛。
她凑到李平安耳边,低声问道:“你说,真能查出什么要紧的东西来吗?”
李平安说道: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你回头好好琢磨琢磨,一个自称整天窝在家里作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画家,能下意识地做出那么标准的战术规避动作?”
“不光懂,还能在那么短的工夫里做出那么大范围的左右横移,这身手,是一支画笔能练出来的?”
李平安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已经有了九成九的把握 。
要不是他半路杀出来搅了这一杠子,这姓张的恐怕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后院里窝上两三年。
又过了好一阵子,屋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一个派出所的同志从正屋里猛冲出来,声音都变了调:“队长!有重大发现!这人八成是个潜伏的敌特!”
“快说,查到什么了!”
那位队长也是个急脾气,问话的工夫脚下已经拔了起来,一边追问一边往里屋冲,把满院子等着听下文的人全晾在了外头,一个个抓心挠肝地不知道屋里到底翻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哎呀,居然还真是特务.......”
陈雪茹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别看她平日里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也从不怯场。
可碰上这种事关性命的大事,说到底,也终究是个没见过刀光剑影的小女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