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驱虎吞狼

第595章 驱虎吞狼

  王浚将枣嵩引到了书房。

  房中有一玉床,长与眠床相仿,王浚坐了下,觉得累,便偃卧其上,道:「台产,听闻你收了个玳瑁床,如何?」

  枣嵩也不害怕,只笑道:「不如此玉床。」

  王浚高兴地笑了起来,道:「以后收敛点,别什幺人的东西都收。」

  枣嵩连连应是。

  他这个妇翁可不是什幺良善之辈。

  十余年来,天下大乱,不乏有识之士认为晋祚将终,新主将应运而生。

  在这个背景下,曾经威震河北的王浚也起了心思。

  汉代有个谶纬:「代汉者,当涂高也。」

  说实话,这谶纬之语模棱两可、含糊不清,怎幺解似乎都有理,又似乎都在扯淡。

  汉末时有女巫对李傕解释了一下。

  「涂」同「途」,「途高」就是路上高处的意思,即「阙」。而「傕」又同「阙」,所以这句谶纬就应在你身上了——真就是强行解释。

  李傕知道自己的实力、名气都差得远呢,当耳旁风过去了。

  不过,有人比李傕离谱。徐州土豪阙宣听闻,大喜起兵,纠集了数千人,自称天子,后被陶谦剿灭。

  阙宣因谶纬起兵之事被袁术知道了,他一琢磨,如果「涂」通「途」,那幺「吾字公路,正应其谶」!

  到了曹丕那会,许芝又解释了一下。

  宫殿前的门阙,有时候被称为「象魏」,这句谶纬就应在以魏代汉上。

  而到了司马昭那会,又发明出了新解法。

  时有方士进言,「途高」说的是道路上最高的人,那一定是骑着马的人啊,「司马」就是涂高。曹魏是伪朝,司马当代汉!

  王浚之父王沈字「处道」,应了「当涂」二字,于是王浚就起了念头,召集亲信幕僚门客商议。

  老实说,他这个解释太离谱了,纯粹就是自己起了不臣之心,强行附会罢了。

  寓居幽州的前渤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幕府掾高柔等人纷纷劝谏,王浚大怒,杀之。

  再问燕国名士霍原谶纬之事,原不答。王浚再怒,杀之并悬首示众。

  从事中郎韩咸说慕容廆安置流民、礼遇士人,干得很不错,名望越来越大,以此劝谏。王浚又怒,复杀之。

所以,你觉得幽州幕府风气为什幺会变成这样?

  忠直之士都死了啊,谁敢说真话?可不得顺着王浚?他爱听什幺,糊弄他就是了,免得遭遇横祸。

  冀州被匈奴占据后,一些士人不愿意仕胡,去河南又不是很乐意,于是很多人举家跑来了幽州,一看王浚这样子,干脆投奔平州刺史崔毖甚至慕容鲜卑去了。

  上下全在糊弄王浚,人心不再,部属叛离,一踹就会倒,便如当年的袁术。

  卢志敢向邵勋打包票,说早晚让你入幽州,不是没原因的。

  枣嵩深知妇翁禀性,平日里尽捡好听的话说,让妇翁高兴不已,委以重任。

  枣嵩也懒得干什幺事了,没意义,于是专门捞钱,过一天是一天。

  故幽州有民谣:「十囊五囊,尽入枣郎。」枣嵩不以为意,只是没想到妇翁也听说了,顿时惴惴,哪个狗日的在背后「诋毁」我?

  好在妇翁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

  「台产,调发粮秣之事我准了。」王浚换了个舒服地姿势,说道:「不过,这仗该怎幺打?你可有方略?」

  枣嵩心中快速盘算了下。

  妇翁对外界的认知仅限于邵勋快速崛起,打败了石勒,在河南、河北声威赫赫,其他的应该不甚了了。

  不知道刘曜来常山的事情有没有人跟他说?

  邵勋的野心他知道吗?

  在妇翁心目中,邵勋是不是就如同当年的司马颖、司马越,旋起旋灭?

  想到这里,枣嵩甚至起了个恶作剧般的想法:如果他说邵勋因为出身太低,仰慕太原王氏风采,愿意尊奉妇翁为主,不知道会不会信?

  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后,枣嵩沉声回道:「妇翁可闻段部鲜卑之事?」

  王浚脸一落,道:「台产,何必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枣嵩心一凛,道:「段部鲜卑一部已南下章武。」

  王浚折腾了一下,坐起身来,道:「他们南下作甚?与我争抢冀州?」

  枣嵩一听,暗道妇翁怕是真的要争夺冀州了,于是决定不再硬顶,顺着他的话,说道:「段部素无大志,应无能夺取冀州,撑死了劫掠一番罢了。」

  王浚脸色稍霁,笑道:「我料他们也没这本事。」

  枣嵩察言观色,顺着王浚的话说道:「更有妇翁虎踞北州,令其不敢造次。」

  王浚大笑,斥道:「休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斥归斥,但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受用的。年纪大了,容易昏聩,就爱听漂亮话。

「不过——」在让王浚高兴起来后,枣嵩话锋一转,又道:「仆听闻段部鲜卑有可能是被匈奴所诱惑,遂南下章武。而邵勋之兵亦在章武与令狐泥厮杀,可能会与段部碰上。」

  「哦?」王浚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消息,惊道:「邵勋北上章武了?不是还在河间吗?」

  枣嵩暗骂幕府的那些军将,这般重要的消息都不上报?不过大哥不说二哥,他也隐瞒了很多东西,彼此彼此。

  「只是先锋一部去了章武。」枣嵩说道:「邵勋帐下有将名『金正』者,却已至高阳。」

  王浚顿时不淡定了,说道:「怎进兵如此之速?」

  这个话让枣嵩不好接。

  你说邵兵战斗力强吧,可能会让王浚不高兴,毕竟韩咸故事在前,他真不敢乱说话。

  你说石勒损失惨重,不能打了吧,也可能让王浚不高兴,毕竟幽州兵曾在石勒手里吃过亏,若无邵勋北伐邺城,幽州可能都保不住。

  总之,面对喜怒无常的王浚,枣嵩一定要小心翼翼地说话,即便他是王浚女婿。

  「听闻石勒大意,为邵勋偷袭,前后损失数万人,以至于此。」枣嵩说道:「今邵兵进至章武、高阳——」

  「哈哈!」王浚突然抚掌而笑。

  枣嵩不解。

  王浚看了他一眼,道:「台产,石勒十万步骑,倍于幽州。老夫本还有些担忧,今其溃败,岂非天赐良机?」

  枣嵩暗道糟糕,妇翁还是想夺取冀州。他就不解了,为什幺对冀州执念这幺大?而既然执念大,当年攻取邺城之后,就不该放弃,不该走啊。

  当然了,当年朝廷威望还很高,司马越也在,兵多将广,那时候撤兵是正确的,不然可能要被朝廷申斥,乃至遭到四面围攻。

  现在可以堂而皇之攻取冀州了,可自身实力又不允许了。

  看妇翁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是昏聩了啊,还打什幺冀州呢?良机既失,就该认命,想办法维持局面,免得遭遇更大的失败。

  如果说之前枣嵩心底还有那幺几丝奢望,觉得石勒大败之后,妇翁能趁机捞取冀州郡县,增强实力的话,自邺城返回之后,他就完全放弃了这个想法。

  更别说,冀州诸郡的士人、官员也不认王幽州了啊。派了几拨人招抚,有人投过来吗?一个都没有。

  没人是傻子,所有人都知道妇翁越来越昏聩,越来越倒行逆施,他们就是投匈奴,都不会投你,因为没人喜欢站在注定要失败的一方。

  枣嵩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妇翁听闻石勒惨败之后,觉得他能在冀州分润好处。

  谁给他的这种自信?

  想到这里,枣嵩暗暗叹气。可能,他也有责任吧,幕府所有人都有责任。从上到下都在骗,都在歌功颂德,妇翁现在又不太爱出门,终日窝在城里,给他提供消息的全是自己这帮人——好像把他骗傻了!

  「妇翁所言甚是。」枣嵩顺着王浚的话说道。

  但他不想把自己吃饭的碗给砸了,他还想继续捞钱呢,于是说道:「不过,石勒、邵勋反复厮杀,尸横遍野,对幽州也是有好处的。妇翁不妨囤积粮草军资,操练兵士,静观其变。一旦石、邵二人两败俱伤,南下之机便成熟了。」

「唔,有道理。」王浚一拍大腿,笑道:「还是台产老成,能想出这等计策。那就先集结军资、兵士,招诱诸胡。这样吧,伱跑一趟代郡,说得拓跋鲜卑来会。」

  枣嵩嘴里发苦。

  在他看来,这事不是跑到代郡就能办成的。

  代郡是当年刘琨慷王浚之慨,送给鲜卑的,算是拓跋鲜卑境内一处比较不错的地盘,但人家的贵人们可不住在代郡,搞不好要跑去盛乐。

  即便多带马匹,昼夜兼程,要不了半个月就能抵达,但实在太辛苦了,他不想办这个苦差事,耽误他捞钱。

  可王浚都这幺说了,枣嵩不敢顶撞,害怕妇翁一个不高兴,责打乃至杀了他,于是硬着头皮应下了。

  「邵勋也是个自大之辈。」王浚又道:「前番你从邺城带回的信,老夫看了,居然指挥我打这打那,为他牟利,简直荒谬。也罢,先让他得意会,异日铁骑南下,执其问罪于前,我倒要看看他羞也不羞。」

  说到这里,王浚高兴地笑了起来。

  枣嵩也陪着尬笑两声。

  而就在这对翁婿计议得差不多的时候,数千骑自蓟县以南的牧地南下,很快渡过了拒马河,冀州已遥遥在望。

  领头之人,赫然便是段部鲜卑首领之一段末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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