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江阳、景怡、付秉毅三人住在县招待所里。
虽说今天没有专门去山里的中巴了,但县局里还是能派个专车送他们,只不过确实是舟车劳顿了好几天,众人也都算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所以干脆就住一晚,明天再去山里。
县招待所是二层的红砖楼,一个房间,一个挂着蚊帐的床,桌上还有两个暖水瓶,洗脸得去公共水房。
江阳放好自己的东西,下楼从前台登记了一个长途,拨回家里的座机。
嘟嘟嘟。
响了三声之后,王秀娥接了电话,从话筒里传来王秀娥的声音:“喂,你好。”
“妈,是我。”
“哎,是阳阳呀。”
江阳开口说道:“我已经到石泉了,明天就进山了,跟你报个平安。”
“进山可穿厚点,山里头凉。”
“家里两个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都考完试了吧?”
“你放心就好了,晓露和楠楠已全考完了,问了还说考的不错呢。今俩孩子都过来帮我擀面条,楠楠那孩子手比晓露还巧呢。”
“她这几天精神头怎么样?”
“还行吧,饭也不少吃。”
王秀娥说道:“就是吃完饭之后老是从阳台站着发愣。我问她想啥,她也不说,估摸着是惦记她爸呢。”
“行,没事就行,我先挂了妈,长途贵。”
……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坐上班车前往青石乡。
这辆车得比昨天那个还旧,挡风玻璃有胶带粘着的缝,盘山路更是一个弯接着一个弯。
大家早上特意没吃饭,但仍旧被绕得想吐,恶心的很,从来没这么晕车过。
青石乡大概就一百来米长的一条主街,也就赶集的时候挺热闹,除了赶集的日子,也就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乡派出所是一排平房,院墙刷白灰,写着标语。
这时候,一个黑瘦民警走了出来,迎上江阳三人说道:“江城来的同志吧?我是田贵生,领导跟我们说过了。”
这田贵生看着憨厚,嗓门很大,引着几人进屋,又给拿了一个搪瓷盘过来,里边放着几个煮鸡蛋。
“让我媳妇给煮的。你们早上坐车,估计就算吃了饭也都吐干净了。一会去山里十几里路,不吃点东西空着肚子走不下来。”
景怡接过鸡蛋,心中一暖。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但现在这一路从武德海那走到田贵生这,房子越来越破,越来越靠近穷山恶水,但人却越来越真诚。
老田拉了一条凳坐下,搓了搓手说道:“协查函的事先给你们赔个不是。乡所就我一个跟一个刚分过来的娃娃管十四个村,确实忙不过来。你们那份协查函下来,我一直寻思逢集时候挨个村捎话问问。结果这还没赶上集,县局就电话打过来了,我这一宿没睡踏实。”
“乡里的闺女在外头出了事,这两年竟然没人知道,这是我的失职。”
付秉毅摆了摆手说道:“同志,账不能这么算。今天把路带好,比什么都强,先破案要紧。”
“那必须的。”
吃过东西之后,大家就出发了。
所里有两辆摩托车,老田带着付秉毅,江阳带着景怡,骑了大概十几分钟,土路就没了,剩下的就是山坡上的小道。
窄的地方只能一人侧着身走,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俩人。
大家把摩托停在山下,只能凭借两条腿往山上走。
老田从前头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叮嘱大家说道:“这边要踩实了再迈脚,这道上个月滚下去一头猪,直接砸石头上摔死了,可得小心点。”
众人就这样爬了半天,走到半道有块平整的大石头,可算能歇歇脚。
“来,喝点水。”
老田把军用水壶解开,递给江阳,示意他喝几口。
然后又摸出自己的旱烟袋,想了想,又将其塞了回去。
这动作,付秉毅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也是这样。
“田同志,这是戒了?”
“是啊,你呢?付同志,抽不抽?”
“我也戒了。”
付秉毅笑了笑:“闺女管的严,当爹的得听话呀。”
“哈哈,我们一模一样。”
老田打开了话头,兴致勃勃说道:“我家那小子也是管着我,说我抽烟费钱,省下来给他攒着。”
“攒着上学吗?”
景怡看着山上的风景,有些心旷神怡之感,顺口问道:“您儿子多大了?”
老田说起自家儿子,脸上带着笑容,语气轻快了起来。
“我家小子在县一中念高二,爱鼓捣点电器。家里的红灯牌收音机,他拆拆装装七八次,每次都能弄响。他们班主任跟我说,这娃在学校微机课表现很好,就爱琢磨点稀奇古怪的技术。”
田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娃和我说他不玩游戏,就想要台电脑学技术,以后大学就学计算机。人家城里娃早就摸上电脑了,他高中才能上微机课摸呢,再不学就赶不上趟了。”
说到这,老田接过江阳递回来的水壶,拧上盖,有些感慨:“可惜我这当爹的没本事,一台组装的大头电脑可不便宜,我一个月工资千把块,攒了一年了还差着呢。”
“攒一年还差着呢?”
江阳有些诧异,这年代若是单学技术,整个电脑弄齐了也就三千多块钱,老田工资不低。怎么可能攒一年还差不少呢?
“山里花销多,比较杂。”
老田没多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喊道:“走喽走喽,翻过前头那道山梁线就是罗家坳。”
江阳没再追问,看出老田不愿细说。
翻过山梁线之后,罗家坳就在底下的山坳里,总共六十来户人家,顺着坡势一层一层的排着,每一家的房前屋后都种着核桃树。
村子中间还有个小平地,放着石碾子,各家各户的鸡在碾盘底下刨食。
“罗家坳有一半的人姓罗。”
老田边下坡边说道:“不过我熟山不熟村,村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谁家几口人几亩田,什么小心思,闹过什么矛盾,这种细节的我还真不知道。”
“但是村里有个顾干部,他是毕业大学生,本来是来山里支教的,现在当上村干部了。这事你问他们,一问全都知道。”
“大学生、村干部?”
“你们见了就知道了,先进村吧。”
老田领着大家下坡,在村门口有个老核桃树,旁边是个小卖部,土坯房造的,货架上也就只有火柴、食盐、白酒等生活刚需品。
柜台上摆着个老式摇把子改的按键电话,是村里和外边通讯的唯一一部电。
众人路过,突然碾盘那边传出一阵动静,只见一个老太太从碾盘旁边站了起来。
她看着这几个陌生人,快步迎了上来。
江阳等人发愣,等着老太太走过来才发现她只是头发全白,身形有些佝偻,看起来很显老,实际上看面容,估摸着也就五十多岁的样子。
“闺女!”
这老太太拽住了景怡的袖子,激动道:“你们是从广东来的,没见过我闺女啊?我闺女叫罗春燕。”
听到这话,大家瞬间僵在原地。
老太太一边问,一边从怀里往外掏了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邮政所的汇票单据还有附信,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闺女给我寄钱的单子,你看看。她说去广东了,她男人对她好,不要娘了……”
江阳静静看着那封复信,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记。
在江城金水巷邮政所的库房里边,他曾经把这几个字抠过,确定了那是凶手放出来的字。
而眼下,凶手寄回来的信反倒是被老太太当成命根子揣在怀里,逢陌生人就问。
“闺女,你倒是说句话呀!广东大不大?找俺闺女好不好找?你是不是俺闺女派回来带话的?她要是忙不回来也行。就说娘不怪他,娘就想知道他吃得饱不……”
景怡眼圈一下就红了。
老太太看着景怡不说话,自顾自的说道:“不是广东来的呀……是不是送信的闺女又给我寄钱了?哦,不是。”
她顿了顿,嘴里突然冒出来两句英文。
“sory, sory。”
景怡转头猛地看向江阳,诧异道:“江阳,你听到了吗?她刚说的是英语?”
江阳没答话。
他前世虽然关注过这个案件,知道案件最后是什么情况,但具体受害者家里什么条件,有什么人,被害者父母什么情况他确实不清楚。
付秉毅站在原地,眉头皱成了疙瘩。他拽了拽江阳说道:“小子,这是不是受害者的娘?看起来精神状况有点问题啊。”
老田看到大家的疑惑,开口说道:“刚刚那个就是你们要找的康秀英……”
说到这里,还不等老田继续解释,一个声音就从坡上传了下来。
“婶子,赶紧回家去,锅里给你弄的有饭,别在这吓着人家。”
一个青年男人快步从坡上走了下来,看起来三十多岁,裤腿满是泥,脚踩一双解放鞋。
老太太听到他的话,还真就很听话的转了方向,往坡上那边走去了。
“家旺,正要找你呢。”
老田指了指江阳三人说道:“这三位是江城来的公安同志,来找罗春燕家里人呢。”
听到这话,顾家旺一愣,他看了看刚刚那个老太太远去的方向,只见老太太背影进了院门。
“各位同志,我叫顾家旺,是村里的村干部。”
顾家旺说道:“春燕的事,你们跟我说就行,不过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村委会吧。”
一行人来到村委会,这是一间平房,在村子最外头的平地边上。
墙上贴着计划生育标语和新农村建设的挂图。
顾家旺拿出几个陶瓷缸子,冲了茶,放在大家面前。
“几位同志能出示一下证件吗?”
付秉毅三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把证件拿出来递给顾家旺。
他一本一本看得很仔细,连钢印都对着光验证了一下,生怕遇到冒牌货。
看完之后,顾家旺脸上露出歉意,说道:“前些年有冒充宫家人进村骗钱的,村里不少老人都吃过亏。大家别怪我太较真。”
“应该的。”
付秉毅收了证件,说道:“顾干部,我们在办一个案子,牵扯到罗春燕的情况。我们想问问她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形。”
顾家旺一愣,问道:“什么案子?”
付秉毅笑了笑,没回答顾家旺的话,而是说道:“顾干部,麻烦先说说家里的情形。”
“哦哦……”
顾顾家旺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有些尴尬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解放鞋,组织了一半天语言,这才抬起头来说道:“同志,有些话我可以全都说实话,但是你们能不能保密?不要挨家挨户的问。”
江阳和景怡一愣,付秉毅则是说道:“这得看情况。不过你可以放心,能不惊动我们就不惊动。”
“行。”
顾家旺开了口,说道:“罗春燕家里的事,说来话长,你们听我慢慢讲。”
“她爹叫罗有田,亲娘死的早,五六岁就没了。八十六年前后吧,罗有田托人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女人回来。”
说到这里,顾家旺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三个警察的脸色。
“这就是我不想让你们挨家挨户问的东西。都二十多年的老账了,经手的人坟头草都腰高了。”
傅本义阴沉着脸,沉默半晌才说道:“先说春燕的事。”
“好,那个买来的女人,就是刚刚在村口拦你们的那个,叫康秀英。”
“她刚来那两年还整天跑,被人劫回来好几回。后来怀身子生了个小子,结果小子没站住,落地不到一个月就没了。打那以后她就不跑了,天天守着罗春燕,跟村里的老人们学了学针线活,也多少能赚点钱。”
“罗春燕不是她的亲生孩子,但她把罗春燕当亲生的养。春燕小时候的鞋垫全都是她纳的,鞋子、布鞋基本也是她亲手做的,娘俩在一块跟亲娘俩没区别。”
听到这里,景怡深吸了一口气。
鞋垫,那种标志性的并蒂莲盘脚的鞋垫。
“罗有田是零四年冬天时候死的,因为肺癌,去县里治了一年,家底拖空了,死前还烂赌,欠了一屁股账。”
顾家旺继续说道,话语好像将众人带回了之前那个时代:“罗有田死后,家里就剩下罗春燕和康秀英娘俩相依为命。而康秀英从小产那会起,脑子就落下病根,有时候不正常。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犯起病来就很糊涂,得吃药养着。”
“05年开春时候,春燕跟我说她得出去,家里几亩坡地刨不出来钱,娘不吃药,状况越来越差,还有人催账,她得去赚钱。”
“我那时候刚来村里一年,是刚大学毕业来村里支教的,兼村小的课,所以喊我顾老师。当时我劝她说,一个闺女家家的出远门。万一出个啥事怎么办?她说她有手艺,纳鞋垫十里八乡都是好手,数一数二,绝对饿不死,指不定能多赚点钱。”
“走的那天,康秀英脑子不正常,但是还是给罗春燕包里塞了二十几双鞋垫,说是到地方先把鞋垫卖了换钱,别饿着自己。”
江阳三人静静听着,一动不动,眉头紧皱。
“罗春燕走之后,大概过了一两个月吧,就开始往家里寄钱了。康婶不识字,回回都是我念给她听的,然后再陪她去乡里把钱取了。”
“至于附信吧,无非就是买药、天冷添衣服、给娘收着之类的话。”
听到这,屋里没人说话。
江阳、景怡、付秉毅都想起来了在邮政所翻出来的那些存根,上面确确实实是这些话。
“但是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初的时候,一下来了个大额的,五百块,而且那是最后一次了。”
顾家旺皱着眉,伸手比划了起来,说道:“五百块啊这可是,这山里人忙活一年到头,手里都不一定能存下五百块。那张单子上说她跟南方人去广东成家了,说对康婶寄这么多钱,旧情已经散了,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这事江阳三人都知道。
“我说完之后,康婶就又叫我念一遍。我连续念了好几遍,康婶脑子就出问题了,病情越来越差,吃药都管不住。以前一天有一半时间清醒着,那信来了之后,三四天都不一定能清醒一回,疯疯癫癫的。”
“后来有一回,她清醒跟我念叨说她是个后娘,还是脑子有问题的病后娘。春燕嫌弃她,扔下她不奇怪。现在去过好日子,比守着她这个疯婆子强。”
“再往后,她就彻底疯了,就在村门口等着,来人就问是不是广东来的,见没见过她闺女。后来发展到摸黑走十几里山路,想要往南方跑,后来我拿工资的钱给她出来买药,情况渐渐稳定了不少。到今年基本上就是你们见的那样了。”
听完之后,江阳眯了眯眼睛,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思索片刻之后,江阳开口问道:“顾干部,我有几个问题还想问一问。”
“您说。”
“06年12月往后,她还收着信、收着钱吗?刚刚康秀英问我是不是寄信的。”
“嗯……”
顾家旺沉默了片刻,说道:“有,还有信,隔一个月一封,每回寄钱。百八十,但是没有单子,因为这信是我编的,钱是我给的。有时候田叔也会给点。”
听到这话,大家瞪大了眼睛,都没吭声。
“……”
众人沉默,静静聆听。
“06年那封信来过之后,她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我就寻思罗春燕不记旧情,跟人家广东人结婚去了。但我是村干部,我得照顾村里人呀。”
顾家旺叹了口气说道:“之后我就每个月都写个信,揣点钱,假装罗春燕的语气写个话,自己拿给康秀英,就说是收到的信,我寻思也无所谓,要是她一直不回来,我就一直这样骗下去,还能找个借口给康秀英钱。要是回来呢也能续上,左右都没事。”
“我骗了得有四五个月,她这精神病情才渐渐稳定住。”
“不过她还是很难记事,经常睡一觉起来就把昨天的事全忘了。”
“行,我知道了。”
江阳点了点头。
他前世就知道死者罗春燕,籍贯石泉县人,其母康秀英,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付秉毅感慨道:“你一个月挣多少?”
“村里津贴加上乡里补助,八百来块吧。”
“你贴了康秀英两年药钱?”
“嗯嗯,田叔也贴了。”
顾家旺又看了看田叔说道:“田叔每个月都贴个三五百的,说是让我看着给村里的困难户帮忙搭手。除了康秀英,村里还有不少困难户,都是我俩贴的钱。”
“哎,你这后生,说这干啥?”
老田挪了挪身子,把脸看向窗外。
这时候大家才回过味来,怪不得老田一个月那么多工资,攒了两年却攒不出给自家孩子买电脑的钱。
顾家旺又拿起暖水瓶,挨个给大家缸子里续了续水。
这时候付秉毅开口说道:“再讲讲她被买来的事。”
“行。”
顾家旺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刚来支教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她叫疯子,让我躲着点。”
“零五年的时候,我在村小代课。那时候我还想着考研,晚上会放英语磁带跟着念单词,顺带背背第二天的课。”
“有天晚上我正念着呢,窗外忽然有人接了几句。我一看是康婶,她那时候在犯病,神志不清,一直站在窗根底下听我讲英语,自己也跟着念。”
“我当时头皮都炸了,寻思康婶可能是又犯病了。平时听其他小孩讲过,现在听我讲又过来学舌。但是我又问了一些别的,康婶会的还不少,甚至口语比我还标准。”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老家是大城市的,自己是大学生,本该有另外一种未来,结果被人贩子卖到山里来了,成了个疯子,整天浑浑噩噩。”
说到这里,顾家旺长叹一口气:“后来一直给康婶贴钱,拿自己写的信糊弄康婶,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康婶命运凄惨,太可怜了。”
“没向上反映吗?”景怡瞪大眼睛问道。
“肯定有反映了呀。”
顾家旺继续说道:“当时我就跟乡里提了这事,田叔也帮忙问过。但是你说这种山沟里二十多年的事怎么查呢?很多人都已经入土了,而康婶这个当事人脑子还不正常。疯癫的时候没法交流,清醒的时候呢,她自己死活不承认,还不让我们问,问多了就在那哭。”
“后来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们都没办法了,这事就这么搁下来了,寻思自己添点钱吧,有时间就来村里做饭。像是康婶这样没法自己弄饭吃的老人,在村里还是有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