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奚家徽墨
“这贡铺，绝非普通百姓能干得下去的！”郑安将包袱卸了下来，说道。
“掌柜可听说过徽墨？”郑安问道。
“笔墨纸砚的墨？我知道，文房四宝之一嘛！”苏长安说道。
“徽墨我知道，全国最好的墨！曾有千金易得，徽墨难求的名号！”赵四也插嘴道。
赵四虽然没什么知识，但这种百姓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赵四还是听了不少。
“我的老家，就盛产徽墨，我亲眼看过一家鼎盛的商铺，因为被选为贡铺而家破人亡！”郑安十分严肃的说道。
“啊？怎么会这样？”赵四问出了苏长安心中的疑惑。
可刚刚还十分着急的郑安，现在又不着急了，缓缓打开手中的菊花枸杞茶，美美喝上一口后才开口道：
“在我小时候，隔壁有一家店铺，就是做徽墨的，店主姓奚。”
“这家店铺的徽墨，在十里八乡都有名，用料扎实，制作技法高超！”
“凭借这份手艺，无数有钱人找到奚店主，就为了求一份徽墨。”
“在我的印象里，奚家是当时我们那个县最有钱的人家！”
“就这样过了几年，我慢慢长大，奚家的人口也越来越多，奚家的徽墨也越来越有名！”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奚家的徽墨被采买太监发现了，太监把奚家的徽墨呈给了皇上。”
“皇上很喜欢，当即将奚家的店铺定为贡铺。”
苏长安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这里，好像还没有什么问题，奚家货好，被定为贡铺，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贡铺，又能有多大的危害？
郑安继续讲述道：“被选为贡铺以后，皇上要求奚家一年贡两百锭徽墨，分别在春贡，万寿贡和年贡时上贡给皇家。”
“而据说徽墨工艺复杂，奚家即使人手众多，一年只不过能造五百锭徽墨罢了。”
“上贡两百锭，还有三百锭，就算皇上不给钱，奚家顶多少赚点，也不至于家破人亡吧！”赵四稍微算了一下，说道。
徽墨千金难求，把剩下的三百锭涨涨价，不依然还能赚钱？
郑安冷笑一声，“你以为皇上要两百锭你就只准备两百锭就行？”
“大错特错！”
“你至少要准备五百锭，也就是全年的产量！”
苏长安惊奇地问道：“这是为何？”
皇上只要两百锭，何故需要准备这么多？
郑安愤愤开口道：“徽墨这么好，谁不想要？”
“皇上要两百锭，徽墨运输的时候从各个县穿过去，不需要给县令打点一下？”
“这么多县令，一人拿一点，就多少了？”
“你不给，人家不让你过，到处挑你毛病，要是耽误了日子，皇上不治你罪？”
苏长安和赵四听了郑安的话，都不再吭声，郑安说的没错，这些情况，在古代简直太常见了！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古代为官，很少有不贪的。
大家一人拿一点，都觉得拿的不多，但积累起来，对于奚家就是不可承受之重。
谁料郑安还没说完，继续说道：
“这还不止！”
“等好不容易到了皇宫太监那里，你也得送东西，不送东西，人家挑你墨中的毛病，不让你通过，到时候还得再送新的来！”
“总之上下打点，是绝对少不了的，而且一旦出错，责罚全落在商家头上，一不小心就是全家流放。”
“这样一来，至少要准备五百锭徽墨，不然你的墨，根本到不了皇上手里！”
“其中银子要准备多少，还不为人知。”
赵四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已经全是愤恨之色。
他是底层出身，了解商贩的不易，又受到过官府的欺压，此时对这种事最能共情！
苏长安听得也很不舒服，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他都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商贩。
以前觉得古代做生意容易，现在看来，其实远没有现代环境好，至少现代更公平一点。
苏长安听了郑安的话，还是有些地方没有想通，皱了皱眉头说道：
“你刚才说奚家是你们县最富的人家。”
“你小时候奚家的徽墨千金难求。”
“那奚家一定有很多积蓄了？”
郑安点点头，“没错。”
苏长安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那应该可以先垫资制作，等到皇上付钱以后，再把成本收回来，虽然可能不赚钱，但也不至于家破人亡吧！”
“是！皇上是不会不给钱。”郑安说道，“那你不会真以为你能拿到吧？”
“有关系有背景的贡铺，可能半年就能拿到货款，可据我所知，奚家整整三年，没有收到过一分钱！”
“并且贡给宫内的货，必须符合标准，要加入冰片，金箔等名贵之物！制作成本极高！”
“只要色泽、纹路、气味稍有不对，就要全部重做！损耗全由贡铺自己承担！”
“奚家这么多人，干一整年，竟然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往里倒贴钱！”
“一家人要吃饭，又要出钱供人当差干活，奚家颇为丰厚的家资也日渐耗尽。”
“更恐怖的是，贡铺不能随便关停，除非你家死完，不然就得一直做下去。”
“奚家最终连饭都吃不起了，只能举家逃亡。”郑安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色，或许之前他跟奚家很熟悉，或许是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后来奚家被抓住，以消极怠工，蔑视皇帝的罪名，嫡系全部充军了。”
“最终落得了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在我小时候，奚家可是全县都羡慕的对象！”
“所以掌柜！你现在知道作为没有关系的贡铺，有多危险了吧！”
“现在再不跑，等到时候就跑不掉了！”
苏长安听完郑安讲的故事，整个人都傻眼了。
本来以为只需要准备宫里要的货物就行了，皇上就算不给钱，苏长安也可以接受。
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上贡给皇上就算了，路途中间的官吏还得敲诈自己一笔，这苏长安完全接受不了！
听完郑安的话，赵四也十分愤恨，舍不得离开杂货店的他，脱口而出道：“这狗屁的世道！要不我们造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