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那边也不消停。
几个汉子蹲在墙根下抽烟,手里夹着烟卷,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一个黑脸汉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声音沉沉的:“丰收那媳妇,在院子里扶着丰收的时候,我看见她抹眼泪了。那眼泪不是哭给谁看的,是真心疼丰收。丰收这些年不容易,在城里吃了多少苦,咱们不知道,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了。”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叹了口气:“丰收就是太老实了。换了我是他,当年分家的时候就把桌子掀了。老两口那叫分家吗?那叫扫地出门。两间破屋,连块地都没给,那不是逼着人走吗?”
“可他最后还是给了那一万块。”有人声音低了下去。
黑脸汉子摇了摇头:“丰收说,他们毕竟生了他,用一万块买断恩情,不贵。这话听着是那么回事,可你细想想,光是那些年他替老两口干的活,还的恩情早就够了。他这哪是买断恩情,是花钱买个清净。”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抽旱烟的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着眼睛开口了:“丰收是彻底被伤透了心。你们没看出来吗?他从柴屋出来的时候,那张脸,跟死人一样。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死了。”
这时,三大爷走了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们也别光蹲在这儿叹气了。丰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也得让人吃了饭再走。我已经让大虎媳妇炖上鸡了,待会儿你们谁去帮我把丰收一家请过来?”
黑脸汉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三大爷说得对。丰收两口子都是好人啊,不能让他们寒着心走。我这就去请。”
三大爷摆了摆手:“算了,不用你了,我自己去。”
陈丰收一家出了陈金宝家,正准备往镇上的方向走。
徐青禾扶着陈丰收的胳膊,陈默跟在后面。
这时,三大爷从后面追上来,步子又快又稳,完全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人。
他走到跟前,一把抓住陈丰收的胳膊,语气不容商量:“丰收,你不能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也得吃了饭再走。”
陈丰收摇了摇头:“三大爷,不麻烦了,我们还得赶车——”
“赶什么车?”三大爷眼一瞪,“我跟你说,大虎媳妇已经把鸡炖上了。你这时候走了,那一锅鸡谁吃?走,跟我回家!”
三大爷在村里是有名的倔脾气。
他说留你吃饭,你就得吃,不吃就是不给他面子。
陈丰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徐青禾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丰收,三大爷也是一片好意。”
陈默也跟着说:“爸,吃了再走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陈丰收看着三大爷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朴素的真诚,点了点头。
三大爷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拉着陈丰收的手就往回走。
三大爷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人。
木匠活一把好手,谁家打家具、修房梁都找他;村里红白喜事更是离不了他,丧事扎纸人纸马、喜事写对联贴喜字,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加上他为人正直,说话公道,村里人有什么纠纷都爱找他评理,威望比村长还高几分。
唯一不如意的事,就是老伴走得早,扔下他一个人拉扯大虎长大。
好在儿子憨厚淳朴,儿媳善良持家,都对他孝顺。
街坊四邻都羡慕他,可三大爷心里头有个结。
那就是,大虎两口子结婚四五年了,儿媳妇的肚子迟迟没动静。
两口子没少往医院跑,镇上查了,县里也查了,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啥毛病。
眼看别人家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他家的门槛还没人迈进来,三大爷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三大爷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正房,土墙灰瓦,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东北角搭了个丝瓜架,藤蔓爬满了架子,开着黄色的小花,有几根丝瓜已经小臂长了,垂在架子下面。
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着。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对来人爱答不理的。
三大爷的儿子大虎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陈丰收一家三口走进来,立马扔下手里的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他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方脸大耳,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就憨厚。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握着陈丰收的手不放,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丰收叔,你可算回来了!我爸天天念叨你呢!”
三大爷在后面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了,赶紧进屋,给你叔和婶子倒水去!”
“哎!”大虎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屋,不一会儿端着茶壶茶碗出来了,茶水倒好了,瓜子水果摆上了。
他招呼陈丰收坐下,又招呼徐青禾,看见陈默还站着,赶紧搬了把椅子过来,在上面拍了两下,把灰拍掉,笑得憨厚:“小默,坐,坐,别站着。”
陈默笑着喊了一声“大虎哥”,大虎咧嘴笑着应了,又开始忙前忙后地招呼。
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大虎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突然一阵发紧。
他想起了上辈子,大虎哥的结局。
大虎哥跟着同村一个人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修建水塔。
结果水塔盖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塌了,大虎刚好被压在下面,等人把他刨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陈丰收跟陈默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说大虎从小就老实,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从不偷懒,从不喊累,那么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陈丰收难过了好几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总说自己要是还在村里,说啥也不能让大虎去干那活。
更惨的还在后面。
三大爷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跟着大虎走了。
大虎媳妇先没了丈夫,又没了公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在一个夜里,她跑到爷俩的坟前,喝了一整瓶农药。
好好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明明那么善良的一家人,偏偏好人没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