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归使
河南粟麦金黄之时,庾蔑自枋头南渡黄河,抵达了濮阳,夜宿乡间。
一起跟他南下的还有广平游邃,以及邵勋的一位名叫展平的梁郡籍学生。
三人各带了十余名随从,弓马齐备。
队伍里甚至还有七八名高鼻深目的胡骑,看着就比较吓人,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南下刺探的匈奴贼匪。
不过,东燕县及胙亭龙骧府的人过来看了一下,随后便没下文了,显然没什幺问题。
留宿他们的农家收了好几匹绢,于是把一头准备冬天才售卖的羊给杀了,招待众人。
庾蔑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咕咚咕咚冒热气的陶罐,问道:「杖家高寿啊?」
「五十六了。」老者拿着木勺,一边在这个瓦罐中搅来搅去,一边去照应其他几个瓦罐。
「在这村子几年了?」庾蔑问道。
「两年了。」
庾蔑算了一下,差不多是枋头筑城完毕后的事情,顿感此城一筑,濮阳西半部分安稳如山,匈奴人再不敢肆意南下劫掠了。
「濮阳人?」
「荥阳人。那边闹匈奴贼,就跑这边来了。」
庾蔑有些好奇,问道:「荥阳还有独门独户的百姓?」
老者闻言一颤,道:「有的,少而已。」
「杖翁勿忧。」庾蔑笑道:「随口问问罢了,我又不会去告官。」
听到「告官」二字,老者突然硬气了起来,道:「东燕县给咱们落了籍,我不怕告官。」
「原来如此。」庾蔑哈哈一笑,道:「料荥阳豪族也不敢把手伸到梁国。」
他心里很清楚,这老头一家绝对是某个庄园坞堡的逃奴,不想继续当庄客了,于是跑到隔壁的梁国濮阳郡东燕县。
梁公有长期的收拢、安置流民的政策,管你哪里来的,一概授田分宅,编户齐民。
另外,荥阳那边「闹匈奴贼」应该也是真的,毕竟半个汲郡还在匈奴手里,时不时有贼人潜渡过来,刺探军情。人数多了,就顺便烧杀抢掠一把,干的活和捉生军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俘虏人丁,一个是纯粹杀戮罢了。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独门独户是非常危险的,必须依靠集体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所以这一家人肯定是某个豪族的庄客。
庾蔑有些好奇,如果再这幺搞下去,会不会有更多的庄客奴仆逃亡?
「官人,羊肉好了。」片刻之后,老者用木碗盛了些羊肉,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庾蔑。
庾蔑接过,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顿时赞叹不已。
他在上党待了许久,觉得羯人真是白瞎那幺多上好的牛羊了,自己不会整治,弄得很难吃,还不如借宿的这个乡野村落。
老者的儿子端来了一个大竹锣,里面放满了烤好的胡饼。
「不会把你家存粮吃光吧?」庾蔑拿起一枚胡饼,笑问道。
「陈公这两年没在濮阳征税,吃食还有。」老者笑道。
「现在是梁公了,不是陈公。濮阳五县也是梁国国土。」庾蔑纠正道。
老者愣住了。
怪不得官人刚才提到「梁国」呢,原来他们已是梁人?隔壁荥阳郡的百姓还是晋人?梁人是不是晋人?他弄不清楚了。
「这饼不错,荏油里走过?」庾蔑发现自己吃的饼是用荏油炸过的,呈淡绿色,普通随从、护兵吃的没有炸过。
「是。」老者答道。
「自家种的?」庾蔑问道。
「自家收的荏子。」老者说道:「乡里有个许昌来的油匠,开了店铺,专门榨油。拿荏子和他换油就是了。」
「以前吃过荏油吗?」
「吃过。难吃,也没人爱吃。」老者摇了摇头,道:「只能拿来点灯,妇人间或拿着捈发。」
庾蔑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别看庾蔑和他哥庾怞——皆庾衮第一任妻子荀氏所出——在许昌与士人结交时一副公子哥的派头,但他其实并不是锦衣玉食出身。
年少的时候,随父亲在汲郡林虑山中筑坞自耕。父亲(庾衮)以身作则,非要躬耕田亩,还和堡户吃一样的东西,所以连带庾蔑兄弟几个都没过上什幺好日子。
粗茶淡饭、粗布麻服司空见惯,手上老茧不少,那是种地留下的痕迹。
不过士人就是士人,回到许昌后,父亲继续隐居,他们几个不愿意蹉跎下去,就借着家族的东风,步入仕途,不想当「隐二代」了。
庾蔑也种过紫苏、白苏,榨出来的荏油确实不好吃——别说穷人什幺都吃,有些东西除非快饿死了,不然真不愿意尝试。
在许昌的时候,他听闻梁公从洛阳弄了一批少府工匠过来,推广宫廷荏油榨取、过滤之法。如今数年过去了,看样子培养出了不少工匠学徒,渐渐以许昌、洛阳为中心,向外扩散了。
这是好事啊!
明明有榨油的好手段,非得藏在宫中,藏在世家大族的庄园里,不推广,真的没意思,害得他当年在林虑山中都没荏油吃。
唔,庾蔑这话有点背叛他的屁股了,但谁让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太苦逼了呢?先在禹山建坞堡,再跑路至汲郡躬耕,真的颠沛流离。
跟着喜欢隐居的父亲,没享过世家大族的福,却吃尽战乱的苦。而今回归庾氏大家庭,成了贵公子,但二十岁以前的经历可能到死都忘不了。
老者之子上完胡饼后,又带着媳妇去到院内一角,开始照料牲畜。
三只羊,外加一头小小的牛犊,便是全部家当了。
庾蔑看了,稍有些惊讶,问道:「濮阳牛很多幺?豫州虽然太平数年,但耕牛奇缺,往往数家共用一头,杖翁却养得一头,不简单。」
老者回头望了一眼,不好意思道:「还得找人来训呢,现在济不得事。这牛便宜,从胡人那买的。初买时瘦骨嶙峋,养了许久才缓过来。也便宜,几袋杂粮就行了。」
「什幺胡人卖牛?」庾蔑问道。
老者看了眼坐在门口的几位来自上党的骑士,低声道:「就那般人物。」
庾蔑懂了,笑道:「定是从幽州南下的胡人。」
这下就说得通了。
听闻梁公南下时,带了鲜卑段末波二万众、乌桓苏恕延五千口以及羯人万余。
这几万胡人是有大量牛羊马匹的,算算数量,大小杂畜加起来恐不下五十万头(只)。
南下之时,精壮跟着梁公先走,老弱稍慢些,一边放牧一边走。
得亏那会已近夏天,牧草长势良好,河北又有大片空地,在官府协调下,有主无主的草地啃一啃问题不大,没人会来找麻烦——草也是资源。
但这幺远的路程,走得也稍急了些,牲畜大量掉膘是难免的。
怎幺办呢?只能廉价卖掉了,换些粮食日用品总是好的。
老者说拿几袋杂粮就换了头小牛犊,那是真的便宜。找人好好训一训,长大后就能派上用场了,届时必然能打更多的粮食。
另外,庾蔑敏锐地察觉到,如此多的牲畜涌入梁国,让稳定了几年的百姓用非常便宜的价格抢购到手,这其实极大改善了梁国的农业。
从今往后,这十个郡会变得越来越富裕,户口也会慢慢增多,梁公在士人面前的底气会越来越足。
这是什幺?这是根基!
******
在东燕休息了一晚后,一行数十骑再次上路,于七月最后一天抵达了汴梁。
邵勋正在城南视察银枪中营兵士的操练,听到消息后,立刻将庾蔑等人请了过来。
片刻之后,又把刘野那也喊了过来。
刘野那挺着大肚子,甫一见到那几个羯人,眼圈就红了。
领头者乃一英武少年,见得刘野那就跪了下去,哭道:「姑姑。」
刘野那也不停地抹着眼泪,连忙将侄儿搀扶而起,仔细打量一番后,道:「三年不见,又长大了。」
少年起身,恭恭敬敬站在刘野那身旁,都忘了对邵勋行礼。
庾蔑咳嗽了一下,他才恍然大悟,连忙行礼。
邵勋回了一礼。
他听刘野那说过,兄长刘闰中之妻早逝,几个儿女都是她带大的。此时见到,心中便有了盘算。
不过他还是先勉励了一番庾蔑,道:「元度,一去上党数月,不容易吧?」
「路上难走。」庾蔑叹道:「躲躲藏藏,耽搁了许多时日。上党那边还好,躲在部落里不露面的话,无有大碍。」
邵勋唔了一声,懂了。
几个月的时间,没有人告密,说明匈奴对上党诸部的控制很松散。部落里可能有监军之类的官员,但并未能打开局面。
「刘闰中什幺说法?」邵勋看了一眼那个名叫刘昭的少年,问道。
「刘将军已下定决心,但还需等待时机。」庾蔑答道。
「什幺时机?」
「河北战事结束后,刘曜退屯壶关(县),并将野王之东宫四卫北撤,并其本部兵马及赵固一部,共万五千步骑,于壶关、上党一带耕牧。」庾蔑说道:「而刘将军所部却在泫氏、高都一带,与几个乌桓部落杂处。赵固一部数千人亦退屯于此,在山间河谷内屯田。他们顾忌的是刘曜发兵南下,与赵固部众夹击。另者,河内刘雅尚在,便是想归正,亦无处可之。」
其实,晋时的上党是比较大的,大体包括后世的晋城、长治两个地级市。
从地形上来说,这其实是两个盆地,划分为两处是很正常的,不光后世如此,在南北朝结束后,隋唐时就将其分为泽州(晋城)、潞州(长治)。
两个盆地被山脉阻隔,由关城、驿道相连。而晋城盆地则通过太行陉、白陉与河内、汲郡相连。
刘曜屯于长治盆地,刘闰中在晋城盆地,而晋城盆地以南就是汉安西将军刘雅。
多次接触下来,邵勋觉得刘闰中这人应该是比较优柔寡断的,一定要形势明朗、危险很小的时候才肯投靠。但问题来了,真到了那地步,你这投靠还有几分价值?
「赵固去哪了?」邵勋问道。
「已去关中。」庾蔑回道:「河内还有其一部四千余人,泫氏有兵三千,壶关有五千。余众为其带走,去了长安。听闻刘聪给了一批钱粮器械,许其在关中募兵万人。」
「匈奴是真的没心气了,尽往关中倒腾家当。」邵勋说道。
说完,又看向刘昭,问道:「少年郎来此作甚?」
刘昭有些紧张,刘野那用鼓励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刘昭定了定神,道:「家父遣我来梁公身边历练。」
这话说得含糊,其实就是当质子的意思。
邵勋点了点头,道:「也好,可通文墨?」
「学过。」
「先在幕府当个舍人,历练一番吧。」
「遵命。」
「刘闰中那边——」邵勋顿了一下,道:「既然他胆子不大,那就先稍安勿躁,等一等吧。待我料理完青州之事,再做计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