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打雷劈

南阳城中的十字街口,天色刚亮便已喧腾起来。

    几张从王府库房里搬出来的条案一字排开,案面上堆着白花花的银子。

    除此之外,还有十数口敞着盖的木箱,里头要么码着一摞摞的铜钱,要么便装着成匹的棉布。

    还有一个个装着粮米的麻袋。

    而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说是唐王府募兵,招收年十六以上,三十五以下男子。

    应募者,先发五两安家银,饷银另算。

    甚至有妻儿老小的,还会另给粮食五斗,布一匹。

    起初人们还有些犹豫。

    唐王募兵,这在南阳城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朝廷好像是不允许这种事的吧?

    但当第一批胆大的破落户上前,领到了沉甸甸的银子和实打实的粮食之后,就没人管这些了。

    很快就排起了几条长队。

    王府长史不得不让侍卫在桌案前排了两道人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人群外围,那些没能挤到前头的还在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互相交头接耳,打听着情况。

    “唐王这是要招多少人?”

    “五两银子是不是真的给现银?”

    “听说还给粮给布,真的假的?”

    “.……”

南阳府衙。

    南阳知府陈振豪坐在桌案前,两只手撑着膝盖,脸色无比难看。

    襄阳失守的消息是天不亮传来的。

    他听了之后在卧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什么话也没说。

    他不是没想过襄阳会丢,但他以为至少能撑上半个月一个月的,能等到湖广的援军赶到。

    谁知道瞬息之间就破了。

    然后他就在想,贼军下一步会往哪走?

    南阳离襄阳不过二百多里,快马半天就到,大军行军也不过五六日。

    他想不出任何理由,贼军会放着南阳不打。

    这时,一阵嘈杂的喧哗从远处隐隐传来。

    陈振豪皱起眉,正要让人去查问,推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府尊!出事了!唐王府正在十字街口招兵!”

    陈振豪愣了一瞬,然后脸上露出了喜意,

    “招兵?唐王掏钱犒军募勇,这可是好事啊。

    他募了多少人?银子够不够?若是不够,府库里还有些结余,你让人去清点一下,带过去一道犒军募勇。”

    推官急得直跺脚:“府尊,不是犒军!王府是在自己招兵!私兵!人已经聚了两三千了!长史亲自在街口发银子。”

    “什么?私兵?唐王怎如此糊涂!”

    陈振豪怔住了,随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官帽往头上一扣,大步流星便往外走。

唐王府的圆殿里。

    朱聿键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箭袖,正在看一张南阳周边的地形图。

    图是府里的老书吏手绘的,画得不算精细。

    但新野,方城,泌阳几处城池的方位都标注得清楚。

    他的目光在新野的位置上停了许久。

    这是南阳的南大门,贼军从襄阳北上,必定要先攻新野。

    他要在那里布防。

    募来的兵虽然都是没上过阵的庄稼汉,但守城拼的不是武艺,是地利,是人心。

    他把新野的位置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便看见陈振豪一头撞进了殿门。

    进来之后,他连礼都不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唐王殿下,下官听说王府在十字街口募私兵,下官斗胆问一句,您募这些兵是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

    朱聿键直起身子,将那卷地形图往书案上随手一搁,语气不冷不热,

    “本王打算带这些兵出城,到新野一线布防。”

    陈振豪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新野?你还要带兵出城?你疯了!”

    “本王没疯。你觉得南阳城里的兵力能撑多久?襄阳那样的坚城,几个时辰就破了。

你觉得困守孤城是个好主意?与其把兵摆在城头当靶子,不如拉到新野去,把贼寇挡在南阳城外头。

    本王募来的这些兵都是新卒,留在城头守城,能顶什么事?”

    “新野新野,那地方小城一座,你带一群新兵去那里不是送死?

    殿下与其带着这些兵出城送死,不妨把你募来的兵交给本府,本府用其守城。

    你是藩王,带兵打仗不是你的本分。本府是南阳知府,守土有责.……”

    “守土有责?”

    朱聿键忽然冷笑一声,表情里满带着讥讽,

    “交给你?把兵交给你,摆在城头上,吸引贼军的目光。然后呢?然后好让你有工夫收拾细软,趁乱开城逃跑是吗?”

    陈振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伸手指着朱聿键,指尖在发抖:

    “你,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襄阳是怎么丢的?”

    朱聿键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唐显悦,正儿八经的知府,跟你陈府尊一样的品级,一样的官职。

    贼军刚到城外,他就开了城门往外跑。他把襄阳卖了。陈知府,你让本王怎么信你?信你嘴上说的守土有责?”

    陈振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随后他猛的一跺脚,大喝道:

    “够了!朱聿键!你莫要欺人太甚!本府在这南阳任上虽只三载,却日日勤勉,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

如今紧要关头,本府本想与你同舟共济,你却在此百般猜忌,出言羞辱!”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朱聿键胸口:

    “得知襄阳失陷,本府想的全是如何守城,如何保境安民!你倒好,在这里怀疑本府要弃城而逃。本府若有此心,天打雷劈!”

    “.……”

    朱聿键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瞧着他。

    陈振豪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这趟是白来了,忽然收住了所有情绪,冷冷地拱了拱手:

    “有件事唐王可是说错了,下官何德何能与那唐知府一个品级?拜唐王所赐,本府去岁已被陛下镌级了。

    但值此之时,本府不想提及这些旧怨,与你做这意气之争。可殿下却心胸狭隘,如此猜忌下官……也罢。

    殿下既执意要亲自领兵,本府拦不住。但殿下别忘了,藩王无诏募兵,又领私兵出城,是什么罪名。

    本府身为南阳知府,有监察宗室之责。殿下的所作所为,本府自会奏明陛下。殿下就等着治罪的圣旨罢!”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往殿门走去。

    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闷响。

    走到殿门口时,陈振豪的脚步又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朱聿键丢下最后一句话。

    “你我素来不和,但殿下筹措的这些壮丁……”

    他顿了一下,终究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跨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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