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思了。”
景怡和老侯陷入思考。
付秉毅则眼前一亮,说道:“这两个月发生了重大变故,罗春燕的收入突然多起来,说明她干的不是之前的活。”
景怡伸着一根食指,轻点下巴,皱着眉头,一副思考模样。
她说道:“确实是这样,但是我回来之后就去走访过金水巷周围的所有裁缝铺,根本就没有罗春燕这个人。也就是说,她收入暴增的时候,干的事不一定是针线活。”
“嘿,奇了怪了。”
付秉毅疑惑了起来,他仔细推理了半天,然后说道:“罗春燕刚到江城,初来乍到,第一个想的事情肯定是拿自己的针线活去赚钱,但她在零五年依旧很穷,收入暴涨是在零六年……”
“等等,小景,我记得在卷宗上面,你们走访过一个姓穆的老板娘,她说见过一个口音奇怪,针线活手艺非常好的外地女人,她有没有说这个外地女人来他这里问有没有零活的时候是几月?”
景怡和老侯同时脸型一样,然后开始拿出笔记本猛翻。
没一会,景怡指了指笔记本道:“问过,就是罗春燕收入突然多起来之前的一个月。她干零活干了两天就不干了,之后收入突然暴增,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切的谜团都藏在收入提高这件事之中。
大家又仔细的想了想,发现好像一切都要呼之欲出了,但就是想不通其中关窍。
继续向下推理,好似每一个方向都是不合理的。
“小江,你这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关键所在。要是没有你,这案件怕是真的悬,哪怕知道无名女尸的身份,也很难找出其生活轨迹。”
老侯由衷的夸赞,之后又叹了口气说道:“只是现在线索实在是太少,要不要我们再去走访调查一下?如果能找到她干的什么职业,那就简单了。”
“我也觉得问题的重点在这里,要找到她到底是干了什么赚到的钱。”
景怡也点了点头。
付秉毅没反对意见。
现在大家的想法非常一致,就是理清楚罗春燕经过低谷之后去干什么赚到的钱?
“月入几百,按月结钱,还稳定。这在金水巷一带是个不错的营生呢,是什么活呢?”
老侯说着又打开卷宗和自己的笔记本,找了找,拿出当年的办案信息说道:“这是当年分局撒的大网,半个月把纺织厂、裁缝铺、饭馆、澡堂、包货市场等等全过了一遍,后面是我和景怡又跑了一遍筛查的结果,都一样,没有任何一个雇主认识她。”
“这事得多怪。”
江阳似笑非笑说道:“一个月发这么多钱,按月结账,雇主竟然不记得,两轮筛查一个都筛不出来。”
“能做到隐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用工场所使用现金结算,不签字不登记,劳动手册没这个人。而且像她这样干几个月就消失的人多了去了,人员流动性非常强。后来警察摸排到用工场所的时候,他们不愿意说实话,或者说确实是不知道,不记得。因为罗春燕并没有用自己的真名。”
“为什么街坊邻居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她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门?”
屋里安静了,付秉毅和老侯都是老警察,这话说的很清楚,就差明说了。
“好思路。”
老侯夸赞了一声,付秉毅也从旁边竖起了大拇指。
景怡则是一脸懵,然后想到了什么,心里也明白了,随后剧烈的摇头,难以相信。
老侯放下搪瓷缸子,开了口说道:“金水巷往北有两条街,那几年我记得有两家歌舞厅,一家叫金曼,一家叫夜巴黎。零七年底整治,前后都关门了。”
“不可能吧?”
景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并没有情绪用事,而是讲事实、讲证据、讲分析,不得不说,景怡成长了很多。
她说道:“付师傅,江阳,且不说我们走访罗家坳时候得知的她的情况,就光说她的衣裳,卷宗里写的很清楚,碎花罩衫、黑色长裤,黑布鞋,这就不像是个夜场女穿的衣服。还真没见过哪个夜场女会穿这种土到没边的黑布鞋。”
江阳看着她,没有马上反驳。
“这个疑问问的非常好。”
江阳笑了笑说道:“确实匹配不上,这里头绝对有文章。不过光坐在这想也想不出来,现在我们有了金曼和夜巴黎的思路,就得走出去再调查调查了。”
“兵分两路吧。我去分局找魏工,申请对遗体再做一次复检。有几样特征原始卷宗里记得很粗,我要重新看。”
“景怡,你跟侯师父回一趟桥头劳务市场,记不记得那个见过针线活招工牌子的瓦工?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你说。”
景怡开口问道。
“你要找那个瓦工问清楚,他记不记得当年罗春燕拿的牌子上的字写的怎么样?”
听到这话,大家都琢磨了起来。
老侯开口问道:“牌子上面的字,问这个做什么?能看出来什么?”
江阳笑了笑,走到白板前面,指了指那张存根的复印件说道:“各位,罗春燕的字是什么样的?是歪歪扭扭,一笔一划描着写的。出村前还得找顾家旺学填汇款单。后边汇款单里更是有很多错别字,大量划掉重来的字。”
“这样一个人,你们说他能写的出来端端正正的字在招工牌上吗?如果招工牌上的字不端正,看不清,来往的人怎么认清招工牌呢?再者说了,如果换做你们写字写的不清楚,但现在需要立着招工牌找工作,你会自己硬着头皮写?还是说找个人帮你们写呢?”
屋里瞬间安静了。
江阳继续说道:“很显然,那块牌子是别人替她写的,这个人有可能跟罗春燕非常非常熟,甚至就是杀人凶手,也有可能只是路边一个好心的路人。但不管如何,这个方向必须得去找一找。”
闻言,大家都露出敬佩的目光。
不得不说,江阳在断案方面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
短短一个小时,江阳就从一个他们看起来没有任何线索的悬案里面找到了能够去执行的方向,简直太强了。
“好家伙,我现在敢说,整个江城所有分局,包括市局,刑侦方面没一个能跟江阳打的。”
付秉毅由衷感慨:“我这个师父反倒成了帮徒弟打下手的了。”
景怡眼中闪着光芒,认真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去问问的。”
……
第二天上午,景怡跟侯长庚一起去了桥头劳务市场。
现在已经六月中旬,日头很毒。在桥头下面蹲着一排等活的人,还有大量的瓦刀、灰桶、编织袋之类。
有人凑在一起看旧报纸,有人拿着草帽扇风。
至于那个瓦工很好找,老侯对这片熟得很,上回还记得他的姓。
那人姓段,蹲桥头快十年,一直干日结,这一片的人都认识他。
景怡把人请到了桥边阴凉地里,递了一瓶汽水,问道:“段师傅,还是上回那个事,再耽误你几分钟。”
段师傅很老实,没敢接汽水,三辞三让才给揣下,然后回答道:“警察同志,您问,我知道的都再跟您讲一遍。”
“好,这会我想问的是当年他举着的牌子。”
景怡翻开本子,问道:“那块牌子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吗?”
“一块纸壳子挺大的,挂在胸前面……”
“那字呢?字写得怎么样?你和我说上面写着会针线活,那他的字应该挺不错吧,所以你能看懂,而且那么大个板子,一般的中性笔或者油笔写出来的笔画细,估计看不清。”
“哎,你这么一想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那字写的挺不错。”
段瓦工有些激动,他一拍大腿说道:“笔画确实挺粗,是用黑墨写的,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跟先生写的似的,周正的很。”
景怡停下笔尖,抬头翘了翘眉问道:“你确定是跟先生写的似的?”
“确定啊。”
段瓦工拍了拍胸脯说道:“那字特别大,能把大字写得工整很难的。我干瓦工,手稳得很,我们村里都让我给人写信啥的呢,字好坏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说着,段瓦工打开了自己的记工本,上边记着他自己每天上了多少工,在谁那干的。
还别说,字写的挺不赖的。
景怡道了声谢,跟老侯一起往回走,同时,景怡掏出手机,摁了江阳的号。
“喂。”
江阳接得很快。
“他说牌子上的字非常周正,跟先生写的似的。这是那个瓦工的原话,他还给我展示了一下他自己写的字,写的确实不错,我估摸着是有字体审美的。”
景怡说的飞快。
“行,我知道了。”
“江阳,然后呢?她是请人写的,对吧?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摸排,找找在劳务市场周围字写的不错的,一定要把当年给她写字的那个人找出来。”
“好,那我继续忙,你呢?分局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等,马上就有结果了。”
……
分局技术室,窗帘拉了一半。
嘟嘟嘟。
江阳挂断了电话,头脑之中继续分析着。
他知道凶手叫什么名字,也知道凶手的照片。但是他不知道凶手当年在江城是做什么的,又是怎么认识罗春燕的。
这是这个案件的关键证据,如果找不出来,光有无名女尸的身份,不足以让那些反对他的人闭嘴。
又等了一会,直到中午十一点,魏长河才出来。
早上8点到11点,足足3个小时。
江阳提的要求,魏长河全都检查了一个遍。
重新进行尸检,头发、耳朵两样重点观察。
魏长河摘了手套,把记录夹往江阳前面一放,说道:“你仔细问的那两样都有。”
“头发方面,发杆有卷曲定型的痕迹,是烫过的。发梢有一段颜色偏黄,有褪色染痕,染的日子不短,长出来的发根是原色。”
“至于耳朵,双耳耳垂各有一个耳洞,从愈合状态来看,扎了有些年头了,案发前还在用。”
江阳把原始卷宗拿出来递给了魏长河,指了指上面的检测报告,上面写的很简单,发卷曲,就只有这三个字。
“也是没办法,当年烫头的人太多了,刚刚兴起这种风潮,没人当回事。再就是尸体腐败程度比较高,而且她烫染的日子过去了很久,得在半年以上了。”
魏长河点了点头说道:“不过你现在让我验这个,是找到思路了?”
“差不多吧。”
江阳笑了笑。
见状,魏长河也笑了。
他给江阳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感慨道:“当年办这案子的同事,我认识不少,都是下死力气的人。半个月的腿,排查,腿都快跑断了。摸出来的东西还没你现在两年之后摸的多。”
江阳笑了笑,说道:“当年同志的方向错了,她自己让自己生活在两个世界。”
“什么意思?”
“哈哈,等结案就知道了。”
“你这小子真自信。”
魏长河深深看了江阳一眼。
江阳办案从不拉踩前人,立功自己。
这份口德比技术还难得。
江阳转身走了,很快登上了前往红旗路派出所的公交车。
这次公交车上,江阳又抓了个小毛贼,想偷到一个大哥的公文包,被江阳当场逮到。
公交车停靠在红旗路派出所,江阳拽着毛贼下车,大哥揣着公文包跟在江阳身后来所里做笔录。
“呦,江阳,怎么又提人回来了?今天不是在忙那个吗?”
赵建军此时刚刚回所,瞅见江阳笑着走了过来。
赵伟跟在他身旁蔫头巴脑,仔细一看后背都湿透了,也不知道今天上午跟赵建军跑哪去了。
“您来正好,这人我在公交车上抓着的,想偷东西。笔录就交给您了啊。”
江阳笑了笑,直接把人塞给了赵建军。
“你这小子,行,去忙吧。”
赵建军摆了摆手,然后看了一眼赵伟,说道:“这人的审讯,还有今天这份笔录,你小子来做,我就从旁边看着。”
“是,师父。”
很快,赵伟学着江阳的样子询问这小偷有没有上下游销赃地点什么的,给小偷都整蒙了……
“赵伟,人家偷的是现金。”
“哦哦……”
“江阳是优秀不错,但你不能一直活在江阳的阴影里。”
“……”
……
另外一边,江阳又来到了档案室。
景怡、老侯、付秉毅全都在这里等了有一会了。
江阳没卖关子,开门见山说道:“上午我去了一趟分局,尸检重新做了一下,尸检报告显示她烫过头,而且距离上一次烫头有一段时间了,还有两个耳洞。”
“咦?奇怪了。”
景怡眸光流转,撅了撅嘴说道:“她这样从山里出来的小姑娘,能省下三千零五十都要往家里寄,应该不会主动烫头扎耳洞吧?虽然说现在烫头扎耳洞是比较流行的风潮,但也仅限于那种比较前卫的年轻人。像我都没有烫头,也没打过耳洞。”
“行,咱们小景最沉稳了。”
江阳笑着打趣,搞得景怡脸一下就红了,狠狠给了江阳一个大白眼。
“景怡说的对。”
江阳将话题引回正轨说道:“那她为什么烫头、扎耳洞呢?女人爱美,一是谈了恋爱,女为悦己者容嘛,二是要靠美貌赚钱,那就是在娱乐场所工作,不得不烫头扎耳洞。”
“这两者可能都有。”
付秉毅摩挲着下巴说道:“这样一个山区来的小女孩,凭自己怎么也接触不到夜巴黎这种娱乐场所,应该是有人引她入行的,很有可能是以恋爱的名义,这样的话所有的线就串出来了。”
老侯赞同的点了点头,这样的推论没有任何问题。
“等等,江阳,你这样的推论还是太绝对了。万一女人爱美是取悦自己呢?”
景怡疑惑地问道:“爱美是女人的本能。”
“如果是她取悦自己,她的尸体就不会没有耳环,只有耳洞,也不会穿她娘纳的布鞋。”
江阳笑了笑:“如果不是钱,罗春燕应该一秒钟都不想在娱乐场所工作,这样的话,整个事情就变得合理起来了。”
大家若有所思。
窗外的知了一阵阵的叫。
“不过你的推断成立,还有一个重点,那就是找到当年娱乐场所里的人,确定罗春燕确实是在娱乐场所工作,否则的话,一切都得推倒重来。”
景怡说道。
“没错。”
江阳点头,夸赞道:“思路越来越棒了。”
“可是那两家歌舞厅,师父说零七年就因为整治全都关了,人早就散了。”景怡道。
“没事,场子关了,架子还在。干这一行的人不会轻易换行。”
江阳说道:“先找到原老板,原老板手底下的一套班底应该没换过,这一层班底管着姑娘们的吃住工钱,他们记人最牢,如果这一层都问不出来,那就问下面从良的、嫁人的姐妹。”
“没问题。明面散,后面聚,是这一行的管理人员的显著特征。扫不灭,关不完。”
老侯站了起来说道:“这些事情我擅长,全都交给我。”
之后老侯就去打电话了。
先是打给工商所的老熟人,查那两个场子的原老板,又打给街道办。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而且老侯打电话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先唠三句家常,比如孙子考的咋样?腰疼好点没?然后很快就绕到正题上,最后再以家常结束。
电话全部打完之后,老侯说道:“金曼的领班零七年底就去南方了,电话停机了,暂时找不到。而夜巴黎的妈咪是本地人,姓徐,人称徐姐,零七年场子一关,她跟人又干了一年新场子,干不下去就嫁人了。现两口子在城南开了个小饭馆,卖家常菜的,地址我已经给要来了。”
“行啊,老侯,人脉王啊。”
付秉毅笑着打趣。
“社区民警干了二三十年,这点人脉都没有,不白活了。”
老侯翻了个白眼,说道:“还是不如你啊,你在刑警队露个面,能给市局一群老刑侦激动坏。”
“哎,都过去事了。而且也没什么可吹的,远远赶不上江阳的能耐。”
“……”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大家一起去了小饭馆。
这家小饭馆开在城南一条背街上,门脸房不大,玻璃上贴着红纸招牌,上写家常菜。
晚上的用餐高峰还没过去,店里有不少客人在吃饭。
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头算账,她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围裙,头发挽了起来,手上拿了个计算机,时不时响起归零归零的声音。
这种老式计算机,江阳记得还能放出贝多芬的音乐来着,在这个年代可谓人手一个。
江阳、景怡二人进门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二人都没穿警服,穿着便装。
老板娘抬头招呼道:“二位是来吃饭的,不想吃点啥?”
“来两碗面吧,吃完再借您几分钟说个事。”
江阳笑了笑。
徐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很是无奈,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她就知道。
江阳这家伙一眼就能看出来警察味,刚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扫,基本把这个店里的所有人都看了个遍,估摸着是个非常难缠的老刑侦,徐姐以前游走在灰色地带,对江阳这种人有着天生的畏惧。
旁边那个小姑娘看着单纯,像是刚入行不久的。
徐姐没拒绝,因为江阳说吃完再说事,这就是给她面子了,没想坏她生意。
“行,那二位来里边包间吃吧。”
徐姐请了二人去包间。
包间门关上之后,徐姐站在桌边,有些紧张说道:“警察同志,我这店证件齐全,我这些年都本本分分的……”
“徐姐,您别紧张。”
江阳抬手拉出一张椅子,示意徐姐坐下,说道:“今天不是来翻你旧账的,是想请你认个人。”
徐姐站着没敢坐下,狐疑的看着江阳。
江阳没再多说,直接从文件袋里取出了那张翻拍的身份证底色照片,摆在桌子上,朝向徐姐。
照片上是二十来岁的罗春燕,只不过不施粉黛,看着很朴素。
“认识吗?”
江阳问道。
徐姐皱着眉盯着底色照片,仔仔细细看了很久,语气有些琢磨不定,好似不敢确认一样。
“这是……我认不出来,眼熟,但不确定。”
“不确定?”
江阳继续说道:“她有口音,针线活做的非常不错,估摸着在你那上班的时候,休息空当都会纳鞋垫。”
“是燕子!”
徐姐脱口而出。
“燕子,罗春燕对不对?”景怡问道。
“我不知道燕子的真实姓名。我们这一行不叫真名,都叫化名、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