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越级
初春的正午，日头照在残雪上，晃的人眼皮发酸。
融化的雪水在泥石路上汇成小泥沟，二八大杠的车轮卷起半尺高的泥点子。
徐长乐脚下蹬的极稳。
十四点体质带来的充沛耐力，让他一路猛蹬三十多里路，呼吸都没乱上半分。
到了县城地界，街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了。
徐长乐没有拐去物资局，更没去供销社打听行情。
跟下面那些蝇营狗苟的小角色扯皮，纯属白耽搁工夫。
他熟门熟路的穿过两条青砖铺就的林荫道，径直来到了县委大院门外。
门口站着背枪的年轻保卫人员，腰板挺的笔直，红领章分外扎眼。
徐长乐跳下自行车，把车架稳在路旁的老槐树底下。
他伸手拍了拍羊皮袄子上的雪水泥点，抬脚走向传达室。
门卫隔着木头窗户打量了徐长乐一眼：
“同志，找哪位？”
虽然看他穿着农家的大袄，但个头高大，目光平和沉稳，并没有乡下人进城的瑟缩。
徐长乐从贴身衣兜里取出一张硬质白色小卡片，卡片边缘有些微卷，上面印着清晰的红色五角星与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徐长乐把卡片递进窗口：
“麻烦同志帮我摇个内线电话。”
“找县委办张秘书。”
“就说下沟大队的徐长乐有公事找他。”
门卫低头扫了一眼卡片右下角的红色私人印章，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那是老首长留下的特殊通行名片，全县能拿出来的屈指可数。
门卫站起身，摇动桌上的手摇电话机手柄：
“请稍等，我马上摇通内线！”
“接县委办，张秘书在吗？”
“大门口有位叫徐长乐的同志拿着名片找您。”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
门卫放下听筒，小跑着推开木栅门：
“徐同志，张秘书请您直接去县招待所偏厅，他马上过去。”
徐长乐推着自行车迈进大院：
“多谢。”
县招待所坐落在大院后侧，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
偏厅里生着铸铁暖气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苏打水与茶叶香味。
徐长乐刚在长条木椅上坐定，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房门推开，穿着整洁灰色干部服的张秘书快步走入，脸上挂着真切的笑意：
“长乐同志，你可算来了！”
“楚书记上午开会还提起你，老首长吃了你的野山参，胸口憋闷彻底缓过来了。”
“医生说那株参起码续了三年阳寿，老人家昨儿都能下地喝小米粥了！”
张秘书热情的拉着徐长乐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拿起暖水壶冲了一大搪瓷缸热茶。
徐长乐坐姿端正，神态平静：
“我今天过来，确实是有点事情想向组织汇报。”
张秘书在对面坐定，收敛了笑容：
“遇到难处了？”
“你是老首长的恩人，也是咱们县里的打熊英雄。”
“只要合乎规矩，县里绝不会让你吃亏。”
徐长乐伸手入怀，掏出大队盖好红章的证明：
“开春雪化，家里的破泥棚子快塌了，打算起几间遮风挡雨的新屋。”
“大队里批了宅基地，也同意我领民用建房的采伐指标。”
“六根十米红松大梁，带几方板料。”
张秘书接过申请表看了一眼，爽朗一笑：
“这算什么大事。”
“你舍命打死进村伤人的千斤人熊，保住了集体的耕牛和口粮。”
“按政策，本就该特批奖励林木指标。”
徐长乐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缓：
“大队批了，但在红旗公社林业站被卡住了。”
“公社林业站的王富贵干事说，县里刚下了春季防火防乱砍的死命令。”
“全公社指标吃紧，今年一份自用材都拿不出来。”
“下沟大队的指标，上个月就被砖瓦厂给顶了。”
张秘书眉头微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王富贵？一个公社的管库干事，官威倒是不小。”
“楚书记抓春耕备耕和林业秩序整顿，强调的是保群众生产。”
“什么时候下过不许民兵盖房的死令？”
徐长乐没有顺着话去抱怨王麻子索要香烟白面的勾当。
在体制里，单纯告黑状说别人贪小便宜，往往成效不大。
打蛇，必须打七寸。
徐长乐喝了一口热茶，声音放的低了些：
“王干事秉公办事，我也挑不出毛病。”
“不过我在林业站等候的时候，瞧见他桌角压着厚厚一沓单据。”
“上面写着西山林区病害枯死木核销清册，足足划掉了八十多方大料。”
张秘书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病害枯死木？”
徐长乐直视着张秘书的眼睛：
“对。”
“我是下沟大队的巡山炮手，西山林区我天天走。”
“那片林子背阴，全是几十年的成材健康红松，连一棵生松毛虫的病树都没有。”
“老猎户们前阵子还看见，后半夜总有挂着外地牌号的大挂车。”
“专门往公社外运没打防伪钢印的红松原木。”
“王干事还私下说，县里的禁令是管平头百姓的，管不到有些人的自留地。”
话音落地，偏厅里一片安静。
张秘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顿在茶几上，水花溅出来几滴：
“好一个自留地！”
张秘书站起身，在偏厅里来回踱步。
楚书记这两周正在为抓基层林业流失寻找突破口。
有些公社干部把集体林木当成了私产，里应外合，借着枯木核销的由头大肆倒卖。
县里正愁没有切实的抓手和证人。
一个立了特等功的英雄猎手，要六根房梁被推三阻四，而公社蛀虫却把成百上千方的健康大料偷偷送出县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拿卡要了。
这是在挖公家的墙脚，顺带把县委的政策当放屁。
张秘书转过身来，目光锐利：
“长乐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
“老首长昨天还交代，对打熊功臣不仅要奖，还要树立成全县民兵的模范。”
“连给模范盖房的料子都被克扣，这简直是混账透顶！”
张秘书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盖有县革委会大印的空白特批调令。
他抓起金笔，刷刷写下一串指令，写完后扣上钢笔帽，啪的一声盖上了县委办公室的条印。
调令上写的清楚，特批下沟大队徐长乐自用建房木材，十二米特级红松大梁六根，一级落叶松檩条二十根，红松板料八方，由县红旗国营林场直接出库，免除全部调拨规费。
十二米特级大梁，这是县里盖大礼堂才能用上的规格。
徐长乐伸手接过批件，折叠整齐放进衣兜：
“谢谢张秘书支持。”
张秘书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摇了三下：
“先别急着谢。”
“给我接林业公安科，让陈科长带两个干警，配两辆挎斗摩托，马上到县委大院门口集合！”
挂断电话，张秘书整理了一下呢子大衣的领口：
“长乐，你的自行车就扔在招待所，我派吉普车带你回去。”
“你反映的那些核销单据，我们正好顺路去红旗公社好好翻一翻。”
徐长乐站起身，神情从容：
“听组织的安排。”
五分钟后，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县委大院后门驶出，后面紧跟着两辆黑色的偏三轮长江摩托车。
车轮碾碎路面的冰泥，马达声打破了小城的安静，直扑红旗公社方向。
而在三十里外的红旗公社林业站小院里，炉子上的铝水壶正噗噗往外冒着热气。
王麻子半躺在破藤椅上，两脚翘在写字台上，嘴里嚼着焦黄的花生米。
桌底下放着半瓶劣质的地瓜烧，屋里弥漫着一股酸馊的酒气。
王麻子吐出一片花生红皮，脸上满是不屑：
“一个山里放枪的泥腿子，还真把自己当大干部了。”
“大梁？还红松？做梦去吧！”
他拉开抽屉，摸了摸里面的几包过滤嘴大前门，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明儿个不送来半扇野猪肉加两条好烟，老子让你连一捆烧火柴都批不走！”
王麻子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酒，盘算着天黑前再去粮管所敲笔竹杠。
院外泥泞的土路上，刺耳的警报声正穿透呼啸的冷风，急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