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
法国正在承受来自伦敦的金融攻击。英格兰银行配合财政部,在公开市场上大量抛售法国国债,同时收紧对法国商业票据的贴现,伦敦的各家商业银行几乎同时宣布暂停对法国贸易商的信用证承兑。
巴黎的黄金储备正在以每周数百万法郎的速度流失。
面对这种局面,法国政府不得不将散布在全球各地的法国资本尽可能回流本土,用于防御和接下来的反击行动。
首先受到冲击的是俄国。
法兰西银行作为半官方机构,对俄国政府的主权贷款并没有停止,这是两国外交关系的基础,不能轻易动摇。但法国的私营银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里昂信贷银行、巴黎国民贴现银行、兴业银行,这些在过去几年中向俄国铁路公司和矿业企业大量放贷的机构,几乎在同一周内宣布暂停尚未拨付的后续贷款额度。到期的短期债务,俄国人请求展期,被拒绝了。
在这件事上,有一个人的作用不可忽视。
阿尔方斯·德·罗斯柴尔德男爵,法国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掌门人,长期以来对俄罗斯帝国的反犹政策怀有刻骨的仇恨。俄国人在过去十年里没收了大量犹太人的财产,罗斯柴尔德家族在敖德萨和基辅的代理人遭到驱逐,有些甚至被投入监狱。
阿尔方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法国政府需要回流资金,这本身就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阿尔方斯在此基础上做了更进一步的工作。他在巴黎银行家俱乐部的晚宴上逐一拜访了各家银行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向他们解释为什么对俄贷款的风险已经变得不可接受了。
他拿出了一份精心准备的备忘录,列举了俄国政府近年来的种种违约先例和政治不稳定因素。
他引用了绝大多数贷款合同中都包含的那项“紧急条款“,即在借款国发生重大政治变动或债权国面临金融危机时,贷方有权暂停拨付并要求提前偿还。
阿尔方斯的律师团队论证说,英国对法国的金融攻击本身就构成了触发这一条款的“紧急情形“。
法律上是否站得住脚可以争论,但在实际操作中,当巴黎所有主要银行都决定援引同一条款时,俄国人除了抗议之外毫无办法。
这对俄国是一击重创。亚历山大三世正在推行他的工业建设计划,新的铁路线正在西伯利亚和中亚铺设,顿巴斯的煤矿和乌拉尔的钢铁厂都需要大量资本投入。
法国资金的突然收紧让财政大臣尼古拉焦头烂额,他不得不向沙皇报告说本年度的铁路建设计划可能要削减三分之一。
亚历山大三世对那些有钱的犹太豪门更加痛恨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犹太人在报复俄罗斯。他又想到父亲亚历山大二世的死亡中也有犹太凶手,就更加愤怒了。
1882年5月,沙皇签署了后来被称为《五月法令》的一系列法规,严格限制犹太人的居住区域,禁止他们在栅栏区以外的农村地区新购置地产,限制他们进入大学和专业学校的名额。
法令的执行是残酷的,地方官员往往变本加厉,在许多城镇引发了新一轮的暴力排犹浪潮。
与此同时,法国政府宣布了临时性的金融管制措施,其中最核心的一条是禁止黄金出口。法兰西银行的柜台窗口限定为持身份证明兑换1000法郎,出境旅客禁止携带黄金。
法郎在国际市场上的可兑换性实质上中断了。
当你无法用法郎自由兑换黄金的时候,法郎就只是一张纸,它的价值由供求关系决定。
伦敦外汇市场上,法郎的汇率在两周之内跌去了将近三成。原本一英镑兑换二十五法郎的价格,现在变成了三十五法郎才能换一英镑。法国出口商短期内受益了,因为他们的商品在国际市场上变得更便宜了,但进口商在哀嚎,因为所有从国外购入的原材料、粮食和机械设备都涨了百分之四十。
不过物价的传导需要时间。
码头上的进口商涨了价,批发商还能撑一阵子库存,等库存耗尽了才会把涨价传递给零售端,零售端再传递给消费者。
三到六个月,这是经济学家们估计的传导周期。
也就是说,法国普通市民要到秋天才会真正感受到面包和煤炭价格的上涨。
在此之前,巴黎的咖啡馆里照样热闹,人们对政府的金融管制政策还停留在报纸上的标题阶段,没有切肤之痛。
但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奥地利,维也纳。
弗朗茨在美泉宫的小会客厅里接见了财政大臣杜纳耶夫斯基教授。
“陛下,法国资本在我国的投资总额,根据财政部和国家银行的联合统计,大约在十五亿法郎上下。”杜纳耶夫斯基说,“当然不是所有的都在撤离。那些已经建成投产的工厂和矿山,他们短期内没法卖掉,所以还留着。但流动性较强的那部分,主要是短期商业贷款、银行存款和未到期的政府债券,大约有六亿到七亿法郎的规模正在或即将撤离。”
奥地利政府的年度预算里面显然是没有包含这么高的额度的。
杜纳耶夫斯基则是建议道:
“陛下,还是按照之前拟定的方案。除了个别极为重要的设施由政府负责接手之外,其他的还是让私人竞价吧。维也纳、威尼斯和佩斯的银行家们不是没有钱,只是之前法国人出价更高。现在法国人要走,正好让本国资本填补空缺。当然价格会压得低一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弗朗茨点点头。基础设施建设和那些矿产的开采不能停,尤其是波西米亚的煤矿和加利西亚的石油。现在经济形势已经够紧张了,一旦大批工人失业,再加上什么有心人从中煽动,搞不好新的革命就要来临。
“私人竞价的程序尽快启动,”弗朗茨说,“财政部拟一个清单出来,哪些是政府必须保留的,哪些可以放给私人。一周之内给我。”
“是,陛下。”
“陛下,有一件事,关于东部边境。”首相巴赫男爵这时开口道,“俄国那边过来的越境者越来越多了。尤其以犹太人为主,此外还有波兰人跟小俄罗斯人,也就是乌克兰人。五月份边境管理局的正式报告记录了一千八百九十七起越境案件,但这只是被抓获或被目击的。如果算上那些从喀尔巴阡山区小路翻过来的、经由走私通道潜入的,实际非法越境人数可能超过三万。”
弗朗茨挑了挑眉。“俄国那边的意见是什么?”
“我们通过外交渠道做过询问。俄国政府基本上是无所谓的态度。”巴赫男爵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陛下,我们之前遣返过一批人,大概有两百多个。遣返之后不到三天,我们的边境情报站就收到消息,说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在边境不远处被就地处决了。哥萨克骑兵把他们押到林子边上,也没有什么审判程序,直接枪毙。可能在俄国人看来,这些人连押送去西伯利亚的运输成本都不值得花。”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弗朗茨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
“本土我们不需要这些人。”弗朗茨说,“语言不通,没有技能,涌入加利西亚和布科维纳只会给当地制造麻烦。但是非洲、东南亚和中美洲的殖民地那边还缺人得很,种植园和矿山永远都在要劳动力。”
他思索了片刻,然后对首相吩咐道:“如果俄国没有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办。非法越境者一律逮捕,按照帝国刑法中流放条款的相关规定,判处流放海外殖民地。东南亚和中美洲为主。犹太人里面如果有手艺人和商人,可以考虑送去非洲,那边的城镇需要这类人。具体分配方案让殖民地事务部去拟。”
“好的,陛下。我会和俄国那边商议。”巴赫男爵说完,又补了一句,“顺带一提,俄国驻维也纳大使前几天递了一份备忘录过来,他们想要我们对英国人施加压力,让英国退出波斯。”
弗朗茨无语地摆摆手。“我们在波斯最多就几个港口在运营,什么实质性的势力都没有。而且我国跟英国正在修好的过程当中,这个时候替俄国人去得罪伦敦?这种事情就不要答应了。回复的时候客气一点,说我们会在适当的场合表达关切,但实际行动就免了。让俄方也考虑考虑我们的处境。”
“明白了。”巴赫男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翻到下一页。“呃,陛下,还有一件小事,需要跟您汇报一下。”
弗朗茨这会儿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从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他坐下来,示意巴赫男爵继续。
“您讲。”
“希腊那边出了点状况。新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今年三月上台的。这个人是个狂热的大希腊主义者,上台以来一直在鼓吹'伟大理想',要恢复拜占庭帝国的疆域。他最近在议会里发表了几次演说,公开声称要废除前任特里库皮斯政府跟我们签订的协议,要求拿回巴尔干半岛上那些希腊人聚居的地区。”
弗朗茨放下茶杯。“请继续,这有点让我惊讶,希腊,呵呵。”
“北伊庇鲁斯、马其顿等地区。同时他在扩充军队,预算案里的军费比去年增加了将近一倍。据我们驻雅典武官的报告,希腊陆军正在进行大规模征兵,目标是在年底之前将常备军从两万五千人扩充到四万人。”
“就凭他那四万人?”弗朗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姿态很挑衅。”巴赫男爵合上笔记本,“另外他还向奥斯曼帝国索要小亚细亚半岛的部分领土,主要是士麦拿周边和黑海沿岸的庞图斯地区,那些地方确实还有不少希腊人在生活。苏丹那边自然是断然拒绝的。”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战狂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正了正身子。
“我记得,我国境内还有大约一百万希腊裔臣民吧。”
“是的,陛下。这些人都是当年通过公投问卷选择留下来的,入了奥地利国籍,后续也没有出现较严重的要求回归希腊的情绪。总的来说安安分分做着奥地利公民,没给我们添什么麻烦。”
“那就好。”弗朗茨说,“迪利扬尼斯这个人,跳梁小丑罢了。加强一下南部边境地区的管理,军事情报局盯紧希腊的军队调动。如果他真的胆大到在边境搞事情,到时候再收拾他不迟。”
巴赫男爵点头应是,收起笔记本准备告退。弗朗茨本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但首相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他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希腊人背后不会是俄国在教唆吧?
俄国是传统的东正教世界保护者,历来以巴尔干半岛斯拉夫人和东正教徒的代言人自居。
希腊人虽然不是斯拉夫人,但却是东正教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俄国人因为波斯问题对奥地利不满,同时又因为法国资金撤离而急需转移国内矛盾,那么鼓动希腊在巴尔干方向制造紧张局势,牵制奥地利的注意力,这完全是亚历山大三世干得出来的事情,他可是个东正教和斯拉夫狂热主义者。
想来想去,弗朗茨最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吩咐副官去把军事情报局局长找来。先看看情报再说。
1882年6月25日,南美洲,硝石战争。
在奥地利的军事援助跟训练下,秘鲁和玻利维亚联军反攻成功,夺回了阿塔卡马沙漠地区这篇硝石富矿地,而阿根廷也从安第斯山脉南段的几个山口翻过去,进入了智利南部的那些人烟稀少但战略位置重要的省份。
没有英国的强势介入,智利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一个五百万人口的国家,同时面对三个方向的敌人,无论它的士兵多么勇敢,结局都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