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怀特黑德机密海军综合基地,1884年9月
阴沉的天空压在亚得里亚海面上,远处几艘巡防舰正在例行巡逻。
怀特黑德机密基地的三号干船坞被厚重的帆布围栏遮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海军宪兵。没有最高级别的通行证,连一只海鸥都飞不进去。
奥地利帝国海军总司令马克西米利安大公此刻正站在干船坞的观察平台上,俯视着下方那个黑黝黝的铁质物体。
那东西像一条肥大的雪茄,又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尸体。船体表面刷着黑色防锈漆,舰首有两个圆形开口,这是鱼雷发射管。指挥塔很矮,几乎贴着船体,顶部伸出一根细长的管子。整艘船的排水量目测不过百吨出头,跟旁边船坞里停着的铁甲舰相比,简直像个玩具。
铭牌上写着:实验潜水艇a。
“如何?”马克西米利安大公开口问道。
站在他身侧的总工程师克里斯托夫男爵立刻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清了清嗓子:“殿下,目前这艘潜艇已经可以实现水下连续航行两小时,水下续航约二十海里,巡航航速八节,最高航速十一节。”
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这才是真正的潜水艇,殿下。”克里斯托夫男爵说道,“法国人的'潜水'号,空有其名,根本无法在水下有效机动,充其量是个能沉到水底的铁罐子。西班牙的伊克蒂奈奥二号倒是能潜航,但它用的是化学反应供氧。英国人的'复活'号全用的蒸汽机动力,潜航时舱内温度能飙到38度以上,船员根本待不住,逼得潜艇必须频繁上浮通风,只能算个半潜水艇。”
他指了指下方那艘黑色的艇体:“而我们这艘,是纯电力驱动。铅酸蓄电池组提供动力,驱动电动机带动螺旋桨,水下跟之前的比安静许多,还稳定。这和之前那些用人力或者蒸汽机硬塞进去的方案完全不同。”
马克西米利安大公没有说话,只是翻着手里的资料。
克里斯托夫男爵继续道:“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这艘潜艇搭载了两具鱼雷发射管,可以发射怀特黑德先生最新改进的2型鱼雷。”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上个月,我们在科纳提群岛进行了一号鱼雷实验体的靶船测试。潜艇在水下十米深度,以四节航速接近目标——一艘退役的千吨货船——在四百米距离上发射鱼雷。两发命中目标舷侧中部,货船在十七分钟内沉没。”
这句话终于让马克西米利安从资料里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海军中将霍尔蒂,后者微微颔首,表示报告属实。
“击沉了。”马克西米利安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置可否。
然后他把资料合上了。
“水下航行时间太短了。”大公的声音很平淡,“两个小时,二十海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东西必须在极近的距离上释放,稍微遇到一点意外,电力就不够用了,这要频繁上浮。”
他又翻开资料看了一眼深度数据:“潜深也不够。最大下潜二十五米?我非常担心一发大口径炮弹落在附近,水压冲击波就能把它压扁。”
克里斯托夫男爵连忙接话:“殿下,这主要是蓄电池的问题。目前铅酸电池的能量密度还不够理想,我们正在研究...”
“我理解。”马克西米利安抬手打断了他。
大公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面对克里斯托夫男爵。他的表情并不严厉,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坦率:
“博士,如果纯粹以我个人的看法来说,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克里斯托夫男爵的心沉了一下。
“我们的'雷霆之锤'级铁甲舰,一万两千吨,十二英寸主炮,十八节航速,续航力四千海里。”马克西米利安平静地说,“那才是海战的决定性力量。一艘铁甲舰可以封锁一个港口、控制一片海域、支援一场登陆。而你这个,”他指了指下方的潜水艇,“它能做什么?躲在水底下偷偷摸摸放一条鱼雷?这个鱼雷威力海这么小。。。然后呢?电力耗尽,浮上来等着被人打?”
他摇了摇头。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来看,这东西没什么实战价值。”
克里斯托夫男爵心里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工程师和技术员们的沮丧,他们为这艘艇熬了无数个通宵,现在海军总司令当面说它是“没什么实战价值”。
项目要被砍了吗?
但马克西米利安话锋一转。
“不过——”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封信,上面盖着皇帝的私人印章,“皇帝陛下非常看重你们的工作。”
克里斯托夫男爵愣了一下。
“陛下决定追加一千五百万金克朗的研发经费,”马克西米利安把信递给他,“同时要求你们多建造几艘不同方案的实验艇进行对比测试。”
克里斯托夫男爵双手接过信函,几乎不敢相信。
“但是,”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短期之内,海军没有采购计划。我们需要的是成熟的、可靠的作战平台。不是实验室玩具。你们拿了经费,就给我出成果。明白了吗?”
“是!殿下!”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沿着栈道往外走去。他的副官和几名军官赶紧跟上。经过霍尔蒂中将身边时,大公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搞不懂陛下为什么对这铁棺材这么着迷……”
霍尔蒂中将没有跟上去。
他留在原地,等大公的脚步声消失在船坞尽头之后,才转过身来,面对那群表情复杂的工程师们。
“诸位。”霍尔蒂海军中将微微一笑。
工程师们站直了身体。
“大公殿下是传统的舰队出身,他看重的是眼前能用的东西,这无可厚非。”霍尔蒂海军中将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船坞里传得很远,“但皇帝陛下看得更远。他更喜欢新鲜事物。”
他走到栏杆边,俯视着那艘漆黑的潜水艇。
“陛下认为,在未来的海战中,潜水艇将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它的排水量可能连一艘巡洋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陛下相信,终有一天,它能击沉最大的战列舰。”
他转身看着克里斯托夫男爵和他身后的人们。
“这就是皇帝陛下对你们的期望。一千五百万克朗,也不是小数目。陛下可是很看好你们。”
霍尔蒂顿了顿,然后说:
“诸位——加油吧。”
“是!”
这一声应答比之前给大公的那声响亮得多。一众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皇帝陛下认可他们的工作——这比什么都重要。
克里斯托夫男爵低头看着手里那封盖着御印的信函,深吸一口气。
一千五百万克朗。至少还能再造五六艘不同方案的实验艇。如果能把电池问题解决,把水下续航提升到五十海里、潜深提升到五十米……
那就不再是实验室玩具了。
那就是武器。
霍尔蒂中将的身影消失在船坞大门外,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周围安静了几秒。
然后克里斯托夫男爵猛地转过身来,脸上那副恭敬得体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程主管特有的、近乎凶狠的干劲。
“费舍尔博士!”他朝人群后面喊道。
一个戴着厚镜片眼镜、头发乱蓬蓬的中年人从工程师堆里探出脑袋:“到!”
菲舍尔博士,陀螺仪项目组负责人。此刻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机油,显然是被临时从实验台前拽来参加视察的。
克里斯托夫男爵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急迫藏都藏不住:
“你们的陀螺仪,加紧。给我往死里加紧。”
菲舍尔博士推了推眼镜:“男爵阁下,我们一直在努力啊。”
“你听我说完。”克里斯托夫男爵抬手打断他,“刚才大公殿下说这东西'没什么实战价值',他要是知道我们的潜水艇现在水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太清楚,估计就算陛下不同意,大公都会亲手砍了我们的项目。”
这不是危言耸听。实验潜水艇a在科纳提群岛的那次鱼雷试射之所以选在四百米这个距离上,一半原因是鱼雷射程有限,另一半原因是——再远一点,艇内的航向指示就不够精确,操艇手根本对不准靶船。那次命中,说实话,运气成分不小。
如果这件事传到马克西米利安大公耳朵里,那位崇尚正面决战的舰队司令大概会当场翻桌。
菲舍尔博士沉默了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男爵,事实上,情况没有那么糟糕。我们目前的陀螺仪原型已经可以分辨大致航向了——误差在十五度以内。上个月的数据比七月份好了一倍。”
“十五度误差,四百米距离上就是一百多米的偏差。这叫'可以实战'?”
“所以我说'大致'。”菲舍尔博士伸出一根手指,“给我追加一百万金克朗经费,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内把误差压缩到三度以内。三度,男爵——四百米距离上偏差不到二十一米,完全够用了。”
克里斯托夫男爵盯着他看了两秒。
“滚。五十万。”
“啊..”
“五十万。”总工程师克里斯托夫男爵态度坚决,“陛下追加了一千五百万,但那是分给所有项目的。电池组、艇体结构、鱼雷改进、通气管、密封件、压载水舱——哪个不要钱?各项目经费都会增加,但不是你一个人的一百万。五十万,够不够?”
菲舍尔博士快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够。”他咬了咬牙,“三个月,我肯定给你一版。”
“好。”克里斯托夫男爵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所有项目成员。
克里斯托夫男爵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
“诸位!皇帝陛下给了我们一千五百万克朗,给了我们时间,给了我们信任。我们不能辜负这份恩典与信任。”
他转身指向身后那艘漆黑的、沉默的铁质艇体。
“我知道,开战舰的人瞧不起我们。他们觉得这是玩具,是铁棺材,是上不了台面的偷鸡摸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我们就让他们瞧瞧——这玩意,会是未来的海战之神!”
“哦!!”
五十多个声音在封闭的船坞里轰然炸开,震得头顶的帆布篷哗哗作响。有人把手里的扳手举过头顶,有人使劲拍着身旁同事的后背。菲舍尔博士甚至把眼镜都拍歪了。
....
英俄两国同时向阿富汗伸出了手。
双方军队并未交火,甚至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在战场上碰面。
但数万英印军从开伯尔山口北上,俄军从中亚方向南压,整个阿富汗像一块被两只大手同时按住的面团,闷声不响地承受着帝国主义的重量。
伦敦方面很快做出了反应。
英国外交部援引1879年签订的《欧洲限制军备条约》,正式照会各主要签约国——奥地利、法国、教皇国等多个国家——要求对俄罗斯帝国的常备军规模进行联合核查。条约规定:俄国常备军上限六十万,英国十五万。任何签约国有权在合理怀疑时要求核查。
维也纳同意了这一要求。
这份条约当初签订的目的,是给奥地利争取五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这五年里,奥地利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把省下的军费砸进铁路和工业。这项条约的历史使命对奥地利来说基本完成。至于英俄两国打不打得起来……那当然是打起来最好。
负责赴俄交涉的,是奥地利特使斯蒂芬伯爵。
斯蒂芬伯爵抵达后的第二天晚上,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便设了私宴款待他。地点不在外交部,而是在吉尔斯郊外的别墅里,双方都希望把这次谈话控制在非正式的范围内。
餐桌上摆着鱼子酱、酸奶油煎饼,以及一道热气腾腾的红菜汤。斯蒂芬伯爵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赞了一声地道。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正事。
“尼古拉·卡尔洛维奇,”斯蒂芬伯爵放下汤匙,用流利的法语说道,“伦敦的照会您想必已经看过了。我此行的目的,您也清楚。”
吉尔斯点点头,表情平静:“核查军备。”
“是的。”斯蒂芬伯爵擦了擦嘴角,“不过在正式程序开始之前,我想私下了解一下贵国的……态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随口一问般说道:
“俄国准备总动员吗?”
如果俄国宣布总动员,常备军规模必然突破六十万的条约上限。
届时签约国有义务对违约国实施军事物资贸易禁运,以及十项主要交易物资禁运。而那十项物资里,几乎必然包含粮食。
粮食是俄国最大的出口项目。禁运粮食出口,等于掐住了俄国的钱袋子。
吉尔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亚历山大陛下目前不希望与英国人彻底撕破脸。所以没有总动员的必要。”
斯蒂芬伯爵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但问题在于,”吉尔斯继续道,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不动员的话,在阿富汗方向我们其实是吃亏的。英国人在印度有大量土兵,那些殖民地军队不算在条约限额之内。印度人有多少您也清楚,太多了,而且虽然我们有中亚铁路缓解物资压力,但是,架不住英国人更有钱。”
斯蒂芬伯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表示理解。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斯蒂芬伯爵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尼古拉·卡尔洛维奇,我倒有个法子。”
吉尔斯挑了挑眉毛。
“警察,”斯蒂芬伯爵轻声说道,“事实上不算军队。”
他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悬了两秒,然后继续道:
“贵国若是扩编个——比方说——十万内务警察编制,用于维护中亚各省的'地方治安'……这既不违反条约,也不触发核查机制。至于这些警察配备什么武器、接受什么训练、部署在什么位置……那是贵国内政。”
吉尔斯盯着斯蒂芬伯爵看了几秒,然后仰头哈哈一笑。
“斯蒂芬伯爵,”他举起酒杯,“这确实是个方法。”
两人碰杯。
当晚,斯蒂芬伯爵回到下榻的公馆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正准备宽衣就寝,仆人来报,说有人送了一本书来,说是“吉尔斯阁下推荐的读物“。
斯蒂芬伯爵接过那本厚厚的俄文版《战争与和平》,掂了掂分量——比正常的书略沉了些。他挥退仆人,关上门,翻开书页。
书被挖空了一块。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行汇票——英格兰银行开具,无记名,总额五万英镑。
斯蒂芬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书合上,锁进了随身的保险箱里。
俄国这边,搞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