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手铐咔哒作响,闻志远被铐了起来。
江阳蹲下来,跟趴在地上的人平视,笑道:“你叫闻志远是吧?”
闻志远把头别了过去,不说话。
江阳继续说道“不说话好吧,我换个名字吧。杜文修,临省临川县杜家营人,05年到06年在桥头劳务市场摆代写摊,是不是你?”
听到这话,杜文修浑身一颤。
“还不说话?那我再说个名字,罗春燕。”
江阳死死盯着杜文修的眼睛。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杜文修浑身一颤,好似雷击。
“哼。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江阳冷哼一声,紧接着大家从杜文修的兜里搜了搜,拿出来一张身份证,做的挺像样的,还有一个记账小本,字迹端正的很,横平竖直的。
江阳仔细看了看那字,发现跟第20封汇款单的那个字是一模一样的。
大家压着杜文修就往外走。
“同志同志,你们等等。”
这女人四十来岁,系着油围裙,手里攥着个笊篱。
她脸唰白,着急忙慌跑过来拦在民警面前,有些紧张,但还是很勇敢。
这女人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同志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老闻他是好人呀,抓他干嘛?他犯了什么事了?”
正说着,这女人眼泪就掉了下来。
景怡赶忙上前扶住她。
这女人继续说道,“杜文修有文化,写的字还是好字,街上谁家有难处写信写状子他都不收钱。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他对我娃娃跟亲儿一样,上个月还给买了双回力鞋呢。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呀?我老公是个好人呀。”
景怡扶着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选择沉默。
江阳拽了杜文修一把,说道:“你自己说,有脸说吗?”
杜文修头垂着,没敢看这个女人的眼睛。
“老闻,你跟同志们说清楚呀,警察同志不会冤枉坏人的。还是说你出去找女人被警察同志抓着了?你说清楚呀,说清楚我不怪你。”
杜文修没说话,江阳沉默片刻说道:“命案。”
这女人瞬间愣住了。
江阳继续说道,“他跟你好,照顾你的孩子,只不过是为了迅速在当地营造一个社会关系网,将自己融入其中,隐姓埋名,以免之前的命案导致警察追上门来。”
“是,他装成了一个好人,所有人都觉得他现在是好人。在街坊邻居的眼里,包括在你的眼里,他都是一个好人。”
“而在江城金水巷北头的锅炉房里,有一个女人的尸体在冷柜里躺了足足两年,连个名字都没有。她娘到现在,就是今天,现在,还在村口的核桃树底下盼着自己闺女回来。”
“当时我们去的时候,她还让我们捎一双鞋垫,带给她闺女。实际上她闺女都死了两年了,最近这几天才刚刚找到名字。她娘精神已经不正常了,等疯了。这就是你眼里的好人干的事,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装成一个好人。”
女人接受不了,发了疯似的双手扶着杜文修的头,一晃一晃说道,“真的吗?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对不起,忘了我吧。”
杜文修落下了眼泪,不知道是动了真情,还是后悔当时杀人,亦或者惧怕未知的审判。
“走。”
“这位女士,不要妨碍公务。”
付秉毅黑着脸推了一把杜文修,压着他走过女人的身边。
杜文修头垂着,眼泪滴落。
江阳收起目光,跟上队伍。
背后的街影直到尽头,押解的车已经在街口等着了。
很快,杜文修被押上车,扬长离去,只剩女人瘫坐在原地,怔怔望着离去的警车。
这一天,日头很毒。
……
平州站站前派出所审讯室。
这地方跟红旗路派出所完全是两个样。红旗路那间是老屋子,木头桌子,刷卡录音机,是铁丝网罩着的白炽灯泡。
而平洲这边楼是前年翻新盖的,审讯室的桌椅全是铁的,桌腿死死焊在水泥地上。
而强刷着半人高的绿漆,录音设备也都是新的,审讯室上的固定环还没来得及掉漆呢。
走廊里边人来人往,现在奥运清查行动正在风头上,隔壁几间审讯室全占了,这间审讯室还是抓紧时间腾出来的,因为涉及命案要案。
周围核身份的、做笔录的吵吵嚷嚷。
下午2点钟,审讯正式开始了。
江阳主审,付秉毅坐在江阳旁边压阵,景怡从旁边负责记录。楚阳把秦束也塞了进来,在墙根底下加了一把椅子,说是让秦束旁听。
因为这种跨省的命案审讯,十年碰不上一回,让秦束多跟江阳学着点,江阳审讯有一手的。
杜文修坐在审讯椅上,手被铐锁在固定环里。
他坐姿端正,虽然头发乱了,而且坐上了审讯椅,但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叉叠着放在桌沿上,保持着那股斯文劲。
“姓名。”
“杜文修。”
杜文修答得很痛快,一点没赖。
这一点赖不掉,赖了也没意义。
“年龄。”
“四十三。”
“05年到06年的时候,你在江城桥头的劳务市场摆代写摊,认识了一个叫罗春燕的,有没有这回事?”
“有。”
杜文修点了点头,语气非常自然。他说道,“她管我叫文先生,当时大家也都这么叫我。05年她在劳务市场举牌子找活,牌子还是我帮忙写的呢。收了她五毛钱。后来熟了之后,她的汇款单都是我教她填的,因为她不怎么识字。”
“收了她五毛钱?”
江阳笑了笑。
“06年开春的时候,你把罗春燕介绍进了夜巴黎歌舞厅,对不对?”
“是我介绍的。”
杜文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警察同志,这个我不瞒着你们,我确实干的这活不体面,但也不犯死罪吧,用得着这么动真格的吗?介绍人进厂子,厂子给我介绍费,就是我的营生。她那两个月房租都欠着,是她自己来找我寻来钱的路的。你们要是想追究我这个事,我也可以承认,在平洲这边我还是干这个的。”
问到这里,杜文修全都招了。
只不过这小子心里藏着事,搁这里玩算盘呢。
江阳心中冷笑,然后翻了一页笔录纸,问道:“06年11月往后,罗春燕人呢?”
“跟人走了。”
杜文修面不改色,依旧是那样语气轻柔,很平稳说道,“是一个南方来的建材老板,姓什么我不清楚,反正看上罗春燕了。11月底的时候,罗春燕跟我说要跟人家去广东,托我办三件事。先是往她家里寄钱,附言她口述我代笔的,她说这是给她娘的最后一笔,以后就没关系了。第二是替她去厂子取个行李,跟徐姐打个招呼。第三就是往后不联系了,不想让建材老板多想。”
“三件事我可都是全办。”
说到这,杜文修甚至有些神气。他挺直了腰说道:“警察同志,是不是她娘联系不上闺女报案,然后你们这才找到我头上来了?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话,我就不介绍她给建材老板了,你说这事闹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
江阳没着急,低头记了两笔,全当没听见。
其实他心里清楚,杜文修为什么现在这么有恃无恐。
原因很简单,那个无名女尸案,他估计一直都在高度关注着。
尸体高度腐败,凶器没有,目击没有的事,他也知道。
两年过去,他早就把这个案件的所有事情摸清楚了,所以才敢继续抛头露面。
而且这种套话估计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几千上万遍了。
江阳没再继续问。
审讯的事急不得,审人审的是人心,得一层一层拨开他心中最软弱、最害怕的地方。
就这样,第一轮审讯结束了。
……
大家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办公室,付秉毅给江阳倒了一缸子水,递了过来。
“这家伙是个老狐狸。”
付秉毅沉声说道:“这家伙知道无名女尸案,知道咱们手里没有物证,赌的就是这个,咬死人走去南方了。”
“没事。”
江阳喝了口水,想了想说道:“我们需要的是他指认现场,交代犯罪经过,需要他的笔录。不着急,杀了人之后还敢找寡妇,将自己的身份融入到另一个新社会里,伪装成老好人。这种人心态稳得很,不能急。等晚上第二轮我再跟他聊聊。”
“跟他聊什么?这种人有什么可聊的?”
秦束皱着眉头忍不住问道。
“聊他自己呗。”
江阳笑了笑,没多解释。
……
晚上7:30的时候,开始了第二轮审讯。
江阳把复印件从桌上排开,那是20张汇款存根,是按照月份排的。
“罗春燕05年2月开始往家里寄钱,20个月,19张单子全都是她自己写的。”
江阳指了指最后一个问道:“她最后走之前的最后一笔钱,最要紧的一笔钱,托你代笔吗?”
杜文修见到这些存根,眼神有些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说道:“罗春燕走的很急,所以托我代笔。”
“这张汇款单的日期是11月10号。”
江阳眯了眯眼睛,继续问道:“刚刚你自己说他月底才走,还让你月底去取行李。10号到月底足足有20天,她急什么呢?”
“那天老板带她去应酬了,在外地跑了一圈了。”
“行,那说钱的事吧。”
江阳往前倾了倾身体,很有压迫感。
他问道:“这500块钱是从哪出的?你出的吗?”
“肯定不是我呀,是她自己的工钱。”
“她自己的工钱,是她把工钱给你,让你去寄送的吗?”
“是。”
杜文修回答道。
听到这,江阳笑了,不紧不慢的说道:“她的工钱不是在你手里吗?夜巴黎的学姐说燕子的工钱一直是你替她保管。”
“哦,我记错了,那就应该是我拿的钱。”
杜文修有一瞬的慌乱,不过随后就不在意了,因为这种事无头无尾,谁也说不清楚。
“人家要远走高飞了,不会把自己的血汗钱全都要回去吗?后来她的钱都去哪了?我查了燕子的储蓄账户,一直都没有动过。在南方各大银行都没有任何存钱或取钱的记录。是不是她最后没要钱,钱都在你手里?”
江阳顿了顿,又说道:“或者说她想把血汗钱要回去,而你没给她,或者在要钱的时候,你不想给,失手把她杀了,你现在可以交代,如果是过失杀人的话,判刑会很轻的。”
听到这里,杜文修慌了一瞬,又开口说道:“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全给你交代了吧。”
“她的钱全都放在我这保管是不假,因为她一个小姑娘外地来的,我怕她被人骗了。后来她要走,我就把钱全给她了。但她让我往她家里寄500块钱,这钱总不能我出吧?她好像觉得我保管钱是坑了她一样,所以非要我出这钱。然后我就找她要了这500块,寄回去。自己给自家寄钱,天经地义的吧?总不能让我出。”
江阳冷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鉴定书。
这个鉴定书是加急送过来的,笔迹鉴定直接送到了平洲站前派出所审讯室。
“这是江城市局做的笔迹鉴定。检材是你06年在红旗路派出所写的暂住证补办申请,还有第20张汇款单的附言。书写习惯特征吻合,认定同一人书写。这东西能上法庭的,懂不懂?”
“警察同志,我之前就交代了,我是代笔,这第20张汇款单的附言肯定是我写的呀。”
杜文修甚至有些冤枉。
江阳知道,这是个老油条了,谎话里边套着真话,真话里边套着谎话,前前后后都不出岔子,问他什么都能对的上。
“行,那算你带代笔。”
江阳指了指复印件说道:“那你解释一下吧,你一手好字,靠代写吃饭。若是光明正大的替罗春燕代笔,用你自己的字写就行了,为什么要歪歪扭扭的模仿罗春燕的笔迹。”
“只有一种人要模仿别人的笔迹,那就是藏着坏事的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录音机的磁带在沙沙的转。
“回答我!解释!”
江阳突然大声问道。
杜文修的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回答道:“她让我描的,她说过,她娘只认识她的字。”
“她说过?”
江阳笑了笑:“她死之前说过,而你现在突然想起来了,这种事可以用来圆你的幌子,所以你下意识说出了她说过。对吗?”
杜文修沉默了,不说话了。
江阳继续说道:“她娘不识字,信都是村里干部念给他们听的。这一点罗春燕清清楚楚。而且再说日子,11月初时候,燕子眼睛是肿的,有人看见你们在互相吵架,你骂她死脑筋,想拖她下水。11月10号,你描着她的笔迹汇出500块。11月底,你去厂子取行李。杜文修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在活动,她一面都没露过。”
“那个南方老板,哪的人?做什么买卖?住哪个宾馆?开什么车?你总得记得一样吧?你说出来一样,我们立刻去查。”
说到这里,杜文修不吭声了。
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个白点,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发怔。
江阳看了杜文修一会,笑了笑,把单子收了起来,话锋一转说道:“不聊案子了,聊聊你吧,闻先生。”
杜文修挑了挑眉。
“我们在进平洲之前的时候,当地的同志把你的底摸了一个遍。在站前那条街上,提起写字的闻先生,没一个说不好的。”
“写信不收钱,帮人写状子,还帮人念书。二道街的孙姐,孙寡妇,带个孩子,你跟人处了一年多,抓你走的时候人家还说呢,你给孩子买了双回力鞋。后来我们问了问,19块5。”
杜文修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你也记得很清楚吧,我们把你从被解押出来那天,孙寡妇还出来拦我们,跟我们说老闻是个好人。”
说到这里,江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杜文修,我知道你不怕蹲号子,你心里早把这案子的证据分析过一万回了,你觉得定不了你的罪。但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站前街知道那个闻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到明天这个点,消息就会传开了。到时候孙姐的馄饨摊得关门挪地方了,街坊邻居们会绕着走的。等她孩子回来了,会问她,叔叔呢?去哪了?你叫孙姐怎么回答?”
“押你走的时候,我看到你掉眼泪了,那应该是真心的吧?你应该是真心想和孙姐过这种平凡正常的日子。顺带干点往场子里带人的活,赚点钱。”
杜文修沉默了,两只手紧紧攥紧了桌沿。
“再给你看个东西。”
江阳朝着旁边的景怡招了招手,紧接着景怡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隔着证物袋放在杜文修面前。
这是一双鞋垫,有并蒂莲盘脚的花样,针脚密密实实。
“认识这个东西吧?”
江阳说道,“这一双是她娘纳的,上个月我们进山,她娘在村口核桃树底下把我们拦着了。我们走的时候,她说她闺女脚36,从小就秀气,把这东西给我们,托我们捎去广东。还叮嘱让我们别从太阳底下晒,晒久了鞋垫硬,穿着不舒服。”
“她娘在那树树底下坐了两年,天一亮就去,晚上才回去。见着生人就问是不是广东来的,见没见过她闺女。”
“她娘不知道的是,她闺女已经在殡仪馆里的冷柜躺了两年了,没有名字,就只有一个数字编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鞋链,罗春燕也送给过你吧,甚至亲手给你做过,还叮嘱过你别放在太阳下面晒太久。”
江阳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照片,感慨道:“06年12月3号,一个拾荒老汉发现了她的尸体,身上盖着煤渣。”
说到这里,江阳帮杜文修整理了一下衣服,擦了擦他头上的汗,然后静静看着他说道,“你是个靠文字吃饭的人,自古文人清高守德,我相信你拉人进场子抽水是为了生活,是为了赚钱,形势所迫嘛,骨子里还是个想有文人风骨的。不然你也不会对孙寡妇那么好,或许也是为了自己赎罪?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愿意跟你说这些。”
说到这里,杜文修的腰塌了下去,那股端了一整天的斯文劲彻底没了。
他头垂着,肩膀开始抖,渐渐传出呜咽哭泣的声音。
付秉毅从旁边看着,知道成了。
秦束瞪大眼睛,心中直呼高手。
到现在他才明白江阳说的审人审的是人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始至终,江阳所有的问话,所有的谈话,都不是为了让杜文修承认,而是在拉近他和杜文修的距离,在短时间内营造这种浓郁的情绪,直到最后卸下杜文修的心理防线。
杜文修就这样哭着,过了得有五六分钟之后,他才抬起头。
大家看得很清楚,杜文修的脸上全都是眼泪,眼睛已经哭红了。
紧接着,杜文修开口的第一句是,“我没想杀她。”
……
口供笔录做到了后半夜。
按照杜文修的交代,事情是这样的。
06年11月初的时候,罗春燕找到了他,说钱攒够了,家里的账能还上一多半,她要回家了,不干了,干这事她都觉得自己恶心。
然后罗春燕就找他要工钱,当时他手里有罗春燕的3200块钱。
杜文修不给。
“我不能让她走。”
杜文修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劝她再干一年,接接出台的活,就干一年,回去不光能把账全还清了,还能给她娘盖两间新房,剩下的钱够她娘吃一辈子药了。结果罗春燕死活不干。”
说到这里,杜文修的声音突然拔高。
“警察同志,你们给评评理,我是为了罗春燕好呀!她放着那么多钱不挣,她娘的药钱那么贵,她纳鞋垫能纳的出来吗?罗春燕一个月往家寄30、50,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给她是条活路,是她自己死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