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推了推,說︰“吃。”
他在生氣。真是有些莫名其妙,我沒有膽子再開口問他,拈起半顆剔過核的黃杏吃了起來。
天光正好,碧天一色是蒼穹,風景不知比尋常美上多少倍。
在雙金館聽了一折子戲,我便召了馬車前來。我一手扯著馬韁,一手順著紅鬃烈馬的毛,聽紅馬心滿意足地鳴叫了一聲,聲音如風。
便在彼時,我聽見輕輕踏下石階的腳步聲,待我側身回眸看過去,他手中執著最普通的黑面金字的油紙傘,衣是墨色銀紋,便是身處塵世,也難掩仙人之姿,俊逸得不像真的。
比這風景不知又要美上多少倍。
我蹦上了馬車,盈盈一笑,沖他伸出了手。哪知他將傘面輕輕抬起,沖我笑得有意無意,腳尖一點,幾乎是翩然飄了上來,手中的油紙傘跟他的身影一同收進車廂中。
他果然在生氣,上個車,居然還如此騷包。
我掀了簾子入進去,轉身就化成清袍子小道,佯裝捋了捋並沒有的胡子,粗著聲說︰“這位公子印堂發黑,乃有不祥之兆,恐有血光之災。若是要化解,也沒什麼難,只要笑一笑,驅了這頭上的黴氣,便也無妨了。”
舜蒼將油紙傘立在一角,然後轉眸定定地看著我,依舊是涼涼地問了一句︰“道長可否給我指一指,印堂在哪?”
我︰“……”
我…還真不知道印堂在哪。
以前藥仙君教我玉龍經時,我一直在打瞌睡,哪里知道印堂在哪?但人間的江湖道士不都這樣忽悠人的麼?說得越玄乎,那些人就越深信不疑。
我這一套,在凡人面前就異常有效。
果然如鼠目兄台所說,宮中真是在大肆地張貼皇榜,一路上隨處可見黃紙黑字,街上還可見有一隊官兵在抓穿著清袍的道人,不問青紅,逢人就抓。
我原本設想坦然地穿著道袍去官兵面前晃一晃,指不定就被抓進去,省了我的事。但一想到讓舜蒼屈居刀下,我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我不敢保證舜蒼會不會一揮手就把整個皇宮摧成塵埃。
他有這樣的前科。
再者,我堂堂魔尊被抓進去,實在有些不體面。以後,我也是要行走江湖的人,這要傳出去,對我的名聲影響多不好。
“本尊出場,必要驚天地泣鬼神,排場要足,氣勢要大,故弄玄虛到讓這群凡人敬為神明,才不枉我羅剎魔君的尊號。”我握了握拳,胸有成竹氣勢洶洶地告訴舜蒼。
無人駕駛的馬車直直行到宮門口的時候,那些個禦林軍團團圍了上來。刀矛相對,大聲問著馬車中是何許人也。
我提了袍子,踏著流雲,從車廂中飛了出來。風掀起玄清道袍,那些禦林軍紛紛退後了好幾步,提了十二分警惕。
我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劃,星星斑斑的紫光在我指縫瀉出,一顆肚大的玉葫蘆安穩地站在我的手中。
我蘭花一指,玄玄乎乎地道︰“茫茫不悲喜,紛紛塵事擾。貧道今日前來是為了替皇上了結一生虛浮,特意奉上南海蓬萊的仙丹一顆,望各位官爺行個方便。”
叫我這樣一唬,各位官爺焉有不答應的道理?
只是進宮得守宮中的規矩,馬車不能行入宮內。我只得委屈了舜蒼下來,舜蒼挑了簾子,從馬車上一躍而下,撐著油紙傘,緩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眾禦林軍見他,不知為何就已屏氣垂首,連一句盤問都沒有,真是太不盡職盡責了。
舜蒼淡淡地瞄了我一眼︰“果然是驚天地泣鬼神。”
我︰“……”
去你的。
進宮如此順利,順利得讓我覺得有些蹊蹺。
赫連成太傻了,我剛剛做的那些,若是懂點江湖戲法的,便可以做出此等假象。身為一個國君,他多多少少也該了解一點嘛!怎麼連這點警惕之心都沒有?
果然是高高在上的國君,一點都不接地氣。
多年前我見赫連成的時候,是在飄揚著血絲的沙場,那時他還是個少年,有著謀得天下的勃勃野心,曾經將這個國家攪得一塌糊塗,坐上了無人可及的位置,開啟了一代盛世。
如今再見他,是在富麗堂皇的長音殿,此時他已幾近知天命之年,拖著病軀躺在榻上,歲月揮手彈指間,數十年的時光讓他的稜角愈加得深邃和鋒利,若不是那憔悴不堪的病容,怕是任何反賊見了他的模樣都能立刻打消謀反的念頭。
他是天定的君王,有著比任何人都要精彩都要傳奇的一生,而當我獲準進入長音殿時,我便見青青薄紗下的佝僂著身影,簾帳被掀起了一角,正好露出那一張滿是滄桑的臉。
⑧ВОOk.Соm
玉黃的龍袍在這黯淡的宮殿中顯得愈發明亮,但那該是怎樣一雙眼楮啊,若不是他起起伏伏的胸膛,我當真認為這該是個死人了。
赫連成,年月未將他的容貌磨改多少,猶可見年輕時的英朗。濃眉暗眸,薄唇泛白,一雙無神的眼楮在看見我的那一刻,忽然就燃起了不一樣的神采。
還未等我開口說話,赫連成幾乎是從榻上跌了下來,踉踉蹌蹌地跪在我的身前。我一時接受不了,這個曾讓生靈塗炭的人會以這樣卑微的姿勢與我相見。
他沙啞著,顫抖著問︰“是上虛道長?”
沒想到,他還記得我。
我點了點頭,直奔主題,說︰“貧道今日前來是想請…”
沒等我說完,赫連成抓住了我的袍子,幾近瘋狂地奪過我的話︰“告訴朕…上虛道長,告訴朕,伏音…伏音在哪里…”
他一遍一遍問我“伏音在哪里”。守著宮殿的人都慌了,嘴里小聲尖叫著“皇上皇上”,作勢要扶他起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去踫他。
我知道他為何問我。
伏音原是南海鮫族的公主,其人善音,長于橫笛。她生來便極有佛緣,後在機緣巧合下受妙提尊者點化,不顧族人反對,執意下了地府,成為孟婆身邊的渡者,以橫笛渡劫。
渡者,渡人入世,渡人入輪迴。
二十多年前,赫連成為奪位,大開殺戒,亦如今日一樣搞得地府烏煙瘴氣。轉冥王便讓伏音去渡化赫連成,減少殺孽。
而那時我亦要去幫助南玉,于是我們一拍即合。
我化成清袍道人去沙場救人,在救了一行人之後,便指點赫連成去找偽裝成歌女的伏音,讓伏音有機會留在赫連成身邊,方便她渡化。
我那時對赫連成說的好像是︰“青城有一歌女伏音,乃天上若神轉世,得之可得天下。”
我沒有騙他,若他真能聽從伏音點化,少了殺孽,再有轉世的玉面軍師南玉在旁出謀劃策,赫連成必能主定天下。
以赫連成的心性,這樣的人還不留在身邊嗎?
待赫連成登基之後,地府便不這麼嘈亂,因戰而死的孤魂野鬼少了很多。
我以為是伏音將他渡化了,結果沒過多久,我就見到伏音的寂魂飄回地府,從那之後,她便日日在渡川上徘徊。
伏音死了。
當時我急著動身去收集舜蒼的魂魄,並未了解後事,直至今日才恍然想起還有這檔子事。
孟婆說這是“冤孽”,想來我開了孽的頭,卻不知道這結局是有多冤,實在有負我八卦界的訓條。思及此,便更有干勁兒去了解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7.寂魂(五)
我對宮人使了個眼色,那些人才放開了膽子將失魂落魄的赫連成扶回了軟榻之上。
他整個身子都隱在一層一層的朦朧青紗下,永遠都逃不脫似的。偉闊的身影像是一顆已經敗落不堪的枯樹,眉目和鬢角全是冷冷的月霜。偌大的宮殿,滿地錯落的燭燈,隨處可見伏在地上幽然死寂的燈淚花
我低眼看見地上靜靜躺著一橫瓖玉紫竹笛,笛孔中浮動著淡紫色的流光,宮殿中靜得可聽見花落,空氣中回蕩著是那竹笛淒淒清清的樂音。
故人已不在,這樣好的笛子留下作甚呢?除了一遍一遍地提醒留下的人不可追舊日往事,也沒什麼其他的作用了。
可我能理解這樣的舉動。
千年前舜蒼魂飛魄散之後,我沒有一刻不想隨他去的。
他死後,我孤身一人直搗天界,只要能殺盡逼死舜蒼的人,玉石俱焚也好,元神寂滅也罷,我也要讓天界付出血的代價。
可終究是轉冥王攔住了我。他說,舜蒼已經不在了,若我也消散的話,舜蒼便會永遠消失。
這麼多年了,我時時刻刻身處眾叛親離和永生孤獨的寂寞之中。我拖著破碎不堪的元神魂魄,走過了那麼多年,只因我覺得,只要我一日不死,舜蒼便永遠在我的記憶中活著。
我沒有赫連成好運,他還有一橫紫竹笛得以緬懷,舜蒼走後,什麼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