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台铺着红毯,乐队奏着轻缓的曲子。
这所学院由皇帝夫妇私人资助,考入这所学校的学生们都没有任何学费,另外,如果是贫困生还可以申请一笔助学贷款,不需要还,但是,在毕业后,需要服从皇帝安排到例如某个加里西亚王国的小镇上当个老师、医生来回报一下。
首席副官帕尔伯爵半步跟在皇帝身后,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过人群、屋顶、和那些穿便装、混在仪仗里的内务部人员。
就在皇帝举起那把系着绶带的银剪、准备剪断门前彩带的一刻,一名内务部低阶官员疾步上前,附在帕尔伯爵耳边低语了几句。
帕尔伯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让内务部的人自己处理,”他压低声音,几乎不动唇齿,“抓了几个就抓了几个,别惊动陛下。今天是陛下和皇后的日子。”
那官员躬身退下。红毯那头,银剪咔的一声剪断彩带,人群与女学生们爆发出欢呼,雨后的阳光正好穿过云隙落在校门上。没有人看出这位副官方才的片刻失神。
轮到皇后致辞。茜茜只讲了很短的几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一个帝国的强盛,不只在它的军队和铁路。今日在座的每一位女子,将来或是教师,或是医者,或是母亲,你们所受的教育,终将成为帝国最深的根基。愿你们不负所学,也不负这片土地...”
掌声里,弗朗茨从礼台侧阶缓步下来。帕尔伯爵立刻迎上,微微俯身。
“陛下,”帕尔伯爵低声禀报,“方才拿获了几名法国特务,混在观礼的人群里。内务部已在处置,不劳陛下过问。”
弗朗茨点点头,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天气。他抬眼望了望山那头的方向,才不紧不慢地问:
“法国那边的密报,可有新的传来?”
“有。”帕尔伯爵道,“法兰西陆军部内部,陆军大臣费雷龙将军带头,一班上了年纪的将军都觉得,跟咱们打起来必是场旷日持久的恶仗,法国还没做好准备。倒是底下一批年轻军官不服气,为首的是个叫维尼奥的少将,成天嚷着要复仇,要把阿尔萨斯和洛林抢回去。但剩下约三成,多是青壮年军官,以维尼奥少将为首,力主复仇,一心要夺回阿尔萨斯与洛林。”
弗朗茨沉默片刻。拿破仑四世的法兰西,终究还没死心。
“南锡的要塞呢,”他又问,“修筑到什么地步了?”
“回陛下,尚需十到十四个月方能完工。”帕尔伯爵答得谨慎,“南锡是我们最后一处动工的要塞,起步本就晚,又要抢在雨季前把外围的炮垒立起来,工期实在快不得。”
弗朗茨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皇后的演讲这时正好收尾,女学生们再次行礼致谢。就在这掌声将落未落之际,又一名侍从官快步趋近,在帕尔伯爵耳边说了一句。帕尔伯爵转向皇帝:
“陛下,西班牙特使已经到了,在偏厅候见。”
弗朗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礼台上仍在向学生们颔首致意的茜茜身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朝她递了个眼神。
然后转身,帕尔伯爵与两名副官随即跟上,一行人沿着侧廊,不动声色地离了剪彩的红毯,往偏厅去了。
...
弗朗茨推开临时会客室的门时,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西班牙特使被惊醒了,立刻站起身。
“陛下。”
“阿吉雷侯爵。”弗朗茨微微颔首,“请坐。”
拉斐尔·德·阿吉雷侯爵,西班牙国王利奥波德一世的特使。弗朗茨对他不算陌生。过去几年,奥地利那些“不要钱”的物资和武器,就是经这个人的手,一船一船运进加的斯港口的。
弗朗茨挥了挥手。副官、秘书,还有那两个始终不离左右的黑天鹅情报局的人,都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听说你从维也纳一路追到这里。”弗朗茨在长桌另一头坐下,“能让你跑成这样,想必是要紧事。讲吧。”
阿吉雷没有立刻坐下。
“陛下,请奥地利出手,制止法国人对西班牙的入侵。”
弗朗茨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
“纳瓦拉和巴斯克的情报人员,通过游击队和沦陷区的民众,已经确认——从今年年初起,法国人在圣塞瓦斯蒂安、潘普洛纳、维多利亚、毕尔巴鄂大量囤积军需。粮秣、弹药,还有架桥用的木料和铁件。”侯爵顿了一下,“陛下,囤积架桥材料,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要渡过埃布罗河。”
弗朗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在连吃了那么几记金融上的闷棍之后,法国人怎么也该消停一阵。何况他们不是正忙着经营阿尔及利亚、忙着往非洲腹地扩张吗。
他靠进椅背。“继续。”
“陛下您是知道的,”阿吉雷的语气急切起来,“我国与英国原本是有防御协议,可条约今年六月就到期了。眼下英国人陷在阿富汗,同俄国人打得难解难分,伦敦已经明确回绝,不再续这个保证。他们抽身了。”
他终于坐下,身体前倾。
“所以西班牙只能来求奥地利。求哈布斯堡的弗朗茨·约瑟夫陛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弗朗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心里清楚。“保护”,这几年他一直在给,那些白送的军火就是。
可这位侯爵大老远追过来,要的显然不止这个。他要的是奥地利与法国大战一番,不过奥地利原本也就在准备与法国开战了。
原来法国的真正目标是西班牙吗?弗朗茨有点惊讶了,情报局法国组的人应该行动起来了。
“侯爵,”弗朗茨思索后开口,“西班牙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物资也好,武器也好,可是一分钱都没花过。”
“奥地利的恩义,西班牙一日不敢忘。”阿吉雷连忙欠身。
“不敢忘。”弗朗茨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可这些年,西班牙心里装的是伦敦,不是维也纳。英国舰队替你们撑腰的时候,谁还记得白送军火的是谁?在马德里眼里,我不过是个不要钱的军火商。”
侯爵的脸微微一红,张了张嘴,没敢辩。
“如今英国人抽身了,你才追到这里来,对我说'救救西班牙'。”弗朗茨靠回椅背,语气反倒缓了下来,“西班牙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你们的国库空虚,殖民地一处接一处起火。我要是把奥地利拖进一场对法战争,我拿什么去向维也纳的议会、向阵亡士兵的母亲交代?就凭一句'救救西班牙'?”
这话虽然不留情面。可阿吉雷听完,紧绷的肩膀反而松了。
他最怕的,是那种客客气气、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管的态度。肯谈代价,就是有得谈。
侯爵深吸一口气:“陛下,奥地利若肯出手,西班牙不会让盟友空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国王陛下已经授权:向奥地利开放加勒比的港口。圣胡安及其余数处良港,供贵国海军长期租借停泊、加煤补给,租期九十九年。另有关税上的优免。”
弗朗茨摇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港口租借加关税优免,换奥地利跟法国全面开战?
他甚至有点想笑。西班牙人还是老毛病,火烧眉毛了还想着讨价还价,用最小的本钱买最大的保险。
弗朗茨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摆,那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准备结束会面的姿态。
“侯爵阁下,你们没有诚意。”
他绕过桌子,朝门口走了半步。
“陛下!”
阿吉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弗朗茨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侯爵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最深的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地图,几乎是抢着在长桌上铺开。
“请留步。”
弗朗茨这才转过身。
那是一张太平洋海图。西班牙人用红笔,在南海东侧那一大片群岛上画了一个粗重的圈。
“菲律宾。”侯爵的手指按在马尼拉上,“只要奥地利肯保西班牙本土无虞,国王陛下愿将整个菲律宾群岛移交贵国。”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弗朗茨走了回来,俯身看着那张图。
马尼拉麻、烟草、蔗糖。
更要紧的是位置,它卡在南海通往太平洋的出口上,往北是台湾和琉球、广州和厦门,往南隔着一片海就是婆罗洲。要在东亚立足,这是绕不开的一块跳板。
当然,也是块烫手的山芋。当地人口稠密,本地的读书人早就在暗地里串联,反西班牙的势力越来越大。
奥地利要是接手,是需要好好清理一番才行。
弗朗茨直起身。
“你有权替利奥波德陛下做这个决定?割让一整个总督辖区,西班牙的议会知道吗?”
阿吉雷的脸微微一白,咬了咬牙。
“这是国王陛下与内阁几位核心成员的密授。事若办成,木已成舟,议会是拦不住的。”
原来如此。弗朗茨心里冷笑了一下。连本国议会都要绕开,西班牙这条船,烂到这个地步了。
“菲律宾。”
阿吉雷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看着弗朗茨的手指落在马尼拉上,却没有停留,而是顺着群岛一路向东、向北,慢慢滑过一片散在深蓝色海面上的、几乎看不清的小点。
“陛下,”侯爵试探着开口,“若菲律宾还不足以打动您,国王陛下或许可以再谈波多黎各,但是这会是...”
“波多黎各我们不需要。”弗朗茨摇摇头,
侯爵一愣。他准备了一整套讨价还价的话,全没派上用场。
弗朗茨抬起眼,接着说,“波多黎各是你们少数还在赚钱的地方。蔗糖和咖啡,一年到头收成稳定,岛上也没什么乱子。我把它拿走,马德里明年就得再借一笔外债。我可不希望我的盟友没有任何价值。”
西班牙的情况已经很糟糕,菲律宾事实上是亏损的,这也是帮西班牙减轻了负担,再把赚钱的波多黎各拿走的话,西班牙可真久连牵制法军的能力都没了。
弗朗茨的手指停在了太平洋上的一串小点上。
关岛。马里亚纳。加罗林。帕劳。
“除了菲律宾,这些我也要。”
阿吉雷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岛?”侯爵的语气里满是不解,“恕我直言,陛下。那些地方什么都产不出来。没有像样的港口,没有种植园,人烟稀少。这些年我们只是设一个驻所,派点传教士,而这,马德里每年还要往里贴钱。”
这些岛对奥地利是有用的,往北,越过一大片空白的洋面,就是北海道。往南,是新几内亚那条粗壮的海岸线。再往西南,隔着一片海,是婆罗洲(加里曼丹岛)。
这三块地方,早就已经插上了双头鹰旗,但是还没有形成体系。北海道悬在最东北,新几内亚和婆罗洲蜷在赤道上,中间隔着几千海里什么都没有的海。
而侯爵用红笔圈出来的这一串赔钱岛屿,正好落在那片空白的正中间。
关岛和马里亚纳,卡在北海道与新几内亚之间那条直线上。加罗林和帕劳把这条线往西一带,接上婆罗洲的门口。马尼拉再往北一挑,就够到了东亚的海岸。
连起来,就是一条从东北到西南、贯穿整个西太平洋的链子。
只要砌起煤仓、拉上电报线、修一座能靠军舰的栈桥或者港口,这些岛的战略价值就会大大增加。
“菲律宾,加上这些。港口租借和关税优免。”
他站起身。
“回去告诉利奥波德陛下。他付出的代价会从法国身上千倍万倍拿回来的。”
阿吉雷侯爵怔了半晌,猛地起身,深深弯下腰去。
“奥地利是西班牙最好的朋友。我这就回马德里。”
阿吉雷侯爵走后许久,弗朗茨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山间的冷风灌了进来。
“我们要回维也纳了,帕尔。”
“是,陛下。”
“召集各邦国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