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商定之后,众人才发现,最难的第一步,恰恰是那个他们方才谈得最轻巧的,“派代表去维也纳,跪到弗朗茨皇帝陛下面前”。
沃尔坎内斯库伯爵在书房里独坐良久,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冰冷的现实:他们这些人的分量,还远远不够。
“诸位,”第二日午后再度聚首时,伯爵摩挲着那份连夜拟就的联名信,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虽然我们可以在布加勒斯特呼风唤雨,可到了维也纳,能力就不大够看了。”
德拉戈米雷斯库男爵点了点头:“那依伯爵之见?”
“第一步,先由咱们的代表,亲自到维也纳的帝国内务部大楼去报案,就按咱们商量好的说辞:孩子们是被别有用心的煽动者拐骗、裹挟过境的,我们这些做父亲的,是主动前来向帝国投案、恳请官府施救的忠诚臣民。”
“光报案,怕是石沉大海吧?”泽姆费雷斯库男爵忧心道,“内务部一天收多少案子?我们的卷宗估计可能等不到皇帝看到,咱们家里人就可能被处死。”
“所以有第二步。咱们得发动一切能发动的人脉。我记得,帝国农业部里那位主管东部行省粮政的科尔内留·波佩斯库司长,是咱们瓦拉几亚出去的同乡,前年他侄子办婚事,在座好几位可都是随了重礼的。还有维也纳议会里那几位跟咱们做粮食生意的德意志议员,该请托的请托,该许诺的许诺。总之,要让咱们这份案卷,越过那一层层的文书官,尽快摆到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案头,最好……最好能直达御前。”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而在遥远的东北方,圣彼得堡的冬宫里,另一场远比几个罗马尼亚男爵的算计要宏大、也要棘手得多的风暴,正搅得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寝食难安。
保加利亚行省与摩尔达维亚行省的叛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野火,烧穿了这个庞大帝国看似坚固的巴尔干南翼。
军事上,麻烦来得最不是时候。
此刻俄国的精锐,正被牢牢牵制在数千俄里之外的阿富汗。那里,俄军正与大英帝国为争夺通往印度的门户打得难解难分。为了在阿富汗方向维持攻势,帝国总参谋部早在一年前,就从巴尔干各行省抽调走了相当一部分驻军。
如今巴尔干半岛骤然生变,沙皇却发现自己手头短时间内无兵可调,他只能一面从波兰、乌克兰各军区仓促抽调、重新集结部队,一面眼睁睁看着叛乱在兵力空虚的地带蔓延开来。
更让圣彼得堡恼火的是保加利亚总督德米特里·伊格纳季耶夫伯爵的表现。
叛乱初起时,这位总督向沙皇拍着胸脯保证“一切尽在掌握,不日即可消灭这群小丑”,字里行间满是泛斯拉夫主义者特有的自信。
可还没过上一个月,同一位总督的电报口吻就变了从“一切在掌握”,急转成了措辞惶急的求援:叛军已控制了三处山区要隘,请陛下派遣援军。
这场大起义狠狠刺痛了亚历山大三世。这位沙皇本就是泛斯拉夫主义的狂热信徒,一心想把巴尔干的斯拉夫兄弟尽数纳入圣彼得堡的羽翼之下。可如今,恰恰是这些他自诩为“解放者”、“保护者”的斯拉夫与罗马尼亚臣民,举起了反抗俄国统治的旗帜。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大斯拉夫主义那张自命“众斯拉夫民族天然领袖”的脸上,也让俄国在整个欧洲面前颜面扫地。
坐在维也纳霍夫堡宫里的弗朗茨皇帝,得知这一切,心底是暗暗乐见其成的。
亚历山大三世那套泛斯拉夫主义,对治下同样聚居着大量斯拉夫人的奥地利帝国而言,从来都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事实上,这次起义之所以这么顺利,也是奥地利的边防机构有所松懈的缘故,奥地利和俄国在巴尔干的边境线从北连到南,大部分是山地,一时间之间没注意也是情有可原的。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不久通过外交途径,向奥地利正式提出请求:要求维也纳严加管控奥属边境,全力缉查武器走私。
圣彼得堡的军情部门坚信:叛军手中那些制式精良的步枪,八成是经由奥地利一侧偷运过境的。有人直言不讳地怀疑,这是奥地利政府在暗中纵容、乃至有意为之。
暗中纵容倒是真的,不过天地良心,就走私这桩买卖而言,俄国自家那边的问题,只怕比奥地利还要严重得多。
这些在边境线上收了黑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军火过境的俄国官员,一抓一大把。
奥地利爽快应下“严加管控”,一来是做给俄国看的姿态,二来,真要认真去查,弗朗茨皇帝手下那帮精明的官僚,自有的是办法把“查”这个字,办得雷声大、雨点小。
随着巴尔干叛乱一起,本就吃紧的俄国财政,愈发捉襟见肘。
而俄国财政最主要的依仗是粮食出口。粮食,是这个农业帝国换取硬通货外汇的头号支柱。
这个时空里,俄国纵然圆了历代沙皇的梦,夺下了黑海的出海口,却依旧被死死困在门内、出不了海。
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在北海、波罗的海、黑海乃至太平洋,都派出了封锁舰队,掐断了俄国通往世界的每一条海上咽喉。
近两年,英国大幅加强了对俄国的海上封锁,其直接后果是,1890年俄国的粮食出口额,相较于1899年的水准,锐减了一半以上。
俄国财政大臣伊万·维什涅格拉茨基也是愁死了。
俄国虽然还有陆路通道可供转运,但是陆运效率跟经费都是比不过海运的,所以俄国还是急于重新打通海上运输这条路。
走投无路之下,圣彼得堡向维也纳提出了请求:恳请借用奥地利的商船,代为承运俄国的出口粮食。打着中立国奥地利的旗号,或许能让皇家海军投鼠忌器,放这些粮船一条生路。
面对俄国这一请求,奥地利方面没有一口回绝,只是开出了一个条件,俄国须为此投保:如果英国人当真出手拦截、乃至强夺了这些悬挂奥地利旗的商船,一切损失,须由俄国照价赔偿。
这条件也不算奥地利临时起意刁难。
早在此前的北美战争中,无论是南方的联盟国,还是北方的合众国,向奥地利借用商船时,开出的都是这般条款。
这两个国家尤其是北方美国的财政情况比俄国强许多。
只可惜,俄国到底不是当年那财大气粗的北美两家。保险费用还是有些太过昂贵了。
眼看谈判僵在此处,弗朗茨皇帝的外交大臣转了个念头,索性又拉来了法国入伙。
此时此刻,奥地利政府与法兰西政府之间,在“维持暂时的和平”“让英俄战争持续”这两点上,倒还存着几分难得的共识。
于是奥法两国一拍即合,联手接下了俄国粮食出口业务中约莫七成的份额,风险共担,利润分沾。
然而,即便是挂上了奥地利与法国这两面中立的旗帜,也时不时有商船被“海盗”劫掠。
...
1891年4月3日,巴黎杜伊勒里宫。
拿破仑四世签署了一道命令,正式任命泰奥菲尔·德·弗雷库尔中将为巴斯克方面军总司令。
弗雷库尔此人出身洛林地区小贵族,之前加入过西班牙内战时期法国扶植的卡洛斯派,熟悉西班牙风土人情。他打仗稳重但不乏狠辣,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位坚定地波拿巴派将领。
巴斯克方面军下辖第七军、第十二军、第十四军及方面军直属骑兵预备队,兵力十五万人。
第七军驻潘普洛纳以北,第十二军部署在比达索阿河谷一线,第十四军则集结在巴约讷后方作为预备力量。
这支部队的底子是好的,大半都是在纳瓦拉驻防两年以上的老兵,熟悉山地作战,也适应了当地的气候和地形。
弗雷库尔的任务是从已占领的巴斯克地区南下,打穿埃布罗河上游防线,顺流南下。
与此同时,法国的加泰罗尼亚方面军也在紧锣密鼓地组建。
这支部队的目标就是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地区。
巴黎的意思是,把加泰罗尼亚从西班牙手里“解放”出来,扶植一个听话的独立政府,让这块地方变成法兰西帝国在地中海西岸的附庸。
加泰罗尼亚方面军八万人,下辖第九军、第十六军,外加三个从阿尔及利亚调来的祖阿夫团和两个蒂莱尔团。
祖阿夫兵一贯凶悍,与之交战的普鲁士人、俄国人、奥地利人都给过高度评价,拿来对付西班牙正规军绰绰有余。
这支部队的集结地在佩皮尼昂,计划从东比利牛斯方向突入赫罗纳省。
他们的对手西班牙王国,说句难听的话,已经烂到骨头里了。
国王利奥波德一世坐在马德里的王宫里,手底下账面上有二十万军队,另外还有各省的地方民团和宪兵队,数字倒是好看。
但有什么用呢?丢掉了纳瓦拉和巴斯克之后,北部的税源断了一大块,巴斯克的铁矿和毕尔巴鄂的港口贸易收入全没了。
去年古巴又闹了一场瘟疫,糖价暴跌,从殖民地汇回来的钱少了两成。
军队欠饷已是家常便饭,步兵团的训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新兵连射击都练不够,子弹也要花钱买的。
唯一还算能打的就是北方军的几个老牌步兵团和从摩洛哥方向调回来的猎兵营,但这些部队加起来也就三四万人。
唯一的好消息是,从1891年开始,奥地利和英国都加大了对西班牙的支持,这让他有金钱和装备来征训军队,但是这个时间还远远不够。
法军总参谋部把进攻日期定在了四月二十日。
同样是四月份,离比利牛斯山四千多公里外的中亚,俄国人的后院着火了。
突厥斯坦总督区治下的希瓦汗国,本来就是个半死不活的保护国,他们在名义上臣服沙皇,实际上一肚子怨气。
四月初,希瓦城以南的土库曼部落率先动手,纠集了大约两千骑兵,袭击了克孜尔阿尔瓦特以东约六十俄里处的一段铁路线。
他们先砍断电报线,然后用马拉铁轨,把枕木堆起来烧。等到最近的铁路守备连闻讯赶来,骑兵早就散入沙漠里了。
这条中亚大铁路,从里海的克拉斯诺沃茨克一路修到梅尔夫,再经阿什哈巴德延伸到赫拉特方向是俄军在阿富汗作战的唯一命脉。
靠近赫拉特那段倒还好,前线部队就在附近,铁路两侧每隔几俄里就有哨所和巡逻队,叛军不敢靠近。
可问题是从梅尔夫往西这一大段,穿越的全是卡拉库姆沙漠的边缘地带,荒无人烟,铁路守备力量薄得像纸一样。一个连的兵要看管七八十俄里的铁路线,怎么看得过来?
四月份俄国的铁路线一共遭到了11次袭击。
第三次最严重,叛军炸翻了一列运送炮弹的军列,十二节车厢有七节出轨,司炉工和两个押运兵当场摔死。
消息传到塔什干,突厥斯坦总督暴跳如雷,可他手头能调动的骑兵有限,主力都在阿富汗前线耗着呢。他只好从撒马尔罕抽了两个哥萨克百人队沿铁路线巡逻,但沙漠里追游牧骑兵,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让俄国人头疼的是,希瓦人的行动明显不是孤立事件。布哈拉汗国境内的几个贝克也开始蠢蠢欲动,据说有人在巴扎里公开宣讲驱逐俄国人。整个中亚的铁路干线可就只有这一条,断了就全断了。阿富汗前线二十几万俄军的吃喝弹药,全仰仗这根细得可怜的铁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