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猎户瞬间绷紧了肌肉，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气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赵大彪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平时虽然硬气但还算顾全大局的苏猛，今天居然会直接把话顶死。
但转瞬间，他那皱起的眉头就松开了，眼皮微微一撩，冷冷地盯着苏猛，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站在一旁的赵二丙，一看大哥神色转冷，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仗着背后有赵大彪这座大靠山，赵二丙的底气简直突破了天际，他猛地跳出来，手里带钉子的木棍直指苏猛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
赵二丙唾沫星子狂喷
“什么买命钱不买命钱的！这青云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兽，只要进了这青山村的地界，全都是咱们村里的！无论是谁猎杀的，规矩就是规矩！必须得上缴我大哥一份！”
“不然你以为，为啥这方圆几十里，别的村子不是被流寇抢就是被山贼屠，偏偏就咱们青山村这么安稳？！”
赵二丙越说越狂，胸脯拍得震天响
“苏猛！你自己心里可得有点数！这是我大哥在外面用刀子和面子给你们这群泥腿子挣回来的命！”
赵二丙这番话，算是彻底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赵大彪眼看着自己堂弟大放厥词，非但没有阻拦，反而老神在在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果然，这番毫不讲理的强盗逻辑一扔出来，苏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被干涸血液糊住的嘴唇剧烈地嗫嚅了几下，粗糙的大手在刀柄上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他想反驳，可他心里清楚明白，赵二丙说得是事实。
这两年天下不太平，附近的村落屡遭劫掠，唯独青山村，虽然赵家兄弟横行霸道，但确实没有外来的流寇敢进来作乱。
赵大彪看着苏猛那副强忍怒火却又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心中大快。
火候差不多了。
他单手提着那柄厚背长刀，缓缓站起身来。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面前的几个猎户，压迫感十足。
“二丙说话糙，但理不糙。”
赵大彪假惺惺地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虚伪嘴脸
“我赵某人虽然已经不在军中效力，但这保卫乡里、造福桑梓的事，就是我的本分。”
说到这，赵大彪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麻纸。
“老弟啊，我昨日去了趟县城，这世道，流寇盗匪愈发猖獗，宁州县衙那边的诸位大人也急了，这不，韩捕头亲自下了敕令文书！”
赵大彪猛地将那张纸在半空中抖开。
“县衙责成各乡各里，将青壮和猎户组队，自保互保！老哥我因为在军中略有薄名，承蒙韩捕头看得起，便被委任了这个差事！”
赵大彪将文书往前一递，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从今天起，这青山村所有的青壮丁勇、防务巡山，全归老哥我管辖！苏老弟，你可是村里猎户的头把交椅，这带头响应的事，你可不能让老哥我难做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轻飘飘的麻纸，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猎户的心头。
上面那鲜红的县衙大印，刺得苏猛眼睛生疼。
他是认字的。
他死死盯着那张文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确认那大印绝非伪造。
“呼……”
苏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不可抑制地佝偻了下去，发出一声极其无力且绝望的叹息。
他知道赵大彪在外面混得开，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赵大彪居然搭上了韩捕头那条线！
韩捕头是谁？那是总管宁州一县六班衙役的活阎王，除了县令、县丞和主簿那几个高高在上的文官之外，韩捕头就是宁州县黑白两道的天！
他们这群土里刨食、山里拼命的底层乡民，面对这种层次的庞然大物，连只蝼蚁都不如。
反抗？
人家一句话，就能给全村扣上一个“通匪”的帽子，名正言顺地带兵来剿灭！
但如果真让赵大彪当了这个乡勇头目，这青山村也就彻底改姓赵了。
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
“好……”
苏猛咬破了嘴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低下了那颗桀骜的头颅，声音里透着令人心碎的妥协。
“既然是县衙的敕令，那自当遵从，该出力的地方，我苏猛绝不含糊。”
他指了指身后的爬犁
“至于这头熊瞎子……等我们进城找皮货铺子和药堂换成银钱，会按照规矩，拿出三成，送到赵大哥府上。”
三成！
这是青山村这两年不成文的恶心规矩。
所有进山打猎、采药的村民，活命的收成里，必须硬生生割下三成肉喂给赵家兄弟。
苏猛以为这已经是自己的底线，是对权力的彻底屈服。
没想到，赵大彪却笑了。
他随手将那张县衙敕令塞回怀里，用那双生满老茧的大手，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领口，仿佛是在驱散这秋风中的燥意。
“老弟，你误会了。”
赵大彪那居高临下的声音，在空旷的荒草滩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老黄历该翻篇了，从今往后，不是三成。”
他竖起一根粗壮的巴掌，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是五成。”
“轰——”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犹如一道惊雷，直接在所有猎户的脑海中炸开！
“你放屁！！”
赵铁几乎是瞬间暴怒，浑身的血液“嗡”的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双眼赤红如血，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暴起，像一条条要挣脱皮肤的钢筋。
“你疯了吗？！张嘴就要拿走五成？！”
赵铁毕竟年轻，沉不住气，此刻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往前猛跨一步，指着那些蒙着树皮的死尸怒吼
“我们十多个人，在山里拿命去填！死了四个！伤了三个！这全都是拿兄弟们的命换来的血汗钱！你拿走一半，死去的弟兄家眷怎么分？！你他妈莫不是丧心病狂了？！”
眼看赵铁敢喝骂自家大哥，赵二丙和他身后的十几个混混顿时变了脸，一个个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刀和木棍，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眼看就要将苏猛等人包饺子。
赵大彪却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他拦住了手下的几个人，随后提着那把骇人的厚背长刀，一步一步地走到暴怒的赵铁面前。
两人之间，不足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