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1891年11月1日,奥地利总参谋部终于收到了前线的战报,但内容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法军没有从洛林进攻,也没有从莱茵兰方向进攻。整个西线大概只有互相的炮战。

  维也纳的参谋们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第一反应是法国人还没准备好,不过这都三个月时间了,再怎么说也应该准备好了才对。

  最后,法国人在南方发起了攻势。

  在意大利半岛北部,都灵、米兰、亚历山德里亚这三座城市之间有一条完整的铁路干线。

  都灵在法属撒丁境内,米兰是伦巴第的心脏,亚历山德里亚则是奥地利在北意大利最重要的前沿要塞。

  战争爆发之后,亚历山德里亚的守军不但没有破坏铁路,反而一直在维护它,在第十一军军部的后勤计划里,这条线路被明确标注为“进攻都灵方向之主要补给线“。

  他们打算沿着这条铁路去打法国人。

  法国人沿着这条铁路先来了。

  11月1日凌晨四时,米兰以西的铁路线上出现了异常的震动声。亚历山德里亚外围哨所的值班军官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声音,而是铁轨的共振,脚底下的地面在微微发颤,频率很规律,是重载列车高速行进时特有的节奏。

  他拿起望远镜朝西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天还没亮。

  五分钟后,他看见了。

  三道车头灯光从黑暗中刺出来,沿着铁轨直直逼近。第一列车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不过不是普通的军列。整列车从车头到车尾覆着铆接钢板,炮塔从车厢顶部突出,像军舰上的炮台一样可以旋转。车身两侧开有射击孔,枪口已经伸了出来。

  法兰西帝国陆军装甲列车。巴黎军械局花了三年秘密研制的东西,今天第一次投入实战。

  一共三列。每列车编组六节车厢,其中两节是炮车,分别装备一门九十毫米加农炮和两门五十毫米速射炮,其余车厢搭载哈奇开斯机关枪和步兵。整列车的钢板厚度足以抵挡野战炮弹的破片和步枪弹的直射。用设计者的话说,这是“一座可以跑起来的堡垒“。

  第一列装甲列车在距离亚历山德里亚外围阵地大约两千米处减速,炮塔开始转动。

  凌晨四时十二分,九十毫米炮打响了第一发。

  炮弹落在亚历山德里亚东南方向的第一道堑壕线上,掀起的泥土足有两层楼那么高。

  紧接着,五十毫米速射炮和机关枪同时开火,弹幕沿着堑壕线横扫过去。

  被紧急叫醒的奥地利守军趴到掩体后面才发现,对手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铁轨上的钢铁怪物正在朝他们倾泻火力,而他们手里的步枪和野战炮对那层装甲几乎毫无办法。

  奥地利第十一军下辖的第三十二步兵旅首当其冲。

  旅长科瓦奇上校下令集中全旅仅有的十二门八十毫米野战炮还击。

  炮兵阵地刚刚完成装填,装甲列车上的五十毫米速射炮就率先找到了他们,速射炮的射速远快于野战炮,三轮齐射之后,四门炮被摧毁了两门,炮手伤亡过半。

  剩下的两门炮打出了几发,有一发命中了第二列装甲列车的侧面装甲,弹头在钢板上砸出了一个白印,然后弹飞了。

  科瓦奇上校后来在战报中写道:“那一炮打上去的时候,我真以为它会停下来。结果它连速度都没变。”

三列装甲列车交替掩护,持续炮击了将近四十分钟。与此同时,搭载在列车上的法军步兵开始下车展开,他们从列车两侧跳下来,利用装甲车厢作为掩体,朝奥地利阵地发起冲击。奥地利守军此时已经被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堑壕里到处是碎木头和翻起来的沙袋,通讯线全部被炸断,各阵地之间完全失去了联络。

  到上午七时,亚历山德里亚外围的第一道防御阵地就失守了。法军前锋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城区不到五公里的地方。

  消息传到亚历山德里亚城内的第十一军军部时,军长梅尔策中将正在吃早餐。

  副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发白,报告说外围阵地已经丢了,法国人用了一种铁路上的装甲武器,守军根本挡不住。

  冯·梅尔策放下咖啡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出乎所有在场军官的意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装甲列车?”他靠回椅背上,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装甲列车而已。谁没有呢?”

  他转头看向参谋长:“把'弗朗茨大公'号调上来。我记得它就停在帕维亚,离这里不远。让它沿铁路正面迎上去。”

  “弗朗茨大公”号是奥地利自己的装甲列车,配置虽然比不上法国人的新玩具,但好歹也装了七十五毫米炮。参谋长点头记下,正要转身去发电报。

  梅尔策将军又叫住了他:“另外,我们不是有反装甲炮吗?四十五毫米的那个,克虏伯交付的那批。把它们拉到铁路沿线去,对着铁轨布设阵地。列车再硬,也得沿着铁轨走,它又不能拐弯。”

  参谋长没有立刻回答。

  梅尔策中将抬起头,看见参谋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

  参谋长清了清嗓子:“将军阁下,四十五毫米反装甲炮的穿透能力……在六百米距离上,只能击穿大约三十毫米的钢板。根据前线的报告,法军装甲列车的侧面装甲厚度至少在四十毫米以上,正面可能更厚。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打不穿。”

  “在有效交战距离上……是的,很难击穿。除非抵近到三百米以内,但那样的话,列车上的机关枪——”

  “行了。”梅尔策中将抬手打断了他。

  军部里安静了一瞬间。几个年轻参谋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梅尔策中将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大比例地图前面,手指点了点亚历山德里亚的城区。

  “诸位,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亚历山德里亚城区画了一个圈:“我们本来就是要跟法国人打巷战的。这是之前就订好的作战方案,总参谋部也推演过四次,我们自己在城里实地演习过两次。第十一军到亚历山德里亚来,本来就是要在亚历山德里亚变成绞肉机,消灭法军的有生力量。真正的战场,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他用力点了点地图上的城区。

  “车站广场周围三百米内的每一栋建筑,射击孔早就凿好了。博尔米达河两岸的制高点,观测哨和机枪阵地上个月就部署完毕。城南的粮仓区、城西的教堂街区,每一条巷子的交叉火力怎么配置,各营连长比我还清楚,九月份的那次演习,他们把这座城摸了个底朝天。”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场的军官们。那些年轻参谋脸上的惊慌正在消退。

  “装甲列车有一个根本性的弱点,它只能沿着铁轨走。它不能上街,不能拐进巷子,不能翻过一道围墙。法国人愿意把列车开进亚历山德里亚,那就让他们开进来,开进来反而是好事。一列火车进了城区,那些大炮的射角就废了一半,机关枪扫不到巷子里的人,九十毫米炮总不能对着自己脑袋顶上的楼房平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在城区入口处的铁路桥下面埋上炸药。等法国人的列车开过去之后,把桥炸了。前面是车站死胡同,后面是断桥,让它有进无出。”

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问:“那如果法国人不把列车开进来呢?”

  冯·梅尔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笑了。

  “那更好。装甲列车不进来,法国步兵总得进来吧?他们总不能骑着火车占领一座城市。步兵一进来,铁轨上那几节铁皮车厢就帮不了他们了。而进了亚历山德里亚的巷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军部里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第十一军是弗朗茨·约瑟夫皇帝亲自点名调到北意大利来的部队,全军上下从军长到列兵,三年来只练两件事:城市防御和城市攻坚。别的部队在野外挖堑壕、练排枪射击的时候,第十一军的士兵在布达佩斯废弃城区里练习破墙穿屋、楼顶狙击、地下通道渗透。他们清楚一座城市里每一种地形的用法,一扇窗户是一个射击位,一堵断墙是一道掩体,一条下水道是一条机动通道。

  这支部队就是为这种仗而生的。

  冯·梅尔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传令下去:外围各部有序后撤至城区防线,不必恋战。让法国人来吧。”

  他放下咖啡杯。

  “一列困在城市里的装甲列车,不过就是一个不会动的大铁棺材。而没有列车掩护的法国步兵,进了我们经营了三个月的城区——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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