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义凛然

邱正德看了江阳一会,把手里的红笔帽扣上,说道:“可以,那一会我们进行测试吧。”

  江阳点了点头,将笔放回笔槽。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阵的翻页声。

  坐在旁听席上的人也都懂了,邱正德这句话虽算不上认可,但也同意让江阳把这套方法摆在桌面上接受检验。

  毕竟对于一份准备在全省范围内进行试点的教材来说,这已经是第一步了。

  蒋维汉低头看了眼会议议程,又看了一眼表,准备点下一位评审委员提问。旁听席里靠右的位置中,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蒋主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提问的人是翟朗。

  按照今天的会议安排,旁听人员原则上没有优先发言权。可他这时正举着手,桌面前还摊着那份写满批注的送审稿,明显就已经准备好了。

  蒋维汉没有马上答应他,看向评审席。

  邱正德刚刚问完,褚怀恩还在整理面前的材料,樊静则低头翻阅案卷,曾国梁则端着搪瓷杯喝水看似也没有要立刻提问的意思。

  “可以,问题简短些。”蒋维汉说道。

  翟朗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想问的是准确率。”

  “因为江阳同志刚才说这套足迹分析方法有3000多组的原始数据,也设定了身高体重等项目的误差区间。可这些数据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选出来又靠了什么依据?有没有排除了不符合结论的样本?样本里的男性和女性各占多少?年龄怎么分?城区和农村有没有区分?”

  翟朗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稿子。

  “另外有没有第三方验证,目前只看到有红旗路和江城分局参加过测试,可这些单位都是和江阳同志存在着协同关系,由他们出具的结果是否能称为独立验证。”

  会议室里很安静。

  翟朗的语速不快,不过他问的问题确实切中了审核的要点。

  一项技术由作者本人完成,再由作者所在的单位验证,人们自然会担心验证过程受到影响,是否存在包庇行为等。

  江阳看了一眼桌上的送审稿,刚准备回答,坐在评审席中的曾国梁却先抬起了手。

  “这个问题,我能替他回答一半。”

  翟朗表情一顿。

  江阳也停了下来,看向曾国梁。

  蒋维汉率先问道:“曾支队,你曾经接触过这套方法吗?”

曾国梁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用手指了指江阳桌上的材料。

  “江城分局那边之前有人把一部分初稿复印了几份,有一份留到了我们这里。不过这纸印的不清楚,公式中间还缺了两行,我们又找人去分局补抄了一遍。”

  他语气不紧不慢,看向翟朗说道:

  “你刚才问有没有第三方验证。虽然完整教材我们没有参加验证,不过里头有些项目我们的人照着做过。”

  “就比如韩东升负责的那起案子,我之前看过卷宗,材料从现场足迹提取到分析疑人行程,再到最后嫌疑人落网后的核验数据都齐全,他们有没有提前知道答案,从追踪时间和各局手上都能核实。”

  翟朗反问道:“那也是江城分局自己的案子。”

  “我还没有说完。”

  曾国梁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只是抬手把那一页复印材料往前面推了推。

  “我们市里去年压着一起仓库失窃案。现场没有指纹,也没有目击证人。除了仓库外墙跟下留了半枚脚印,没有任何线索。这起案子压了三个多月,排查了200多人,一直没有找到方向。”

  “直到我们的人拿到了分局流出来的复印件,照着上面的步骤重新做了一遍。”

  “我们研究了上边的步幅和前后掌受力,还根据翻墙落地的位置,推算出了身高和下肢旧伤。”

  “再次排查的时候,技术人员把范围缩到了四个人。”

  “现在人已经抓到了。”

  曾国梁说完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后排有人下意识的坐直了。

  蒋维汉问道:“那起案件的材料带了吗?”

  曾国梁拍了拍脚边的黑色公文包说道:“带了,在我包里。”

  “案子现在已经结了,不过判决还没下来。因为涉及案件内容,我今天不宜展示。如果要核验的话,我可以把技术报告、抓捕经过和嫌疑人核实数据留下,由评审组单独查。”

  “当时参与计算的人跟江阳也不认识,也没见过他。那张不全的复印件上连作者的名字都没有,就几页公式和两个案例。”

  蒋维汉点了点头,对会议记录员说道:“把这个情况记下来,会后调取材料单独核验。”

  “好。”

  会议记录员拿起钢笔,在会议记录上补写了几行。

  翟朗还站在那里。

  他提前准备好的问题还没有得到江阳的回答,就已经被曾国梁用一桩已经抓到人的案件接了过去。

  倘若他现在继续追问,就相当于当场质疑一个地市刑侦支队负责人提交的案件结果。

翟朗的脸色有点僵,他沉默了几秒,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曾国梁没有再看他。

  曾国梁把送审稿翻到了压痕分析的那一张,手指在土系土质系数表上停了一会儿,随后抬头看向江阳。

  “关于刚刚提问的第三方验证的事,我只能帮你说到这了。至于你这套方法有没有更大的问题,我还得接着问。”

  江阳说道:“您问。”

  “你材料上的压痕反推体重、土质修正、含水修正系数,取的都是你们江城周围的土吧?”

  “对。”

  “江城城区都是常见原土,老城区里有不少掺炉渣的回填土。你们做郊区样本的时候,用的也是本地河边的粘土和农田土。送审稿里的降雨修正,用的也则是江城气象站这些年的雨量记录。”

  曾国梁用手点了点表格。

  “可在我们那是湿黑土。再往南走有红壤,还有盐碱地、沙地、河滩地。就算是同一类土,可含沙量、密实度、地下水位也不一样。”

  “你在江城踩一条,或许能留下四毫米的压痕,换个地方,同样的体重的人踩下去,可能只有两毫米,也可能陷进去一两厘米。”

  曾国梁看向江阳。

  “你这套数出了江城,还灵吗?”

  这一回,没有人替江阳回答。

  评审席上的其他几个人也都停下了笔。

  这才是推广层面绕不开的问题。

  如果这本教材只能在江城使用,那它可以作为地方经验汇编,却很难作为全省试点教材。

  江阳没有着急替自己解释。

  他低着头翻到曾国梁指出的那张系数表,确认页码之后,直接对着大家说道:“不能保证。”

  会议室从后排传来一声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翟朗抬起了头。

  曾国梁也稍停了一下,问道:“不能保证?”

  “对。”

  江阳拿起送审稿,面向评审席说道:“压痕反推体重,目前使用的参数只能在完成标定的土质条件下成立。”

  “江城地区的常见土质,我和分局技术员已经做过了多轮标定,样本里详细记录了江城的土壤种类、含水量、密实程度、鞋底接触面积和实际体重。我们计算时得先确定土质,再确定现场的含水情况,最后套相应参数。”

“不过,如果换到没有标定过的地区,这张表不能直接使用。”

  褚怀恩开口问道:“方法也不能用?”

  “判定方法可以用,但江城的系数不能用。”

  江阳走到白板前,在上面写下了“流程”、“参数”四个字。

  “通过压痕法的体重分为现场条件判断、压痕性质判断、土质分类、含水量修正、接触面积修正和体重区间计算。

  “这些步骤作为统一流程。”

  “可进入计算阶段,各地区必须使用本地标定过的参数,如果没有完成标定,就只能记录足迹压痕形态,最多给出体格偏重、正常或者偏轻的方向进行判断,不能套用江城的数据来计算出具体体重区间。”

  “如果拿江城的原土系数去算黑土,得出的结果是当然没有可靠性的。”

  曾国梁靠在椅子上,继续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难道全省每县你都做一个表吗?”

  “可以按照土质分区,不需要具体到哪个县。”

  江阳又拿起白板笔,在参数下面写了三行。

  “第一步,由省里统一标定流程,包括样本数量、体重分组、鞋类要求、含水量测量方法、压痕深度测量位置和实验次数。”

  “第二步,各地需要按照本地常见土质分区标定。相邻地区土质条件如果相近,可以共同完成。遇到少见土质时,可以暂时列为未标定,不用着急给系数。”

  “第三步,各地把标定好的结果和原始记录上报汇总,由省里核验后再形成分区参数表,后期如果发生误差,再继续修订。”

  江阳从黑板转过身看向蒋维汉。

  “所以我的建议是,送审稿里压痕反推体重这一章先不写进全省通用数值里。”

  “而现有的江城系数表可以先作为标定案例,明确注明适用地区和适用土质。教材正文只写标定规程、判断流程和使用限制。等各地完成标定后,再以补充手册的形式下发本地区参数。”

  曾国梁听完江阳说的话,几秒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是把自己的招牌菜先撤了。”

  会场里有几个人也跟着笑了。

  上午开会到现在气氛一直紧绷着,这一声笑声让不少人放松了下来。

  江阳也笑了笑。

  “如果写上去,别人都照着用,出了错不是我害人吗。”

  曾国梁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他又重新低头看向送审稿,在那张系数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地方标定“四个字。

“行。”

  “你既然敢把最容易出成绩的这一块先限制住,我就再听听你能说些啥。”

  旁听席里也有人低声说道:“这小伙子挺实在的。”

  他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他一下,让他别在会议室里议论。

  蒋维汉没有说话,只是把江阳刚才提出的修改意见记在了自己的议程表边缘。

  评审这一项技术最担心的是作者只讲优点,遇到限制就含糊处理过去。

  江阳当众承认参数不能直接用于全省,还主动建议缩小使用范围,不写进教材里。至少说明他知道这套方法的边界在哪。

  曾国梁原本只是在第三方验证的问题上说了几句话。

  可他问完地区差异之后,他再看向江阳时,表情已经有了变化。

  邱正德一直没有参与进去这段对话。

  他翻完压痕分析一章,将送审稿合上,又拿起封面看了一遍。

  “付秉毅与江阳。”

  他念出了封面上的两个名字。

  “这俩名字有先后顺序,谁是第一作者?”

  江阳回答道:“付秉毅。”

  “他人呢?”

  “没来。”

  “为什么没来?”

  江阳停顿片刻,说道:“他不肯来。”

  邱正德拿起手里的红笔,在封面上点了一下,说道:“这份材料是要送到省里参加评审的,第一作者都不到场,让第二作者来回答所有问题。你们江城是这样安排的?”

  周成坐在后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付秉毅不来,不是市局里没通知,也不是临时有任务。

  那天省里确定评审时间以后,周成就亲自去找过他。

  当时付秉毅正在派出所后院里晾被子,听完周成说的话后只回了一句“不去”。周成劝了他半个多小时,付秉毅依旧是不松口。

  直到最后被问急了,他才说,书里深水部分都是江阳自己做的。他过去坐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上,让一屋子专家逮着他追问,他也回答不上来。

他不愿意去占那个位置。

  可现在,这些话放在正式评审会上,江阳得亲自解释。

  邱正德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问题。”

  “看步伐认人的走向,根据鞋底磨损程度判断人的职业和行动习惯,这些并不是今天才有的。”

  “在60年代北方就有老同志在做了,有的公安干校还编过内部讲义。只是这东西发行范围小,保存下来的也不多。”

  “你这套东西是不是把之前的老手艺换了个名字,再加了几个公式?”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重新严肃了起来。

  这句话问了这套方法的学术来源,也问了署名资格。

  倘若江阳只是把前人的经验重新整理,加了几个公式,就把成果直接安在自己和他师父名下,那之前关于科学和推广价值的讨论都要重新审视。

  江阳没有立即说话。

  他弯腰打开了脚边的公文箱,从箱子最底下取出了一本蓝皮软面抄。

  本子上的蓝色封皮旧的发白,四个角都卷了起来,装订线也有几处松动,中间还夹着几张裁开的烟盒纸,还有一张粮站出库单。

  江阳双手托着本子,把它放在评审席前面的长桌上。

  “邱老,第一作者确实是我师父。”

  “这套东西的骨架也是他的。”

  邱正德拿起本子看,而是问道:“你说的骨架是指什么?”

  “依靠步幅、步宽、落脚角度和鞋底磨损程度来判断一个人的体貌特征、发力习惯和职业范围。还有翻墙落地、负重行走、伤病步态这些,都是我师父教给我的。”

  江阳翻开了软面抄的前几页。

  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上面一行行记录都是用蓝黑色墨水写的。

  “这是96年城南粮站失窃案。”

  “这个案子的嫌疑人是翻墙进去的,扛了两袋粮食出来。师父当时记录了两组数据,分别是空手进入和负重离开这两组,比较了这俩组的步伐、脚尖外展角和前掌受力变化。后来抓到的人情况和师父判断的基本一致。”

  江阳又往后翻了几页。

  “这一页是02年仓储路翻墙入室案。嫌疑人右腿受伤,平地走路虽然看不明显,可是当他翻墙落地之后,左脚承担了很大的重量。师傅根据足迹判断他右膝活动受限,排查时找了一个找到了一个右腿受过伤的木工。最后发现,就是他做的事。”

  “这些内容都是他一个案子一个案子记下来的。”

  邱正德这才伸手接过软面抄。

他翻得很慢。

  前半本的字迹还算工整,案件时间、现场位置、天气和地面条件都分项记录下来。可到了后半本,字迹越来越潦草,很多内容写在页边,还有几处用红蓝两种颜色反复补充。

  每条下面都能看得到写的旧案批注。

  有的写着,“已核对,差二寸。”

  有的写着,“方向虽对,职业错。”

  还有一页只写了四个字,“不可再猜。”

  旁边的褚怀恩抬头看了一眼软面抄。

  “这本是原始笔记吧。”

  江阳说道:“对。”

  “我师父不肯来的理由也说得很清楚。他说,深水的部分不是他做的,他不来占这个位置。”

  “不过这些公式参数样本整理和误差验证,都是我在他的基础上继续做的。”

  “他觉得他回答不了这些后来的问题,所以让我来。”

  邱正德问道:“既然深水部分都是你自己做的,为什么还要把它放在第一作者上?”

  “因为如果没有师父的这些记录,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江阳指着那本软面抄。

  “这是师父教给我的东西,不过也不是他一个人自己想出来的。”

  “他的师父也曾经教过他怎么看步宽,老痕检教过他怎么看鞋底磨损。直到他遇到案子以后,他再把自己的判断和抓捕后的核验结果记了下来。如果他判断错了就改,判断对了也要看里面有没有碰巧的成分。”

  “这些东西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是公安系统里的传帮带。”

  曾国梁原本还在看着白板上的内容,听到这里忽然抬了头。

  “付秉毅?”

  他放下了手里的笔,身体往前凑了一些。

  “那个老付?”

  周成接话道:“是红旗路派出所的付秉毅。”

  曾国梁转过头跟旁边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评审委员低声说了一句,原来这是老付的徒弟。

  那名委员也抬起头看了江阳两眼。

评审席的后方还有两个年纪较大的旁听干部,互相朝对方看了看。

  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这是以前在城南干过的老付吧?”

  “是的,粮站的案子就是他办的。”

  “我说这个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这些声音虽然不大,却让会场里的气氛平和了一些。

  这些年轻技术员未必认识付秉毅,可在场的老程序员有很多人都听过这个名字。

  他虽然没有得到过多大的荣誉,也没有在省里讲过课。

  可他在基层里办了很多年的案子,如果有人遇到脚印保存好的现场,会去红旗路派出所里找他帮忙看一眼。

  付秉毅很少把话说满。

  如果能看出七成,他通常只说能看出五成。

  那本软面抄里留下的记录很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邱正德把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重新翻到前面。

  江阳继续说道:“老手艺在前,我在后。

  “这门方法的根从来不在我一个人身上。”

  “过去的同事靠着眼力,也靠着十几年办案积累。他们看过的人更多,见过的现场也更多,一眼就能发现我们年轻人看不到的东西。”

  “可这种办法在传承上存在三个问题。”

  江阳又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说不清依据。”

  “难以靠说教会别人。”

  “上不了纸。”

  写完后,他又重新回到桌前,拿了一张鞋底磨损示意图。

  “如果当师父看到一枚脚印,他可能会说这个人常年扛着重东西。”

  “可如果别人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会指一指鞋底磨损,也会指走路时的用力位置。可再往细节里问,磨损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长期负重?外撇到多大才算是异常?单肩负重和双肩负重又有什么差别?一两句话很难当场说清楚。”

  “师傅教我的话,可以领着我看10个现场、20个现场、几十个现场,我看的多了,慢慢就能掌握住。”

  “可全省那么多的基层技术员,不可能都跟在一个老师傅身边学习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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