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背脊陣陣發涼不僅是因為不妙的預感。
我發燒了。
而且燒得很厲害。說得準確一點,我似乎在入夜之際就發高燒。
跟瑪姬談話之後,我像是失去力氣、即將倒下一般鑽進自己的床。
即使是深夜也不該冷成這樣,一股強烈的惡寒折磨著我。
早上醒來時,明明身體冷得發抖,額頭卻燙得簡直快要噴火,眼前天旋地轉。
「應該是因為季節轉變,累積的疲勞一口氣爆發吧。」
宅邸的醫生乾脆給出這個結論便走出門了。
醫生雖然有開退燒藥給我,但是僅限發高燒時服用。他還特別叮嚀負責照料我的克羅耶,必須等到燒得很嚴重時才可以吃。
都到了這種地步還不行?真的假的。
亞緹和傑諾在房間門口偷偷觀察狀況,看起來很擔心我。
因為不想把感冒傳染給他們,所以禁止進入。瑪姬也按著亞緹的肩膀,以傻眼的表情望向我。
嗚嗚……她的視線好刺人。
查尼斯侯爵沒有來到我的房裡。
說得也是,畢竟我昨天才臭罵他一頓,他不肯過來也是可以想見的。
「請您今天務必乖乖待在房裡。」
克羅耶加強語氣如此叮嚀,氣勢十分驚人。說得也是,對不起……
啊──不過。
今天艾瑞克和伊利亞斯原本打算要過來的。
所有人都離開房間、關上房門之後,突然降臨的寂靜讓我的耳朵發痛。感覺開始耳鳴。
反正我也不能行動,這是個好機會,乾脆在腦袋裡整理至今為止發生的事。
腦裡──不行。總覺得現在難以思考……腦袋沒辦法保持邏輯和條理。
額頭好燙。感覺很不舒服、喉嚨好乾、好冷、身體好痛。好難受──
──等我忽然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站在某棟宅邸裡。
咦?這裡……不是老家嗎?咦?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啊,對喔。我當然會出現在老家,畢竟這是我自己的家,是我的老家。不過為什麼明明是老家,卻覺得像在陌生的地方。是我的錯覺嗎?
突然發現有個人站在那道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前方。
那個人是──
「塞爾吉歐!」
塞爾吉歐,我的哥哥,是塞爾吉歐。至今為止都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好想見你。
雖然距離很遙遠,但是我知道那是塞爾吉歐。我不可能認錯。
他大概沒有聽見我的聲音,依舊面向另外一邊,不曾回頭。
「塞爾吉歐!!」
我努力叫喚,可是喉嚨好難受,發不出聲音。
我主動靠近他,想讓他注意到我。
可是身體好沉重,明明試圖用力抬腿,卻完全沒有前進。
「塞爾吉歐!!!」
我使出全力大喊,希望他能夠注意到。好難受,呼吸不順,沒辦法發出聲音。身體動彈不得。我已經很拚命了,還是無法順利前進。
在我努力嘗試的期間,身在遠方的塞爾吉歐消失無蹤。
怎麼會?為什麼?
當我冒出這個想法時,又發現自己來到其它地方。
我在戶外。啊啊,在長在懸崖上的老樹旁邊,我以前經常和塞爾吉歐一起在這裡玩耍。
看得見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不知為何看起來充滿惡意。
「瑟蕾妮。」
不知何時站到我身後的塞爾吉歐呼喚我。
你上哪裡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塞爾吉歐面帶笑容看著我。
「只有妳得到幸福,好狡猾。」
咦?為什麼?
「只有妳獲得自由,好狡猾。」
不是這樣的,塞爾吉歐。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明過得這麼痛苦,為什麼總是妳得到好處?」
就說不是這樣,塞爾吉歐。我──
「為什麼是妳?」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塞爾吉歐腦筋比我好,學習速度很快,無論什麼事都能馬上夠學會,大家也很喜歡你。
大家都說為什麼活下來的人是我,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是個女人卻完全不懂分寸,舉止又粗魯,讓人不知道該怎麼管教。女人學習知識只會變得囂張。女人不該一個人騎馬、不該學習怎麼使劍,也不該學習武術,一點都不可愛。不准反抗,就算被揍也要乖乖低下頭。不准反駁,不管人家怎麼批評都要面帶笑容、禮貌接待對方。不准抵抗,男人想要你就乖乖聽話,人家願意上妳就該心存感恩。因為女人只有被當作女人看待時才有存在的意義,除此之外,女人還有什麼價值可言?老實聽話,順從父親、順從男人。多照顧也多體貼別人,就算沒人照顧或體貼妳也不要抱怨,自己想辦法解決。待在家裡,不准出去,別看外面的世界,什麼都別看。不要多嘴,乖乖脫光躺下。誰叫女人只有年輕的時候才有價值。不要思考任何事,順著環境隨波逐流,如此一來妳會輕鬆很多。」
不要這樣,為什麼這麼說?塞爾吉歐不是一直都在鼓勵我嗎?
「因為我死了,只有妳活下來。所以至少應該做到這些,為社會帶來一點貢獻。」
什麼意思?塞爾吉歐現在不就站在這裡嗎?你根本沒有死,你沒有死,你沒死對吧?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因為塞爾吉歐不可能會死。
「沒有用的傢伙。如果死的是妳就好了。」
──別這樣、別這樣。
「別這樣!!!」
我被自己的聲音嚇醒。
眼前的天花板屬於我在卡拉曼利斯宅邸裡的房間。
胸口好難受。強烈的倦怠感讓我連挪動身體都感到痛苦。呼吸不順,又流了好多汗,汗濕的連身睡衣黏在皮膚上。
是夢。
我在作夢。
從哪裡開始是夢?不,真要說起來,從塞爾吉歐出現起就全都是夢。
因為塞爾吉歐已經死了。死了──
胃裡湧上強烈的噁心感,我連忙把臉湊到枕頭旁邊的洗臉盆嘔吐。
糟糕,拜託放過我。
身體已經夠難受了,不要再對我追加精神攻擊。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
不過還真是……久違……覺得受傷,內心直接受到衝擊。別說受挫,我的心幾乎要化成灰……
但是塞爾吉歐不會說那種話,唯有這點我很清楚。雖然他確實羨慕我擁有健康的身體。
可是只有他,只有他安慰哭泣的我,只有我的哥哥會對我說「瑟蕾妮只要保持原本的樣子就好」。
他還曾經對我說過──
「妳不需要代替我。」
──啊啊,不行了。今天的我沒辦法承受這一切。
「我好想見你,塞爾吉歐……」
眼淚止不住地滿溢而出,連同汗水一起沾濕枕頭。
克羅耶此時進來的話,一定會嚇到。
我用棉被蓋住臉,避免無法控制的哭聲傳到外頭。
***
就算睜開眼睛,眼前仍然一片黑暗。
身體感覺好奇怪。好像正在膨脹,又好像往內壓縮。棉被蓋在身體上讓我覺得疼痛,耳朵的感覺也好奇怪,像是進水一樣彷彿被什麼東西塞住。
也許我又在作夢。
某人的身影站在昏暗的房間裡。那道影子低頭盯著我。
我感到不可思議,但並不覺得討厭。
所以……
「塞爾吉歐……?」
我試著出聲叫喚。
人影緩緩行動,用冰涼的手輕輕觸摸我因為汗水而沾黏髮絲的額頭。
是塞爾吉歐,一定是他。只有他會對我這麼溫柔,只有他會溫柔對待我且不求回報。
他來見我了。因為我如此期望,所以塞爾吉歐來了。
「塞爾吉歐……我可能不行了……」
我用疼痛的喉嚨低聲擠出這幾個字之後,對方身體動了一下。「妳是指什麼?」我好像聽見他這樣問我。
「我有點厭倦……一旦跟人起衝突……心就會不停磨損……我時不時會想……有問題的人或許是我……」
我有時候會認為說不定是我的腦袋有問題,是我的認知有所差錯。我的想法跟這麼多人發生衝突,也可以間接證明這件事。
「可是……」
不對,一定不是這樣。
「我要是保持沉默,就會被當成物品看待……我不覺得被人當成物品對待才是正確的事……至少,我不想看到亞緹遭遇這種對待……」
我流下眼淚。
沒錯,不管是塞爾吉歐還是亞緹,每當看見自己重視的人被當作物品對待,就覺得非常難過。我也討厭自己被人當成物品看待。
塞爾吉歐拭去我的淚水。
接著他說:妳稍微放鬆一點如何?
我慢慢搖頭。
「只要一不留神,就有人會趁隙陷害我……因為周遭的人……全都拚命地想要逼我屈服……」
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想逼我屈膝就範。若是我一個不小心,轉眼間就會被人打落谷底。
「畢竟……大家都……討厭我……」
討厭會表達意見的女人、討厭多嘴的妻子。
因為我不是那種臉上帶著笑容,笑咪咪地原諒並包容一切的女人。
塞爾吉歐微笑。他說:原來妳也會擔心這種事。
「當然……總是有人對我抱持敵意,我也覺得很累……」
無論敵意或是好感,都能夠看出對方心中帶著別有意圖的期待,所以我全都討厭。
塞爾吉歐是唯一不會讓我感覺到這些意圖的人。
他不會想要我的身體,也不渴求獲得我的愛。也不會說因為我們是雙胞胎、因為妳是我妹妹。
「不過有塞爾吉歐在,沒關係。還有亞緹也是……亞緹也有好好看著我……
所以……我想保護亞緹……畢竟塞爾吉歐……」
我沒有保護好塞爾吉歐,因為我太過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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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變得昏昏欲睡。明明正在作夢,居然還會覺得睏,真是不可思議。
入睡之前,我把手伸向塞爾吉歐。
於是他輕輕握住我的手。
「晚安。」
聽到他說的這句話,我便就此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