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续+棋手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约翰国务卿开口了。

  “查尔斯的担忧我理解。华尔街确实会受到冲击,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我请各位把目光放远一些。”

  “英国人被阿富汗的战争拖得精疲力竭,国库在不断的流血,陆军主力被牵制在印度和中亚,国内的厌战情绪已经开始冒头了。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再对他的金融心脏捅上一刀,我不相信,我完全不相信伦敦方面还有能力筹措到足够的资金再开辟一条新的战线。”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们可以趁机在加拿大边境部署重兵,进行施压,把之前割让给加拿大的领地全部拿回来。”

  陆军部长斯蒂芬·埃尔金斯重重地点了点头。“约翰国务卿说得对。机不可失。”

  但本杰明·特雷西海军部长马上接了一句。

  “原则上,我同意约翰国务卿的判断。但诸位,我不得不提醒大家,我们的海军还没有发展到可以和皇家海军正面抗衡的地步。我们的新式战舰正在加紧建造,但形成战斗力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年。

  如果英国人决定报复,他们不需要派遣陆军,只需要把大西洋舰队开到我们的东海岸,我们可能会经过几个月残酷的战斗后,我们的海军也许就无法再保护我们的海岸了。”

  几人开始窃窃私语。

  陆军部长斯蒂芬·埃尔金斯哼哼了一声,接着大声说,“没关系。”

  “海军部长阁下,你要记住一件事,我们的人民对英国人的仇恨,对上一次战争、对割地、对赔款的仇恨,足以支撑他们承受一切。沿海城市挨几发炮弹?那只会让更多的年轻人去征兵站门口排队。只要我们赢得战争,只要我们拿回失去的土地,一切代价都值得。”

  “为什么一下子就跳到战争这一步了?”美国财政部长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有些焦虑地说:“我们讨论的不是一次金融操作吗?怎么已经在谈炮击和征兵了?”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随之而来的嘈杂之中。

  房间里一下子吵了起来。

  “啪。”

  布莱恩总统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房间安静了下来。

  布莱恩总统靠回椅背,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诸位,为什么选民把票投给我们?”

  “不就是为了收回失地吗?”

  “现在上帝把这么好一个机会摆在我们面前,你们告诉我,我们要把它推开?民主党那些家伙会开心的捧腹大笑的。”

  查尔斯财政部长站在原地,嘴唇抿了抿,然后说道:“总统阁下。我担心的不是金融操作本身,如果舒斯特先生的情报准确,操作层面完全可行。

  我担心的是后果。不管我们通过多少个中介渠道、多少个代理行,不出一个星期,伦敦方面就会查明这次攻击背后的主谋是我们。到那个时候,您觉得我们和英国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英国人会恨我们入骨,外交上的渠道可能会中断。”

“那又怎么样?难道现在两国关系就很好吗?”

  陆军部长斯蒂芬·埃尔金斯的大嗓门再次炸响,他索性也站了起来,两手撑在桌面上。

  “难不成英国人还要再打一场战争吗?

  福斯特,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阿富汗已经吞掉了他们一半的陆军兵力。

  你知道我们这边有什么吗?

  40万常备陆军,30万预备役部队,民兵的人数多到我们陆军部自己都没统计清楚!光密歇根和宾夕法尼亚两个州就能拉出超过7万的持枪民兵来!”

  “现在就算南方的邦联国跟英国人联手,我也有信心以一敌二,更别说英国佬的正规军主力还在印度和阿富汗那边呢!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打?拿加拿大的民团吗?”

  财政部长盯着陆军部长斯蒂芬·埃尔金斯看了两秒钟,叹了口气,然后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里。

  约翰国务卿这时候清了清嗓子,重新把话头拉了回来。

  “诸位,诸位。让我们把情绪放一放,回到实际操作上来。”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

  “说实话,之前我们对巴林银行的问题已经有所预料,这也正是我们为什么提前请了塞奇先生和罗杰斯先生参与进来。但坦白地讲,我们此前并不清楚巴林银行的窟窿有这么大。”

  “原本的打算,不过是趁巴林银行出事的时候在伦敦市场上小敲一笔,赚点差价,丰富一下国库。可现在是两千五百万到三千五百万英镑。这个数字改变了一切。这不是小敲一笔的规模了,这是上帝亲手把一扇门推开了。”

  “谁能想到呢?这么好的机会。啊,上帝果然眷顾美利坚。”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暖气片旁边那个几乎一直在打盹的老人。

  “塞奇先生,您这边准备了多少资金?”

  拉塞尔·塞奇慢慢抬起头来,用一种干巴巴的语气说道:

  “大约四百万英镑。一半是黄金,存在纽约的金库里。另一半是英国铁路债券和统一公债,可以随时在伦敦市场上抛售。”

  他说完之后,又把眼睛眯了回去,仿佛这番话已经耗尽了他今天晚上全部的精力。

  众人都点了点头。塞奇的四百万,加上罗杰斯代表标准石油承诺的五百万,再加上联邦财政部能够动用的储备资金和舒斯特通过各种渠道筹措的弹药,这些加在一起,绝对够让英国人狠狠地喝上一壶。

  这时候,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开了口。

  怀特洛·里德副总统坐在布莱恩总统右手边的位置上,试探性地说:

  “呃,诸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这个计划,我们能不能让其他国家也参与进来?如果能拉到一两个伙伴一起行动,效果会成倍放大。让伦敦尝到更大的苦头。”

  国务卿仔细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但恐怕很难。

  眼下欧洲大国几乎全部卷入了战争,奥地利和西班牙跟法国打成一团,俄国在和英国、普鲁士、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对峙。

  有能力参与金融战的国家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至于剩下的中小国家,荷兰、比利时、瑞士等国,他们的金融实力有限,而且他们有泄密的风险。“

  布莱恩总统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靠着椅背说道:“说到泄密,我要求在座的每一个人,把今天晚上听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不准跟任何人谈。

  尤其是不准跟那些和英国有密切利益关联的人透露半个字。

  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摩根那个家伙,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请他来。

  他父亲的主营业务一直在伦敦,他大半辈子的生意也都是靠跨大西洋电缆跟伦敦金融城接在一起的。

  这个计划但凡走漏一丝风声到摩根耳朵里,十二小时之内伦敦就会知道一切。”

  众人默默点头。

  查尔斯财政部长这时候又一次开了口。他的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总统阁下,诸位。容我再说最后两点。”

  他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假如我们真的实施了这个计划,不管成功与否,会有两个严重的后果,我们必须提前考虑清楚。”

  “第一,外交。一旦伦敦方面查明我们是主谋,而我可以向各位保证他们一定会查明,英国人对我们的态度将彻底改变。在此之前,伦敦也许只是把我们当成一只需要偶尔敲打一下的兔子。但在此之后,这位猎人恐怕会决定把这只兔子直接架在火上烤了。”

  “第二,金融。伦敦方面在我们北方美国的投资不是一个小数目,铁路、矿山、制造业,保守估计超过两亿美元。一旦英国投资者开始恐慌性撤资,这些产业会同时面临资金链断裂。总得有人接手这些产业。而我们的财政部....”

  他苦笑了一下。

  “可没有那么多钱吃下这么大一块蛋糕。”

  布莱恩总统用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嗯,这是个实际问题。”

  他看向国务卿。

  “有没有可能联系一些跟英国关系不好的国家,让他们来接手一部分英国撤走的投资?”

  “俄国?”里德副总统随口提了一句,但马上自己摇了摇头,“不行,俄国人自己的财政都快崩溃了……”

  “奥地利呢?”普罗克特问。

  国务卿斟酌着说:“奥地利跟英国的关系没那么糟糕,而且他们正在跟法国人打仗,恐怕拿不出多余的资金……不过,”

他沉吟了片刻。

  “可以试试。奥地利人也许会有兴趣。毕竟北方美国的铁路和矿山对任何投资者来说都是优质资产。维也纳、慕尼黑那边的银行不见得会拒绝这种机会。”

  “可以试试。”布莱恩总统重复了一遍,然后轻松地开口:“诸位,别着急。”

  “目前,这只是一个计划。我们先做好准备,现在约翰你需要悄悄探一探维也纳的口风。”

  他顿了一下,“正如我们的财政部长提醒的,这一刀下去,我们自己也会流血。”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但在政治上,我绝对认为,这是一步好棋。“

  ....

  维也纳,美泉宫。

  弗朗茨正一个人坐在书房的桌前下中国象棋。

  大部分情况下他只能一个人下,左手红方,右手黑方,走一步换一边想,有时候一盘棋能下一整个下午。

  此刻红方的车正捏在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迟迟没有落下。

  秘书长温布伦纳站在书桌侧面,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

  “陛下。阿根廷前总统米格尔·胡亚雷斯先生和他的家人已经安全抵达美利坚合众国,目前在马萨诸塞州一个小镇上定居。所有的身份文件、入境记录和银行账户都已经伪造完毕,用的是一个爱尔兰裔商人的身份。我们的人给他打了三百万美元,足够他和家人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弗朗茨把红车在手指间转了转。

  “他不来奥地利吗?”

  “他本人选择了美国。”温布伦纳说,“据说是因为他夫人有亲戚在波士顿。”

  弗朗茨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如果仅仅是阿根廷一家遭殃,他待在美国倒是没什么。可现在巴林银行这个缺口有些大了。英国人回过头来追查的时候,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温布伦纳摇了摇头。

  “陛下,除了我们,现在应该没有人可以拼凑到真相。巴林银行在阿根廷的投资崩盘,从表面上看,完全是一连串可以自洽的经济事件。

  阿根廷的土地投机、货币超发、铁路工程的层层转包和政客的大肆敛财,这些问题在我们扶植胡亚雷斯先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打赢了跟智利的战争之后,他们的政治家自己头脑发热,觉得国运昌隆,拼命借贷、敛财、兴建工程。怎么说呢,我们只不过是在后面稍微推了一下,真正踩油门的是阿根廷人自己。”

  他合上文件夹,斟酌了一下措辞。

  “再者,陛下,您是不是太好了些?我们跟胡亚雷斯先生的交易其实算是完成了,而且其实已经远超当初约定的报酬。”

弗朗茨没有接这个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把手里那枚红车直接落到了黑方马的位置上,吃掉。然后他换了只手,拿起黑方的炮,隔着一枚棋子,把刚才那枚红车也吃掉了。

  两步棋,红方丢了一辆车,黑方丢了一匹马。从子力上看,红方亏了。

  弗朗茨把吃下来的两枚棋子并排放在棋盘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了啊。”他慢吞吞地说,“生命还是很宝贵的。要是给我们干活的人,性命得不到保证,后续愿意合作的人会越来越少。”

  温布伦纳点了点头,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他翻到下一份文件。

  “陛下。巴林银行的缺口,根据我们在伦敦的线人最新报告,至少在三千万英镑以上。这个数字比半年前的估计又高了五百万。我认为导火索可以从阿根廷开始。”

  弗朗茨抬起头,示意他继续。

  “目目前阿根廷新政府的财政状况极其糟糕,根据我们的情报,国库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紧急调用的资金。他们在伦敦市场上还有大量到期债券需要兑付,最近的一笔是十二月中旬到期的阿根廷城市供水工程债券,面值两百万英镑。新政府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一直在试图跟巴林银行协商展期。”

  温布伦纳把文件翻到一张手绘的时间表上。

  “我的建议是,把巴林银行自身的财务困境泄露给阿根廷新政府。现在阿根廷人还以为巴林银行是那个百年老号,家大业大,展期不过是走个流程。他们不知道巴林自己已经快死了。我们可以通过转手信息,把巴林银行的真实窟窿递过去,三千万英镑的缺口,这个数字足够让任何一个财政部长清醒过来。”

  “阿根廷人一旦知道自己的债权人马上要倒,展期谈判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跟一个将死之人签的展期协议,纸都不如。

  新政府唯一理性的选择就是暂停偿付全部外债,先保住自己手里仅剩的那点东西。理由可以是前任政府贪腐成风,国家财政需要全面审计,在审计完成之前,一切对外支付冻结。

  这个说法在政治上站得住脚,新政府甚至可以借此讨好国内的民族主义者。他们会觉得这是自己做的决定。“

  “阿根廷一旦宣布暂停偿付,巴林银行手里那堆阿根廷债券就从'高风险资产'变成废纸。消息传到伦敦,最多四十八小时,市场就会自行恐慌。届时我们再安排人通过阿姆斯特丹和苏黎世的代理行,在伦敦市场上集中抛售阿根廷相关债券,把价格彻底砸穿。巴林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会在几天之内彻底崩塌,英格兰银行想组织救援都来不及反应。”

  “嗯。很不错的方法。”弗朗茨点了点头。

  温布伦纳翻到最后一份文件。

  “另外,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报告,北方的美利坚合众国政府通过外交渠道向我们传递了一个消息。他们也掌握了巴林银行的情况,并且希望我们可以合作,联手对英国的金融体系发起攻击。”

  弗朗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主动来找我们的?”

  “是的,陛下。他们显然认为这是一个极大的秘密,是他们自己的情报人员发现的。”温布伦纳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他们并不知道阿根廷的事情跟我们有关系。”

  “他们还要什么?”

  “他们希望奥地利的资金在这次危机之后进入北美市场,填补英国投资者撤走之后留下的空缺。铁路、矿山、制造业,据说总额可能达到数亿美元。”

  弗朗茨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棋盘。

红方的马正停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如果跳过去吃掉黑方的车,可以拿下一个大子。但问题是,跳过去之后,黑方的将可以直接把这匹马吃掉。这样一来,双方的进攻性棋子几乎就全部兑光了,只剩下士、象和老将对老将,谁也赢不了谁。

  弗朗茨举着那枚红马,举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马放回了原位,没有跳。

  “奥地利现阶段跟英国政府公开对立,没有什么好处。”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棋盘上,但已经不是在看棋了。

  “英国人跟我们没有直接冲突,至少表面上没有。阿富汗的战争是他们跟俄国人的事,跟我们无关。如果我们现在跳出来跟美国人联手攻击伦敦金融城,等于是白白给自己树了一个强敌。英国人大概率不会在这一次攻击下就倒下,到时候大英帝国腾出手来,第一个报复的也许就是我们。”

  温布伦纳安静地听着。

  “不过。”弗朗茨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英国人开始帮助法国这件事,也需要管一管了。上个月施墨林报告说,英国向法国达成了大规模武器生产的协议,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没有落下的红马。

  “引爆阿根廷的事,按你说的方案去做。让财政部提前做好准备,金融风暴的冲击波一定会传到维也纳。至于美国人那边,奥地利对北美投资很有兴趣,愿意进一步探讨,但需要时间评估。让他们自己先去冲锋,我们在后面看看情况再说。”

  “是,陛下。”

  温布伦纳合上文件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温布伦纳。”

  他停住脚步。

  “巴林银行倒了之后,英格兰银行一定会想办法组织救援。到时候盯紧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动向。如果罗斯柴尔德出手救场,这场风暴的烈度就会大打折扣。

  但是这次的规模已经大到不可想象了,我不太相信内森尼尔·迈耶·罗斯柴尔德男爵阁下有这么好心。

  如果他们选择袖手旁观,甚至趁火打劫……”

  弗朗茨把那枚红马轻轻放回棋盒里。

  “那就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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