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静则在记录表旁边写下了四个字,“步骤缺失”。
测试的规矩是由评审组制定的,样本也是由评审组临时制作的,计算的人和江阳此前并没有接触。
结果就是这一轮的计算错了30多斤。
如果这份教材不能让一个已经入职三年的技术员进行独立操作,那推广之后,大概率会出现更多问题。
蒋维汉抬了抬手,示意会场安静下来。
“先暂停。”
“请江阳同志进来吧。”
工作室人员打开会议室的门。
江阳和周成听到通知后,一前一后走进了会场。
会场里几十道目光同时看向他。
江阳先看了看黑板上的两个体重数字,又看了看柏松手里的那份已经被翻开的送审稿。
他没有去问评审组,也没有检查沙土箱。
他走到柏松面前问道:“计算过程在吗?”
“在。”
柏松把草稿纸递给他。
江阳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测量没问题,公式代入也没有问题。
直到看到正常行走参数时,他确定了原因。
柏松小声说道:“可能是我对前掌压痕判断错了。”
“不是你算错了,是我写错了。”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静了下来。
柏松愣住了。
翟朗手中的笔也停在了纸面上。
江阳拿着送审稿走到白板前,将那句原文完整地抄了上去。
“形成行走或者蹬踏发力时,应扣掉发力造成的加成。”
下完之后,他在扣掉这两个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这句话是有问题的。”
邱正德问道:“问题在哪?”
“我知道该怎么扣,可书里却没有写。”
江阳面对会场所有人说道:“这句话里的‘扣掉发力加成’是我心里的算法,不是纸上的方法。”
“我看到足迹后,会先判断它属于静态站立,还是正常行走落地,或者是蹬踏发力。等这些判断完成以后,再使用不同的数字扣减区间。”
“我写稿时把这一段带过去了,柏松只看到了一个结果,却没有看到具体该如何操作。”
江阳拿起板擦,将板子下面擦干净。
“这一条共需要拆成三步。”
“第一步先判断压痕性质。”
“压痕性质分为静态站立、行走落地和蹬踏发力三类。”
“判定的依据要写清楚。”
“当静态站立时,前后掌受力相对稳定,压痕边缘完整,土棱挤出较少。”
“当正常行走落地时,后跟会先接触地面,压痕通常能看到从后跟到前掌的受力过渡。”
“而蹬踏发力时,前掌压痕增深,足迹前端或前侧方会出现挤出棱土的现象,也可能会留下鞋底向后摩擦形成的短痕。”
江阳走到了沙土箱旁边,蹲下查看曾国梁留下的鞋印。
“这枚足迹前掌深、后跟浅,前端土棱向前挤出,还有蹬地时形成的摩擦痕,应该判为蹬踏发力。”
柏松点了点头说道:“
“我也看出了有发力,可是书里没有分类,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对,第一缺的就是分类。”
江阳走回到白板前,继续写下第二步。
“第二步则是按压痕性质选择对应的扣减区间。”
“静态站立时使用基础系数。”
“正常行走时要扣除落地冲击造成的增量。”
“而蹬踏发力时,扣减幅度更大。同时要结合前后掌深度和土棱形态进行分档。”
曾过来问道:“扣多少?”
“现有样本能够先区分出三个区间,但具体还需要重新核验。”
“轻度发力、中度发力和明显蹬踏需要各自设定扣减范围。因为它们的动作幅度和地面条件存在差别,所以不能只给一个固定数。”
“表里必须同时列出判定条件,使用人得先看条件再来选区间。”
接着,江阳在白板下写下第三步。
“若无法判定性质,不得计算体重。”
写完后,江阳放下笔,转头看向大家。
“第三条最要紧。”
“如果足迹遭到破坏,或者压痕形态不足以判断属于哪一种受力情况,就不能硬算。”
“这种情况下,只能根据鞋印尺寸、步幅和整体受力情况,给出体格偏重或者偏轻的描述。”
“如果连定性条件也不具备,就直接写无法形成有效意见。”
“不能为了让报告上有一个数字,随便选参数。”
樊静问道:“这条要不要也写进禁止事项?”
“要。”
“在正文里写一次,在流程图里写一次,方向和表格里再设置一项勾选栏。”
江阳拿出一张空白纸,迅速画出了一个表格。
“先判断现场足迹是否具备测量条件。”
“若具备条件,判断压痕性质。”
“性质明确,进入参数选择。”
“性质不明确,停止体重计算。”
“技术员按照流程逐项勾选,缺少其中任何一步,就不能生成具体体重区间报告。”
蒋维汉看着他画出的简易流程,说道:“这个可以作为附录里的流程图。”
“现在画的太简单了,我回去重新认真画。”
江阳把纸放在桌上。
“原始数据也要按照三种压痕性质重新分组,重新核一遍扣减范围。”
“这一条请帮忙记入修订清单里。”
记录员问道:“怎么记?”
江阳说道:“在压痕反推体重部分里,补充分步法判定规程,增加静态站立、行走路率、蹬踏发力三类不同的压痕识别条件和扣减区间。若无法判定压痕性质时,禁止出具任何具体体重结果。出体重结果时附判定流程图。”
记录员一边听一边用笔迅速写下。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可刚才停下笔的人又开始记录。
邱正德也把红礼帽拔了下来,在自己那份送审稿上找到原先画问号的位置。
他用笔把问号划掉了。
随后他看向柏松说道:
“听明白了吗?”
“现在明白了。”
“按照刚才修改后的步骤,你能重新算一遍吗?”
柏松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刚想回答,邱正德又说道:“你已经算过一次了,也听了一遍江阳的解释,不算盲测了。”
“让殷平来吧。”
工作人员将殷平喊了回来。
殷平拿着另一份送审稿回到了测试桌前。
邱正德说道:“刚刚修改了3条,现在可以抄给你。不过具体数据依旧你自己测量,自己选择。”
“好。”
工作人员将刚刚江阳写的三部内容抄到纸上,放在殷平旁边。
为了避免测量过程影响结果,沙土内的足迹没有重新制作,但殷平必须独立完成全部测量。
他先检查了压痕边缘,再从四个位置测量了前掌深度,取了其中的有效值。
整个过程中,他很谨慎。
记录员每确认一个数据,他才进行下一步。
测量完成以后,殷平没有急着带入公式。
他按照江阳刚才补充的三种压痕性质在纸上写下“明显蹬踏发力”
邱正德问道:“依据呢?”。
殷平指着沙土箱说道:
“前掌和后跟深度比已超过正常行走范围。”
“前端有挤出土棱。”
“鞋底前掌位置存在明显向后的摩擦短痕,说明是脚向后蹬,身体向前移动了。”
“这三项都符合蹬踏发力。”
“继续。”
殷平又低下头,根据江阳当场给出的分档条件,选择了对应扣减区。
由于正式表格没有重新制作,他只能把区间的上限和下限分别计算了一遍。
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算式。
几分钟之后,他放下了笔。
“算完了。”
“报结果。”
殷平报了一个体重范围。
记录员将数字写到了黑板上。
蒋维汉拿出刚刚曾国梁测的实际体重,和区间进行比对。
实际体重落在范围内。
如果取殷平算出的中间值与曾国梁的真实体重只差了3斤。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曾国梁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向了黑板。
“差三斤?”
记录员说道:“如果是按中间值算,差3斤,实际体重在推算区间内。”
曾国梁拍了拍肚子。
“我早上要是少吃两个包子,估计能更近点。”
会场里响起一阵笑声。
柏松也跟着笑了一下,脸上的紧张少了很多。
翟朗没有笑。
他看着黑板上的两次结果。
第一次多出了30度行,第二次增加了三步判定流程后,进入了误差范围内。
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江阳的方法虽有漏洞,但漏洞能够定位,也能够通过补出规程进行修正。
蒋维汉抬手压下会场里的声音
“测试过程和结果已经被记录员整理好,第一次和第二次都要留原始数据。
江阳马上说道:“还有一项请求。”
“请记录员把刚才两次测试都写进正式会议记录里,包括柏松算错的那一次。”
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维汉问道:“理由呢?”
“一本教材如果第一次被人照着使用就出现了错误,说明它现在不能下发。”
江阳看向黑板上的第一组数据。
“但它错在哪,为什么错,应该怎么改,改完后还能不能继续运行,今天也当着大家的面试出来了。”
“第一次的结果不能删,也不能只在修订清单里写一句表述不清。”
“以后在评审这一部分时,大家有权利知道问题是怎么发现的,也要重新检查修改后的规程有没有解决前面的问题。”
“柏松完全按照书里的内容操作,没有违反任何步骤。这次结果记下来,也能提醒后面修订教材的人。就算作者熟悉自己的动作,但不能忘记,也不能省略。”
江阳顿了顿。
“我不需要各位相信我。”
“我需要各位能挑得出我的毛病。”
邱正德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会儿
他看向江阳,第一次说了一句没有质疑意味的话。
“这话说的在理。”
蒋维汉对着记录员说道:“就按照江阳的意见,两次测试完整记录。柏松第一次计算结果、问题所在、现场修订内容,殷平第二次计算结果,全都要附在会议纪要后面。”
“柏松的名字要写吗?”记录员问道。
江阳说道:“写测试人员一,或者只写单位和工作年限,错误原因在教材,不在人。”
柏松抬起头看了江阳一眼。
蒋维汉点头。
“按测试人员编号记录。”
“好。”
工作人员开始清理测试桌。
沙土箱没有马上搬走,足迹也暂时保留下来。一切还得等下午拍完照补充照片后再统一处理。
柏松再回到旁听席时,旁边的同事递给他一张纸,让他擦擦汗。
“吓坏了吧?”
柏松低声说道:“刚才出结果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挨批了。”
“你测量又没错,批你干什么?”
“底下那么多人看着,我心里没底。”
他接过纸巾擦完汗,又把拿到的送审稿翻到刚才出错的那一页。
这一次,他用笔在旁边认真记下了江阳刚刚说的三种压痕性质和使用限制。
殷平也回到了座位上。
有熟悉的技术员问他怎么算得这么稳,他只回答了一句:“步骤补全后,照着上面说的算就行。”
这句话让附近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照着算就行。
这对一份刚准备推广的教材来说,这五个字实在太重要。
墙上的挂钟接近12点。
蒋维汉让工作人员给每一位评审委员都发了一张意见表。
“上午第一项议程已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现在请各位根据送审材料、现场答询和刚才的盲测结果,填写初步意见。”
“意见分为三类。支持试点,修改后试点,暂缓立项。”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纸笔摩擦的声音。
褚怀恩勾了“修改后试点”,并在后面写上增加方法源流、完善地域标定和补充教学案例。
曾国梁也勾选了“修改后试点”。
他则是写上了压痕参数不得全省各县直接套用,各地完成土质标定前,只推广流程,不推广数值。
樊静没有即刻勾选。
她先在备注栏里写了文书分类、责任主体、禁止作为定案证据、鉴定资质四项要求。全部写完以后,才在“修改后试点”旁边打了一个勾,又在后面加上四个字“限侦查使用”。
几个地市代表互相看了看,陆续填写意见。
有人支持小范围试点,有人建议先选择三到五个地区进行交叉验证。
也有人没有明确表态,只写了“待数据复核”。
邱正德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的意见表一直空着。
蒋维汉等所有人差不多写完,才开口问道:“各位还有没有需要当场就需要提的意见?”
褚怀恩先说道:“这方法可以立项,但教材不能按照现在这版下发,今天发现的问题要逐项修订,源流部分,我回警校以后会组织人员查资料。”
曾国梁接着说道:“我支持选几个不同土质地区做试点,我们市可以参加。至于我们市的那起仓库案的卷宗材料,下午我会交给评审组。”
樊静说道:“还有,必须确定侦查方向意见的法律性质,各试点单位也需要留存使用记录和记录错误方向导致的无效排查,不能单单只报成功案例。”
“这个意见重要。”蒋维汉说道,“记录下来。”
会场里的态度目前分成了三块。
褚怀恩、曾国梁和樊静倾向于支持,只是各自附加了不同的条件。
几个地市代表也表示愿意跟进试点。
还有一些人则保持观望,想等数据和案件进一步核验后的结果。
最后只剩下邱正德没有表态。
蒋维汉看向他,问道:
“邱老,您的意见呢?”
邱正德合上了送审稿。
他没有填写意见表,而是把红笔放到了桌面中间。
“方法可以尝试,但是数据要重新审核,规程也得重写,地方参数也得重新标定。”
他说话很慢,不过听到可以试之后,坐在后排的周成脸上明显露出轻松的神色。但是邱正德还有话没说完。
“这东西是要下发全省的,光一个沙土箱子,一个体重算准了,根本就没用。”
“这份数据我现在根本就信不过,你的案子我也只在报纸上看过。”
“这项技术到底能不能用,我得看它在实际的案件之中能干什么。如果只能单算准一个人的体重,而且是凑巧,那只能说它在本次测试里有效。”
“但是现场侦查会有污染、会有重复踩踏、还会有天气上的变化,而且办案人员会先入为主。你根据足迹提出的方向,究竟能帮助专案组办案人员排除多少错误目标?究竟能提供多么正确的方向锁定嫌疑人都需要逐项核对,不能单靠一个实验就武断决定。”
邱正德看了看旁边那个罗春燕被害案的侦查卷宗摘要,说道:“我昨晚看了一遍这个案子,材料上面写你在现场提出了多项判断,嫌疑人的体貌、职业习惯、生活习惯、活动范围、出身可能,这些判断太齐整了,我需要听你下午当场讲清楚。”
翟朗听到这里,低头翻出了下午会议使用的案件材料。
几名地市代表也开始寻找罗春燕被害案的摘要。
第一项议程虽然没有形成最终结论,却已走到了是否要试点的门前。
而下午的案件汇报,将决定了评审组怎么判断江阳提交的那些真实案例。
蒋维汉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的会议先进行到这里。”
“现在休息。”
“下午1点半继续第二项议程,罗春燕被害案侦破情况汇报。”
会议室的椅子陆续向后挪动。
评审委员们收好了意见表和送审稿,有的围到沙土箱旁继续看那枚足迹,也有的走到曾国梁了身边,询问起仓库案的具体情况。
樊静没有马上离开。
她将上午记下的问题按文书性质、适用范围、责任追究分成三类整理,最后又在罗春燕被害案摘要的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核实。”
邱正德把自己的红笔装进口袋,拿着东西先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勾选任何意见。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
省厅食堂在一楼后侧,参加会议的人可以凭临时用餐券用餐。楼梯口立着的小黑板上,写着今天中午的菜。
土豆烧肉、芹菜炒香干、番茄炒鸡蛋,还有紫菜蛋花汤。
江阳也跟着人群下了楼。
周成在他旁边说道:“上午这关算过了一半。”
“还没。”
“至少好几个评审委员愿意支持试点。”
江阳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邱正德。
“他没有勾选。”
周成说道:“邱老那性子,能说一句方法可以试,已经很不容易了。只要你下午把案子讲清楚了就行。”
江阳没有接话。
到了食堂后,两个人领了两个不锈钢餐盘。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
食堂天花板的吊扇一直转着,餐桌和长凳都擦得非常干净,墙边还摆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画面里出现了奥运场馆和志愿者服务站。
电视机声音开得不大,播音员正在介绍北京奥运会期间的交通保障工作。
几个地市来的技术员正端着餐盘坐在一起,还在讨论着上午的测试。
“第一次差了30多斤,我以为悬了。”
“问题找到了,改完就准了。”
“回去还得继续测。不同土,差的不少。”
“我觉得那个流程图挺有用的,我之前看很多老师傅做的时候就能看明白,可让我单独做就容易漏掉步骤。”
另一张桌边有人低声说道:“下午的那个案件汇报,估计就是走个过场了吧。”
“那案子都破了,人也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指望着早点讲完早点散会呢,回去还得赶晚上的车。”
江阳端着餐盘从他们身后经过,没有回头。
打饭师傅给他盛了一大勺土豆烧肉,又添了些芹菜香干。
周成则在旁边说道:“多吃点肉,下午还得讲几个小时。”
江阳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吃的不快。
上午一直在连续回答问题,又站着写了很久的字,直到现在坐下来后才感觉到饿了。
餐盘里的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母亲塞进包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