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判定依据,分档,江阳的权威性

樊静则在记录表旁边写下了四个字,“步骤缺失”。

  几个原本倾向支持的地市代表也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测试的规矩是由评审组制定的,样本也是由评审组临时制作的,计算的人和江阳此前并没有接触。

  结果就是这一轮的计算错了30多斤。

  如果这份教材不能让一个已经入职三年的技术员进行独立操作,那推广之后,大概率会出现更多问题。

  蒋维汉抬了抬手,示意会场安静下来。

  “先暂停。”

  “请江阳同志进来吧。”

  工作室人员打开会议室的门。

  江阳和周成听到通知后,一前一后走进了会场。

  会场里几十道目光同时看向他。

  江阳先看了看黑板上的两个体重数字,又看了看柏松手里的那份已经被翻开的送审稿。

  他没有去问评审组,也没有检查沙土箱。

  他走到柏松面前问道:“计算过程在吗?”

  “在。”

  柏松把草稿纸递给他。

  江阳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测量没问题,公式代入也没有问题。

  直到看到正常行走参数时,他确定了原因。

  柏松小声说道:“可能是我对前掌压痕判断错了。”

  “不是你算错了,是我写错了。”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静了下来。

  柏松愣住了。

  翟朗手中的笔也停在了纸面上。

  江阳拿着送审稿走到白板前,将那句原文完整地抄了上去。

  “形成行走或者蹬踏发力时,应扣掉发力造成的加成。”

下完之后,他在扣掉这两个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这句话是有问题的。”

  邱正德问道:“问题在哪?”

  “我知道该怎么扣,可书里却没有写。”

  江阳面对会场所有人说道:“这句话里的‘扣掉发力加成’是我心里的算法,不是纸上的方法。”

  “我看到足迹后,会先判断它属于静态站立,还是正常行走落地,或者是蹬踏发力。等这些判断完成以后,再使用不同的数字扣减区间。”

  “我写稿时把这一段带过去了,柏松只看到了一个结果,却没有看到具体该如何操作。”

  江阳拿起板擦,将板子下面擦干净。

  “这一条共需要拆成三步。”

  “第一步先判断压痕性质。”

  “压痕性质分为静态站立、行走落地和蹬踏发力三类。”

  “判定的依据要写清楚。”

  “当静态站立时,前后掌受力相对稳定,压痕边缘完整,土棱挤出较少。”

  “当正常行走落地时,后跟会先接触地面,压痕通常能看到从后跟到前掌的受力过渡。”

  “而蹬踏发力时,前掌压痕增深,足迹前端或前侧方会出现挤出棱土的现象,也可能会留下鞋底向后摩擦形成的短痕。”

  江阳走到了沙土箱旁边,蹲下查看曾国梁留下的鞋印。

  “这枚足迹前掌深、后跟浅,前端土棱向前挤出,还有蹬地时形成的摩擦痕,应该判为蹬踏发力。”

  柏松点了点头说道:“

  “我也看出了有发力,可是书里没有分类,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对,第一缺的就是分类。”

  江阳走回到白板前,继续写下第二步。

  “第二步则是按压痕性质选择对应的扣减区间。”

  “静态站立时使用基础系数。”

  “正常行走时要扣除落地冲击造成的增量。”

  “而蹬踏发力时,扣减幅度更大。同时要结合前后掌深度和土棱形态进行分档。”

曾过来问道:“扣多少?”

  “现有样本能够先区分出三个区间,但具体还需要重新核验。”

  “轻度发力、中度发力和明显蹬踏需要各自设定扣减范围。因为它们的动作幅度和地面条件存在差别,所以不能只给一个固定数。”

  “表里必须同时列出判定条件,使用人得先看条件再来选区间。”

  接着,江阳在白板下写下第三步。

  “若无法判定性质,不得计算体重。”

  写完后,江阳放下笔,转头看向大家。

  “第三条最要紧。”

  “如果足迹遭到破坏,或者压痕形态不足以判断属于哪一种受力情况,就不能硬算。”

  “这种情况下,只能根据鞋印尺寸、步幅和整体受力情况,给出体格偏重或者偏轻的描述。”

  “如果连定性条件也不具备,就直接写无法形成有效意见。”

  “不能为了让报告上有一个数字,随便选参数。”

  樊静问道:“这条要不要也写进禁止事项?”

  “要。”

  “在正文里写一次,在流程图里写一次,方向和表格里再设置一项勾选栏。”

  江阳拿出一张空白纸,迅速画出了一个表格。

  “先判断现场足迹是否具备测量条件。”

  “若具备条件,判断压痕性质。”

  “性质明确,进入参数选择。”

  “性质不明确,停止体重计算。”

  “技术员按照流程逐项勾选,缺少其中任何一步,就不能生成具体体重区间报告。”

  蒋维汉看着他画出的简易流程,说道:“这个可以作为附录里的流程图。”

  “现在画的太简单了,我回去重新认真画。”

  江阳把纸放在桌上。

  “原始数据也要按照三种压痕性质重新分组,重新核一遍扣减范围。”

“这一条请帮忙记入修订清单里。”

  记录员问道:“怎么记?”

  江阳说道:“在压痕反推体重部分里,补充分步法判定规程,增加静态站立、行走路率、蹬踏发力三类不同的压痕识别条件和扣减区间。若无法判定压痕性质时,禁止出具任何具体体重结果。出体重结果时附判定流程图。”

  记录员一边听一边用笔迅速写下。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可刚才停下笔的人又开始记录。

  邱正德也把红礼帽拔了下来,在自己那份送审稿上找到原先画问号的位置。

  他用笔把问号划掉了。

  随后他看向柏松说道:

  “听明白了吗?”

  “现在明白了。”

  “按照刚才修改后的步骤,你能重新算一遍吗?”

  柏松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刚想回答,邱正德又说道:“你已经算过一次了,也听了一遍江阳的解释,不算盲测了。”

  “让殷平来吧。”

  工作人员将殷平喊了回来。

  殷平拿着另一份送审稿回到了测试桌前。

  邱正德说道:“刚刚修改了3条,现在可以抄给你。不过具体数据依旧你自己测量,自己选择。”

  “好。”

  工作人员将刚刚江阳写的三部内容抄到纸上,放在殷平旁边。

  为了避免测量过程影响结果,沙土内的足迹没有重新制作,但殷平必须独立完成全部测量。

  他先检查了压痕边缘,再从四个位置测量了前掌深度,取了其中的有效值。

  整个过程中,他很谨慎。

  记录员每确认一个数据,他才进行下一步。

  测量完成以后,殷平没有急着带入公式。

  他按照江阳刚才补充的三种压痕性质在纸上写下“明显蹬踏发力”

邱正德问道:“依据呢?”。

  殷平指着沙土箱说道:

  “前掌和后跟深度比已超过正常行走范围。”

  “前端有挤出土棱。”

  “鞋底前掌位置存在明显向后的摩擦短痕,说明是脚向后蹬,身体向前移动了。”

  “这三项都符合蹬踏发力。”

  “继续。”

  殷平又低下头,根据江阳当场给出的分档条件,选择了对应扣减区。

  由于正式表格没有重新制作,他只能把区间的上限和下限分别计算了一遍。

  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算式。

  几分钟之后,他放下了笔。

  “算完了。”

  “报结果。”

  殷平报了一个体重范围。

  记录员将数字写到了黑板上。

  蒋维汉拿出刚刚曾国梁测的实际体重,和区间进行比对。

  实际体重落在范围内。

  如果取殷平算出的中间值与曾国梁的真实体重只差了3斤。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曾国梁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向了黑板。

  “差三斤?”

  记录员说道:“如果是按中间值算,差3斤,实际体重在推算区间内。”

  曾国梁拍了拍肚子。

  “我早上要是少吃两个包子,估计能更近点。”

  会场里响起一阵笑声。

柏松也跟着笑了一下,脸上的紧张少了很多。

  翟朗没有笑。

  他看着黑板上的两次结果。

  第一次多出了30度行,第二次增加了三步判定流程后,进入了误差范围内。

  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江阳的方法虽有漏洞,但漏洞能够定位,也能够通过补出规程进行修正。

  蒋维汉抬手压下会场里的声音

  “测试过程和结果已经被记录员整理好,第一次和第二次都要留原始数据。

  江阳马上说道:“还有一项请求。”

  “请记录员把刚才两次测试都写进正式会议记录里,包括柏松算错的那一次。”

  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维汉问道:“理由呢?”

  “一本教材如果第一次被人照着使用就出现了错误,说明它现在不能下发。”

  江阳看向黑板上的第一组数据。

  “但它错在哪,为什么错,应该怎么改,改完后还能不能继续运行,今天也当着大家的面试出来了。”

  “第一次的结果不能删,也不能只在修订清单里写一句表述不清。”

  “以后在评审这一部分时,大家有权利知道问题是怎么发现的,也要重新检查修改后的规程有没有解决前面的问题。”

  “柏松完全按照书里的内容操作,没有违反任何步骤。这次结果记下来,也能提醒后面修订教材的人。就算作者熟悉自己的动作,但不能忘记,也不能省略。”

  江阳顿了顿。

  “我不需要各位相信我。”

  “我需要各位能挑得出我的毛病。”

  邱正德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会儿

  他看向江阳,第一次说了一句没有质疑意味的话。

  “这话说的在理。”

  蒋维汉对着记录员说道:“就按照江阳的意见,两次测试完整记录。柏松第一次计算结果、问题所在、现场修订内容,殷平第二次计算结果,全都要附在会议纪要后面。”

“柏松的名字要写吗?”记录员问道。

  江阳说道:“写测试人员一,或者只写单位和工作年限,错误原因在教材,不在人。”

  柏松抬起头看了江阳一眼。

  蒋维汉点头。

  “按测试人员编号记录。”

  “好。”

  工作人员开始清理测试桌。

  沙土箱没有马上搬走,足迹也暂时保留下来。一切还得等下午拍完照补充照片后再统一处理。

  柏松再回到旁听席时,旁边的同事递给他一张纸,让他擦擦汗。

  “吓坏了吧?”

  柏松低声说道:“刚才出结果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挨批了。”

  “你测量又没错,批你干什么?”

  “底下那么多人看着,我心里没底。”

  他接过纸巾擦完汗,又把拿到的送审稿翻到刚才出错的那一页。

  这一次,他用笔在旁边认真记下了江阳刚刚说的三种压痕性质和使用限制。

  殷平也回到了座位上。

  有熟悉的技术员问他怎么算得这么稳,他只回答了一句:“步骤补全后,照着上面说的算就行。”

  这句话让附近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照着算就行。

  这对一份刚准备推广的教材来说,这五个字实在太重要。

  墙上的挂钟接近12点。

  蒋维汉让工作人员给每一位评审委员都发了一张意见表。

  “上午第一项议程已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现在请各位根据送审材料、现场答询和刚才的盲测结果,填写初步意见。”

  “意见分为三类。支持试点,修改后试点,暂缓立项。”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纸笔摩擦的声音。

  褚怀恩勾了“修改后试点”,并在后面写上增加方法源流、完善地域标定和补充教学案例。

  曾国梁也勾选了“修改后试点”。

  他则是写上了压痕参数不得全省各县直接套用,各地完成土质标定前,只推广流程,不推广数值。

  樊静没有即刻勾选。

  她先在备注栏里写了文书分类、责任主体、禁止作为定案证据、鉴定资质四项要求。全部写完以后,才在“修改后试点”旁边打了一个勾,又在后面加上四个字“限侦查使用”。

  几个地市代表互相看了看,陆续填写意见。

  有人支持小范围试点,有人建议先选择三到五个地区进行交叉验证。

  也有人没有明确表态,只写了“待数据复核”。

  邱正德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的意见表一直空着。

  蒋维汉等所有人差不多写完,才开口问道:“各位还有没有需要当场就需要提的意见?”

  褚怀恩先说道:“这方法可以立项,但教材不能按照现在这版下发,今天发现的问题要逐项修订,源流部分,我回警校以后会组织人员查资料。”

  曾国梁接着说道:“我支持选几个不同土质地区做试点,我们市可以参加。至于我们市的那起仓库案的卷宗材料,下午我会交给评审组。”

  樊静说道:“还有,必须确定侦查方向意见的法律性质,各试点单位也需要留存使用记录和记录错误方向导致的无效排查,不能单单只报成功案例。”

  “这个意见重要。”蒋维汉说道,“记录下来。”

  会场里的态度目前分成了三块。

  褚怀恩、曾国梁和樊静倾向于支持,只是各自附加了不同的条件。

  几个地市代表也表示愿意跟进试点。

  还有一些人则保持观望,想等数据和案件进一步核验后的结果。

  最后只剩下邱正德没有表态。

  蒋维汉看向他,问道:

  “邱老,您的意见呢?”

  邱正德合上了送审稿。

  他没有填写意见表,而是把红笔放到了桌面中间。

“方法可以尝试,但是数据要重新审核,规程也得重写,地方参数也得重新标定。”

  他说话很慢,不过听到可以试之后,坐在后排的周成脸上明显露出轻松的神色。但是邱正德还有话没说完。

  “这东西是要下发全省的,光一个沙土箱子,一个体重算准了,根本就没用。”

  “这份数据我现在根本就信不过,你的案子我也只在报纸上看过。”

  “这项技术到底能不能用,我得看它在实际的案件之中能干什么。如果只能单算准一个人的体重,而且是凑巧,那只能说它在本次测试里有效。”

  “但是现场侦查会有污染、会有重复踩踏、还会有天气上的变化,而且办案人员会先入为主。你根据足迹提出的方向,究竟能帮助专案组办案人员排除多少错误目标?究竟能提供多么正确的方向锁定嫌疑人都需要逐项核对,不能单靠一个实验就武断决定。”

  邱正德看了看旁边那个罗春燕被害案的侦查卷宗摘要,说道:“我昨晚看了一遍这个案子,材料上面写你在现场提出了多项判断,嫌疑人的体貌、职业习惯、生活习惯、活动范围、出身可能,这些判断太齐整了,我需要听你下午当场讲清楚。”

  翟朗听到这里,低头翻出了下午会议使用的案件材料。

  几名地市代表也开始寻找罗春燕被害案的摘要。

  第一项议程虽然没有形成最终结论,却已走到了是否要试点的门前。

  而下午的案件汇报,将决定了评审组怎么判断江阳提交的那些真实案例。

  蒋维汉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的会议先进行到这里。”

  “现在休息。”

  “下午1点半继续第二项议程,罗春燕被害案侦破情况汇报。”

  会议室的椅子陆续向后挪动。

  评审委员们收好了意见表和送审稿,有的围到沙土箱旁继续看那枚足迹,也有的走到曾国梁了身边,询问起仓库案的具体情况。

  樊静没有马上离开。

  她将上午记下的问题按文书性质、适用范围、责任追究分成三类整理,最后又在罗春燕被害案摘要的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核实。”

  邱正德把自己的红笔装进口袋,拿着东西先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勾选任何意见。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

  省厅食堂在一楼后侧,参加会议的人可以凭临时用餐券用餐。楼梯口立着的小黑板上,写着今天中午的菜。

  土豆烧肉、芹菜炒香干、番茄炒鸡蛋,还有紫菜蛋花汤。

江阳也跟着人群下了楼。

  周成在他旁边说道:“上午这关算过了一半。”

  “还没。”

  “至少好几个评审委员愿意支持试点。”

  江阳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邱正德。

  “他没有勾选。”

  周成说道:“邱老那性子,能说一句方法可以试,已经很不容易了。只要你下午把案子讲清楚了就行。”

  江阳没有接话。

  到了食堂后,两个人领了两个不锈钢餐盘。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

  食堂天花板的吊扇一直转着,餐桌和长凳都擦得非常干净,墙边还摆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画面里出现了奥运场馆和志愿者服务站。

  电视机声音开得不大,播音员正在介绍北京奥运会期间的交通保障工作。

  几个地市来的技术员正端着餐盘坐在一起,还在讨论着上午的测试。

  “第一次差了30多斤,我以为悬了。”

  “问题找到了,改完就准了。”

  “回去还得继续测。不同土,差的不少。”

  “我觉得那个流程图挺有用的,我之前看很多老师傅做的时候就能看明白,可让我单独做就容易漏掉步骤。”

  另一张桌边有人低声说道:“下午的那个案件汇报,估计就是走个过场了吧。”

  “那案子都破了,人也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指望着早点讲完早点散会呢,回去还得赶晚上的车。”

  江阳端着餐盘从他们身后经过,没有回头。

  打饭师傅给他盛了一大勺土豆烧肉,又添了些芹菜香干。

  周成则在旁边说道:“多吃点肉,下午还得讲几个小时。”

  江阳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吃的不快。

上午一直在连续回答问题,又站着写了很久的字,直到现在坐下来后才感觉到饿了。

  餐盘里的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母亲塞进包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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