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笑着把王仲发往后院让。
王仲发本来还绷着脸,准备应付一下场面就走,他这一路来心里头其实已经打好了草稿。
无非就是这小子搞了个稀奇玩意儿,棚子里大概种了些蔫巴巴的菜苗,能在冬天冒头就算不错了。
回头他给红星村打个招呼,让他们悄悄地搞,别张扬,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王仲发弯腰钻进油纸门帘。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
“……”
“……”
量大且不单一的蔬菜。
王仲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进过县里的实验农场,也见过省里下来的农技员搞过温室。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外头连根像样的草都找不着,山下村子开始啃树皮,公社食堂的窝窝头一天比一天小,他这个大队长开会的时候肚子咕咕叫,得用手按着,怕底下人听见。
可眼前这个棚子里头……
王仲发的腿一软,差点儿没原地坐下去。
许正在旁边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
“哎哟王队长,你慢着点儿,这地儿刚浇过水,潮。”
王仲发回过神,使劲咽了口唾沫。
“小许同志……这……这都是你种的?”
“那可不嘛。”
许正一脸平淡,弯腰随手就从藤上揪下来一颗红得最透的番茄,递到王仲发跟前。
“王队长你尝尝,纯天然的,沙瓤儿。”
王仲发愣愣地接过那颗番茄,张嘴咬了一小口。
他上一次吃番茄,是十几年前在省城开会的时候,公家招待的。
那番茄还没这个好吃。
“这……这味儿……”
王仲发说不出话来。
许正在旁边继续输出。
“哎呀王队长,你可不知道,这玩意儿长得太快了,你看,”许正指着那一片番茄藤,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天天摘天天摘,它天天结天天结。”
“我家就那么几口人,吃都吃不过来。”
“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往哪儿堆了。”
“愁啊,真愁。”
王仲发:……
王仲发慢慢转过头来,盯着许正那张写满“凡尔赛”三个字的脸。
他这辈子见过吹牛的,见过装穷的,可从没见过有人对着满棚子的鲜菜叹气说吃不完愁死人的。
“……”
他强压住想抽这小子俩耳光的冲动,又咬了一口番茄。
嗯。
真甜。
这要是回头给公社那帮老爷们儿一人塞一个,他们能高兴得给自己磕头。
王仲发慢慢地嚼着那口番茄,脑子飞快地转。
县里头最近三天两头来公社催报春耕计划,催储备粮,催救灾方案。
他王仲发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公社底下十几个村,山下那几个村已经开始有人浮肿了,他能怎么办?
他又变不出粮食来。
可现在……
王仲发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好像真能变出来了……
这是他王仲发顶着公社这顶官帽子的救命稻草啊!
这要是上报上去,别说保住他这个大队长的位置,弄不好他还能升一升!
整个公社的脸上都有光!全县的典型啊!
王仲发越想越激动,一把抓住许正的手腕。
“小许同志!”
“哎哟王队长你轻点儿,我这胳膊还得干活呢。”
“这……这棚子里头种菜的法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哪能啊。”
许正笑嘻嘻地说,“主要是顾知青她爷爷的功劳,老爷子在农学院当过教授,我跟顾知青俩人一起琢磨着搭起来的。”
王仲发点头,连连点头。
“好!好!好!”
“小许同志,你听我说!”
王仲发拍着许正的肩膀,“从今儿起,你这大棚,公社挂牌保护!”
“谁也不许动!谁动跟谁急!”
“你许正同志,从今儿起,就是咱们公社的农业技术先行者!我亲自给你打报告,争取上县里!”
旁边马有德的脸已经从青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白。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王仲发猛地回头,瞪着他。
“老马!”
“哎……哎……”
“你刚才在我办公室里说什么来着?”
“我……我说错了……”
“还有呢?”
马有德咬了咬牙:“我……我对许正同志……造成了严重的误会,我……我向许正同志道歉,我向公社做检讨。”
王仲发冷哼一声:“道歉?检讨?你说得轻巧!”
“今儿你给我在这儿听好了!回去就给我写一份深刻的书面检讨!明儿一早交到我办公室!”
“红袖章先摘了!停职反省一个月!”
“还有,给我扣三个月的工分!一分都不许少!”
马有德的腿都软了。
王仲发又转过头,热情地抓着许正的手。
“小许同志,咱们去屋里头聊聊!我有好多事儿要请教你!”
“哎好好好。”
俩人勾肩搭背地往堂屋走。
许老二和张翠芬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差点儿没揉眼睛。
“哎,老头子,我这是在做梦不?”
“……我也不知道。”许老二也是一脸恍惚。
……
王仲发在许家足足坐了一个多钟头。
临走的时候,他握着许正的手摇了又摇,再三嘱咐有任何困难尽管去公社找他。
第二天一大早,公社的人就送来了一块大红牌子,上头工工整整地写着‘红星村农业试验基地,公社挂牌保护’几个大字。
外加一面锦旗,上头四个大字:‘农业先锋’。
赵有田乐得嘴都合不拢,亲自带着村里头几个壮劳力,把那块大牌子稳稳当当地挂在了许家院门口。
那锦旗就挂在堂屋正中央,红艳艳的,老远就能看见。
全村人都涌过来看热闹,一个个跟过年似的。
“我滴个老天爷哎,正小子这是要起飞啊!”
“公社挂牌!这下子谁还敢来咱们村闹事?”
“许英雄就是许英雄,连公社大队长都得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