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以后,工作人员就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了,因为这次会上用过的东西不少,光是卷宗就有十一册,所以每一册都得重新核对编号,送审稿也得按照规定留档,哪一样都不能弄错。
江阳站在侧桌旁边,一本一本地清点过去,等他刚把最后一册卷宗放进公文箱里边,身后就有人叫住了他:“江阳,你先等一下。”
江阳听见声音,立刻回过头看了过去,发现邱正德还站在评审席旁边呢,那份写满红字的送审稿也仍旧被他夹在胳膊底下。
等会议室里边的人走出去大半以后,邱正德这才走到江阳面前,看着他问道:“我今天问得确实有点重,你心里有没有意见啊?”
“没有。”
江阳回答得非常干脆,而且根本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您问的全都是教材里边应该说清楚的事。基层民警拿到书以后,只能按照纸上写的步骤去做,所以作者只要少写一步,现场就可能多错一步,这件事本来就含糊不得。”
邱正德看了他几秒,然后才点了点头,说道:“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
说完以后,他又用手指在送审稿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也跟着低了一些:“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一份带着经验判断的鉴定上签过字,但是后来那个案子办成了错案。从那以后,只要是写进鉴定书、还要送上法庭的东西,我就必须把依据问清楚。”
话说到这里,邱正德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讲了,而江阳也根本没有追问。
其实一份错案写进卷宗里边,可能只有几页纸,但是它对当事人的影响,却很可能持续许多年,所以邱正德今天才会追着参数、步骤和责任问了一整天,说到底,原因就在这件事上。
江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认真说道:“邱老,三个月以后的复审,您尽管挑问题。因为只要能在复审以前把问题挑出来,就总比教材发到基层以后再出问题强。”
“好。”
邱正德把送审稿递回到他手里,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这三个月里边,我不会给你留情面。只要稿子写得不清楚,我当天就会退回来;要是数据对不上,我就会一直查到原始记录,所以你得提前做好准备。”
江阳接过稿子,直接回了一句:“求之不得。”
邱正德听见这句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然后背着手走出了会议室。
不过江阳才刚准备继续装材料,褚怀恩又从门口折了回来,开口就问:“江阳,你师父那本蓝皮软面抄带着吗?”
“带着呢。”
江阳打开公文箱,从教材样稿下边取出了那本软面抄。
那本子的蓝色封皮,四个角早就已经磨白了,里边记着的全是付秉毅多年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案例和想法,所以它看着虽然旧,分量却一点也不轻。
褚怀恩把本子接过去以后,才翻了几页,目光就一直停在纸面上了。
他一边看一边说道:“这本东西我先借几天。方法源流那一章还得查资料,里边提到的几个老案子,我也得去档案库核对年份和出处。”
说完以后,他顺手就把本子夹进了文件袋里。
但是江阳立刻伸出手,说道:“褚教授,您得给我打个收条。”
褚怀恩听得动作一下停住了,旁边还有几个没走的人,听见这句话以后也全都笑了起来。
褚怀恩看着江阳,忍不住问道:“我一个省警校教授,还能昧下你一本旧本子不成?说好几遍了。”
“这本子是我师父熬夜写出来的,只要借出去,就得有手续。”
江阳说着,直接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又递过去一支钢笔,然后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您把借阅时间、用途、页数全都写清楚,最后再签上名字。”
褚怀恩抬手点了点他,嘴里还念叨着“你这个小同志”,但是念叨归念叨,他最后还是趴在桌边,老老实实写了一张收条。
江阳接过收条以后,先把软面抄的页数数了一遍,然后又把收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全都对得上,这才把收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内兜里。
褚怀恩看他把手续做得这么仔细,便问道:“这下总算放心了吧?”
江阳点了点头,直接说道:“放心了。”
曾国梁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也跟着笑了半天,等褚怀恩拿着本子走出去以后,他才朝江阳招了招手,说道:“小江,你回江城以后,替我给老付捎个东西。”
他说着,从座位底下拿出了一只报纸包,打开以后,里边是一瓶云省本地产的白酒。
瓶口上还缠着两圈细绳,整个包裹包得严实得很,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曾国梁把酒拿在手里,说道:“我跟他已经十多年没见了。当年我们一起办案的时候,他欠我一顿酒,后来我调去了西川,他又离开了市局,所以这顿酒一直到现在都没喝上。”
江阳听完就问:“曾科长,那您怎么不自己给他打个电话呢?”
“打电话多没意思。”
曾国梁直接把酒放进江阳手里,然后说道:“你就照原话跟他说,曾国梁还没退休,酒也一直给他留着。等教材复审的时候,让他自己到省城来,到时候先把这一瓶喝了,然后他还得再赔我一瓶。”
江阳笑着把这件事应了下来,说道:“行,您这几句话,我一个字都不少,全都给您带到。”
当天晚上,江阳回到招待所以后,先把卷宗和材料全都锁进了公文箱里,然后又把那瓶酒放在衣服中间,仔细裹好。
等这些事情全都忙完以后,他才下楼走到前台,拿起那部白色座机,先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王秀娥就接了起来,开口便问:“阳阳,会开完了?”
“开完了,事情也办成了。”
“办成了就好。”
王秀娥先是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是紧跟着,她惦记的就换成了另一件事,赶忙问道:“那鸡蛋还剩几个啊?”
江阳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个已经空了的布兜,笑着说道:“一个都没剩,全都吃完了。”
王秀娥还是不太放心,又确认了一遍:“真吃完了?”
“真的全吃完了。火车上吃了两个,昨晚打电话的时候吃了一个,今天早上又吃了一个,剩下的下午开会间隙全都吃了,一个也没留。”
“行,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死活不吃。”
王秀娥听到这里才算满意,然后又说道:“等你回来,妈再给你煮。省城的饭吃得惯不?今天晚上吃的啥呀?”
江阳只好一项一项回答,连食堂里边的土豆烧肉都仔细讲了一遍。
王秀娥听说儿子在省城没有饿着,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最后让他早点休息。
第二通电话,江阳打到了红旗路派出所,接电话的人正是老马。
江阳才刚说了一句:“我,江阳。”
听筒里边立刻就响起了老马的大嗓门:“都赶紧过来!省城来消息了!”
紧接着,电话那头就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还有众人赶过来的脚步声。
孙守义最先抢过话筒,直接问道:“结果到底怎么样?”
江阳把结果一口气说了出来:“有条件立项,成立省厅刑侦技术教材编写项目,我当总编,师父当主编,三个月以后复审。”
电话那边先是安静了一瞬,但是紧接着,好几个人的声音就同时响了起来。
赵伟在那边喊“总编”,老马在问教材到底什么时候能发书,而秦束则追着询问复审条件,孙守义更是连说了三个“好”,高兴得声音根本压不住。
最后还是陈淑芬把众人拦住了,她先喊了一句:“全都别吵,让小江把话说完!”
然后自己接过电话,把编写组、数据复核和分区标定等要求,一项一项仔细记了下来。
老马还一直惦记着自己那件正事,隔着好几个人在后边喊道:“小江,省厅食堂到底有没有红烧肉啊?”
“有,今天吃的是土豆烧肉,而且肉给得不少。”
“我就说嘛,省厅的伙食肯定不能差!”
老马这句话一说完,听筒里边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最后,孙守义把电话重新拿了回去,他没有说太多,只交代了一句:“你明天回来,路上一定把材料看好。等你落地的时候,就给所里来个电话,我派车过去接你。”
第三通电话,江阳拨给了景怡,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才接通。
景怡开口就问:“怎么样了?”
而且听筒里边还能听见自行车铃声,所以她应该是刚从片区下来,正推着车往所里走呢。
江阳直接告诉她:“项目已经立了,三个月以后复审。”
景怡一听,立刻问道:“真的?”
“真的。而且还有一个消息,跟你有关。”
江阳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景怡马上就催了起来:“你赶紧说啊,别在这儿卖关子,你这坏家伙。”
江阳这才笑着说道:“我已经向编写组报了你的名字,会议也通过了。你负责资料目录、附件索引、插图整理和基层文字审核。景怡同志,你的名字今天算是正式写进省级项目的会议记录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电话那边半天都没有声音。
江阳还以为电话出了问题,便拿开听筒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贴到耳边,问道:“喂?你能听见吗?”
“能。”
景怡终于出了声,而且语调一下就高了起来:“江阳,你真的报我了?”
江阳回答道:“我答应过你的事,总不能赖账吧。”
“所以我真的进省级项目了?”
“进了,而且是评审组当场定下来的。”
景怡听到这里,终于直接笑出了声。
她本来还想把声音压低一点,但是怎么压都压不住,接连问了好几遍自己具体负责什么,又问意见是谁提的,还有没有人反对。
江阳也不着急,把会上发生的事情耐心给她讲了一遍。
景怡听完以后,认真说道:“那我明天就开始准备。十一卷目录,我得重新理一遍;还有你画的那几个图,实在太乱了,普通民警根本看不明白,我也得给你重新标。”
江阳直接答应下来:“行,这些以后全都归你管。”
景怡高兴了一阵以后,声音忽然慢了下来,然后说道:“对了,江阳,还有个事。”
“你说吧。”
“楠楠这两天还是有点不对劲。今天我去我叔叔的补课班看她,放学的时候,门口有个人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
江阳握着听筒的手一下紧了起来,立刻追问道:“男的还是女的?大概多大年纪?”
“根本没看清。”
景怡解释道:“那个人戴着帽子,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旁边。我领着楠楠出来以后,他很快就走了。也可能是在等别人,但是我总觉得,他朝楠楠看过好几回。”
“那楠楠看见他了吗?”
“应该是看见了。她从门口出来以后,脚步明显停了一下,而且后来一路上都没说话。”
前台的挂钟发出了一声轻响,江阳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说道:“你先别惊动楠楠,也别自己单独去接触那个人,一切等我回去以后再说。”
……
第二天下午,江阳乘坐的绿皮火车终于开进了江城站。
他才刚从车站里边出来,就看见红旗路派出所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而老马正靠着车门等他呢。
两个人一见面,老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总编同志,省厅的红烧肉吃得怎么样啊?”
江阳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件事都问一路了。”
“这不是替大家问的吗?”
老马笑着伸手,想要接过江阳手里的公文箱,但是江阳没有给他,只把装着衣服和酒的布包递了过去,因为公文箱里边装的全是卷宗和材料,还是得由他自己看着。
车才刚开进红旗路派出所,院里边的人就全都出来了。
孙守义站在台阶最前边,脸上的笑从头到尾就没有停过,赵伟更是直接从人群里挤出来,围着江阳转了一圈,张嘴就是一声:“江总编。”
“少在这儿贫嘴。”
江阳说完,抱着公文箱进了办公室,然后先按照手续清点材料。
陈淑芬就在旁边逐项核对,等确认十一册卷宗、送审稿和原始数据一样不少以后,大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付秉毅一直站在人群外边,耳朵上还别着一根烟,脸上看不出什么动静。
江阳走到他面前,把会议纪要的复印件递了过去,然后说道:“师父,您是项目主编,负责基层经验和实战案例审核。”
付秉毅接过那张纸,等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以后,手指就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他们还真把我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而且是邱老亲自提的,会议全票通过。”
付秉毅听完以后,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顺手夹到嘴边,另一只手甚至已经把打火机摸了出来。
火轮刚刚擦响,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于是又把火摁灭了,嘴上还装得非常平静:“一个主编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
但是话虽然这么说,他拿着会议纪要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老侯站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直接笑道:“既然不稀罕,那你把烟点上干什么?都戒了这么久,差点让一个主编给你破了功。”
付秉毅面不改色地说道:“天热,我就是想驱蚊子。”
老侯立刻反问:“院里哪来的蚊子啊?”
付秉毅懒得搭理他。
江阳这时候又从布包里边取出了那瓶酒,递过去说道:“这是曾国梁让我捎给您的。他说当年那顿酒还欠着,等三个月以后复审的时候,让您亲自去省城。这瓶喝完以后,您还得再赔他一瓶。”
付秉毅看清报纸里边包着的酒瓶以后,眼神一下有了变化,开口问道:“老曾还没退休?”
“没有。他现在是西川市局技术科科长,项目里边的土质标定规程,就是由他负责。”
付秉毅伸手摸了摸酒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行,三个月以后我去。至于这瓶酒,先留着,等见了面以后再开。”
第二天一早,《江城晚报》第三次把江阳放上了头版。
这一次,版面上没有现场抓捕的照片,而是刊登了省厅评审会议结束以后的合影,标题更是占了头版上方一大块位置——《二十二岁基层民警担任省级刑侦教材项目总编》。
消息公开以后,江城各个分局和派出所在当天就全都知道了。
市局技术科和刑侦支队的电话接连打到红旗路,其他派出所也有人专门跑过来借报纸、看会议纪要,所以整个红旗路派出所,从一大早开始就没有真正清静过。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金水巷派出所。
陈淑芬接起电话才说了两句,对面就点名要找江阳,因为当年的锅炉房无名女尸案,是在他们辖区里边发现的,所里几个参加过初查的老民警也全都看见了报纸,所以想托陈淑芬转一句恭喜。
紧接着,北桥、胜利路、东风街几个派出所也先后打来了电话。
有的人是来问教材什么时候能拿到,还有的人则想把手里留有足迹的积案送过来,请江阳帮着看一看。
孙守义一开始还亲自接电话,但是等接到第五通以后,他干脆让秦束拿出一个本子,把来电单位、联系人和所问事项全部登记下来,谁也不许在电话里边口头答应调卷。
孙守义站在值班室门口,把规矩说得非常清楚:“高兴归高兴,但是规矩不能乱。教材现在还没复审,所以初稿根本不能拿出去到处发。至于积案,要是想请小江帮忙看,就必须先走单位对单位的手续。谁要是打着学习技术的名义,私下把卷宗抱过来,我先把人轰出去。”
秦束听完以后,一笔一笔记得认真得很。
赵伟则守着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来还专门找来一块硬纸壳垫在下边,生怕哪个出警回来的人随手把报纸拿去垫饭盒。
上午接处警不忙的时候,院门口又陆续有人探头。
隔壁街道办的干部、居委会主任,还有国棉厂保卫科的人,全都过来问了一回。
到了后来,就连给所里送煤气罐的师傅都认出了江阳,拉着他的手说,自己早上才刚在报摊上看过那张照片。
就这样,江阳一下成了江城公安系统里边人人都在谈论的年轻民警。
有人惊讶他才二十二岁,有人关心足迹到底能够看出多少信息,还有人专门去找刘广才案和罗春燕案的旧报道,然后把三张报纸并排放在一起看。
孙守义心里高兴不假,但是他还是把围在办公室门口的人全都赶回了各自的岗位,直接说道:“该接警的接警,该下片区的下片区。总编也是咱们所的民警,只要老百姓报警了,他就照样得干活。谁也别因为一张报纸,把自己该干的活给忘了。”
到了中午,孙守义让食堂专门做了一大盆红烧肉。
老马端着饭盆站在窗口那里,亲自盯着大师傅往里边盛菜,而且嘴里还一直交代着:“给总编多来两块啊,省厅的土豆烧肉咱们比不了,但是咱们所里的红烧肉,必须得管够。”
两张长桌旁边很快就坐满了人,但是江阳才刚端起碗,院门口又有车开了进来。
先到的是吴振海和郑磊,后面还跟着市局技术科的沈明辉,三个人都是专门过来道喜的,不过他们手里没有拿任何礼品,而是带来了接下来项目需要对接的材料。
孙守义一看人到了,赶忙让食堂再添几副碗筷。
吴振海坐下来以后就说道:“现在整个分局全都知道,红旗路出了一个省级教材总编。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局长还专门点了你们所的名字。老孙,你以后要是再说自己坐末排,估摸着就没有人信了。”
孙守义听得笑都合不拢嘴,但是嘴上还是谦虚着说道:“说到底,还是年轻人自己争气。”
沈明辉则把一份联络单直接交给江阳,说道:“省厅的正式文件还得过几天才能下来,不过市局已经先把联络员定下来了。以后数据复核和案例调阅,全都从技术科这边走,也省得你一个派出所民警到处去敲门。”
郑磊也从文件夹里边抽出一张清单,放到江阳手边,然后说道:“分局技术室能够调出来的原始足迹照片,我先按照年份做了一份目录。你也先别急着谢我,因为这现在只是目录,真要调原卷的话,还得让吴队签字。省厅既然要随机抽查数据,那咱们就得从现在开始,把这些材料全都处理清楚。”
“这份东西确实做得及时。”
江阳接过清单翻了两页,发现上边的案号、年份和保管位置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真要调材料,就能省下不少时间。
吴振海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道:“你现在是总编不假,但是你可别想着,自己一个人熬夜把三千多组数据全都扛下来。市局和分局既然都在项目里边,那该谁出的力,就让谁出。你负责把标准定清楚,我们负责把原始材料找齐,这才是大家该有的分工。”
孙守义马上接过话来,对江阳说道:“听见没有?领导都已经发话了。以后该吃饭就吃饭,根本不许再抱着卷宗,跑到档案室里熬到半夜。”
付秉毅一直低头扒着饭,听到这里补了一句:“他要是敢不听,我这个主编就负责把总编赶回家。”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顿时响起了一阵笑声,而这一顿饭,也就这样从红烧肉一直吃到了项目安排,桌上的气氛从头到尾都热闹得很。
不过江阳虽然跟大家说着项目的事,心里却一直没有忘记景怡打来的那通电话。
所以下午补课班放学以前,他就提前去了桥东,准备亲自看一看那边的情况。
报刊亭旁边当时根本没有人,街口倒是停着几辆自行车,而来接孩子的家长也全都聚在补课班门口。
江阳没有往前凑,只是站在人群外边看了一会儿,一直等到楠楠和晓露一起从里边走出来。
回去的路上,景怡带着晓露去买作业本,江阳就借着这个空当,和楠楠并排走了一段。
他先像平常一样问道:“最近补课还能跟得上吗?”
楠楠点了点头,回答道:“跟得上。”
江阳接着问:“那最近有人来找过你吗?”
“没有。”
楠楠回答得非常快,但是眼睛始终看着前面的路。
尤其说到“没有”的时候,她的右手一下抓紧了书包带,拇指还在帆布边缘来回抠了两下,所以这个回答,明显不像她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江阳是个老刑侦,自然看见了这些动作,但是他没有马上拆穿,而是先换了一个话题,跟她说起了物理班现在的进度。
等两个人快走到国棉厂家属院的时候,楠楠却忽然放慢脚步,小声叫了一句:“江阳哥哥。”
江阳转过头问:“怎么了?”
楠楠低着头,隔了几秒以后,才试探着问道:“要是一个人失踪了,但是家里人说她是离家出走,那警察还会查吗?”
江阳听到这句话,直接停下脚步,问道:“是什么人失踪了?”
“没人失踪。”
楠楠立刻摇了摇头,赶忙解释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阳没有放过这句话,继续问道:“你认识她,是不是?”
但是楠楠听完以后,就彻底不说话了。
无论江阳接下来怎么换说法,她都根本不肯再多讲一个字。
等晓露拿着作业本从后边追上来以后,楠楠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只是她抓着书包带的那只手,从头到尾一直没有松开。
当天晚上,江家三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庆功饭。
王秀娥早就说过,只要儿子从省城回来,就要把两家妹妹全都叫过来,所以二姨和三姨两家人全到了,桌上也摆满了排骨、红烧鱼、炖鸡和几盘凉菜。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二姨又提起了食品厂医院那个护士,她看着江阳说道:“阳阳,你现在也算出息了,但是婚姻大事也不能一直拖着呀。老周家那个闺女真的挺好,要不你就抽空见一面?”
三姨听见以后,也跟着说自己认识一个做会计的姑娘。
但是王秀娥直接把筷子放了下来,说道:“你们两个就别跟着操心了,他在单位里边有相中的。”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顿时安静了,两个姨同时看向了江阳,就连方圆圆也直接凑了过来,追问女警察是不是都很雷厉风行。
江阳低头夹着菜,只说了一句:“妈,您别乱说。”
但是他又根本没有正面否认,所以王秀娥一看儿子这个反应,心里反而更有数了,只笑着招呼大家继续吃饭。
二姨夫拿起那张报纸,指着头版问道:“阳阳,这上边说的教材真有这么厉害?以后全省的警察都得照着这本书学?”
江阳解释道:“现在只是刚刚立项目,三个月以后还得复审。就算复审通过了,也得先进行试点,只有试过以后确定没问题,才能考虑推广,所以现在还早着呢。”
二姨夫又问:“那这一整套教材,全都是你主编?”
“我是总编。”
江阳点了点头,又把情况解释清楚:“另外还有省厅、省警校和各地市的专家一起参加,我师父是主编,负责实战案例。”
这句话说完,一桌人又安静了下来。
方长贵常年跑长途,见识比普通人多一些,所以他也知道省级项目到底是什么分量。
他盯着报纸看了半天,最后直接端起酒杯,对江阳说道:“阳阳,这杯酒姨夫必须敬你。二十二岁就给全省警察编教材,这种事,咱们全家以前谁敢想啊?”
其他人也跟着举起了杯子,就连两个姨再看江阳的时候,眼神里边也明显多了敬佩。
二姨把报纸接过去,又从标题开始重新念了一遍,等念到“总编”两个字时,她还特意抬头确认道:“阳阳,这个总编,是不是就要管整本书?不管是公式、案例,还是下边那些人写的东西,最后全都得由你点头?”
江阳摇了摇头,把责任和程序说得更准确一些:“这些内容要由编写组共同讨论,而且还得经过审定组和法制部门审核。我主要负责总体结构和技术步骤,但是最后交上去的稿子,我也得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姨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她放下报纸,感慨道:“那这个责任可一点都不轻。以前我们只知道你抓坏人厉害,没想到现在,你还得教其他警察怎么破案。”
三姨夫陈国栋也跟着点了点头,说道:“能让同行照着学,确实比自己会更难。阳阳,你只管好好干,家里这些琐碎的事情,就不用惦记了。”
方圆圆根本不懂什么叫复审,也不懂什么叫试点,她只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表哥要编一本警察用的书。
于是她当场从书包里边翻出一本田字格本,非让江阳在上边写一句“赠方圆圆同志”,还说等教材正式出版以后,必须再让表哥在扉页上签一次。
满桌人听完,全都被她逗笑了,王秀娥更是笑得最开心,又往江阳碗里夹了一只鸡腿。
等桌上热闹了一阵以后,江阳借着去厨房端水果的机会,把晓露单独叫到一边,低声问道:“最近楠楠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晓露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她每天都来补课,下课以后也会跟我到大姨家吃饭。吃完饭以后,大姨会把她送回去,但是再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江阳继续问:“那她最近心情怎么样?”
“不好。”
晓露也跟着压低声音,然后说道:“有时候老师叫她两遍,她都根本听不见,而且下课以后,她也总是往窗外看。我问过她,但是她只说自己没睡好。”
江阳想了想,又问道:“她以前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学,但是后来突然就不联系了?”
晓露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有一个高年级的学姐。楠楠刚上高一的时候,跟那个学姐玩得特别好,那个学姐经常在食堂等她,也会帮她补功课。但是到了去年下半学期,那个学姐突然转学了,谁都不知道她到底转去了哪里。就是从那以后,楠楠的脾气才变了,成绩也开始往下掉。”
时间完全对上了。
付秉毅以前说过,楠楠高一上学期还能排在班级前二十,但是之后性情突然大变,现在她又问起了失踪人口,而且还连续两次去了迷情酒吧,所以这些事情放到一起以后,江阳心里已经有了新的判断。
楠楠去迷情酒吧,可能一直是在找那个突然“转学”的学姐。
至于这个所谓的转学,到底是谁告诉她的,学校里边有没有正规转学手续,还有人到底去了哪里,这些事情全都得重新调查清楚。
想到这里,江阳先交代晓露:“这件事先别跟楠楠说,也不要告诉其他同学。你明天照常陪她去补课,但是千万别单独跟着她去其他地方。要是再有人站在补课班门口等她,你就立刻去找景怡姐姐,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
晓露听得有些不安,赶忙问道:“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阳没有吓她,只说道:“你先按照我说的做。”
晓露听完以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而江阳也已经做出了决定,明天就去调查迷情酒吧。
庆功宴散场以后,老康头来敲了门,拉着江阳一起去了家属院门口,居委会答应安装的监控,已经全都装好了。
一个摄像头对着大门,另一个对着车棚,硬盘录像机锁在传达室的小柜子里边,而画面就显示在一台十四寸彩色电视上。
老康头把监控画面调出来,问道:“阳阳,你帮我看看这样行不行。”
江阳仔细看了看,发现大门口那个摄像头的位置还算合适,但是车棚的镜头压得实在太低,只能拍到一排车轮,所以只要有人从那里经过,画面里边根本看不全上身。
江阳搬来梯子,把车棚的镜头往上抬了一点,然后又往左边转了十几度,这样一来,车棚入口和靠墙停放区就全都进入了画面。
他下来以后,又交代道:“就保持这个位置。晚上传达室门口的灯不要关,因为多少还能补一点光线。录像至少要留半个月,要是发现丢车了,就先把当天那一段单独刻盘,别等硬盘循环覆盖以后再去找,到时候就根本找不到了。”
老康头拿着本子,把这些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全都记了下来,然后又亲自走到车棚入口,从监控下边经过了一遍。
回到传达室以后再看电视画面,人的脸、衣服和进出方向已经全都能够看清楚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快就忙了起来。省厅教材编写组正式启动以后,第一批联络函从省城发往了各个地市,景怡也在档案室里边占了一张桌子,开始重新整理目录和插图。
付秉毅嘴上说自己只管旧案例,但是每天晚上,他都要拿着蓝皮软面抄的复印件,一直核对到很晚。
没过多久,翟朗的第一封信也寄到了红旗路派出所。
信封里边一共有八页纸,上边足足列了三十七条问题,从术语前后不统一,一直写到某张足迹图的比例尺位置不规范,几乎一处都没有放过。
最要紧的是,信的最后还特意写了一句:“暂列三十七条,后续发现再补。”
赵伟看完以后,忍不住直咂舌:“这个人进编写组第一天,就准备把总编累趴下啊。”
但是江阳根本没有抱怨,而是把这三十七条问题逐项编号,然后全部贴到了档案室墙上,准备一条一条处理。
另外一边,国棉厂家属院的新监控也开始每天录像,车棚里边丢车的事情暂时没有再发生。
老康头逢人就讲安装监控的好处,而且还学会了自己回放录像、登记日期,已经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街边的奥运倒计时一天一天减少,电视里边播放火炬传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与此同时,红旗路派出所的奥运安保任务也跟着不断加重,巡逻表和值班表几乎贴满了办公室墙面。
天气同样一天比一天热,院里的老槐树从早到晚全是知了声,搪瓷缸里边的水放不了多久就没了凉气,档案室的吊扇更是每天都要转到下班。
江城先是连续下了三天暴雨,然后天气又猛地放晴,整个城市闷得就像蒸笼一样。